出了城郊,越过一道缓坡,两方绿气萦绕的矿口嵌在对面山腰上,远远便能闻见一股呛鼻刺喉的异味,像硫磺拌着腐烂的淤泥,经风一搅,直往人肺腑里钻,熏得人眼眶发酸。
唐岚激活一道清风符,结出一面风障挡在几人面前,道:“瘴气,是瘴妖。”
谢隐近前几步,见洞口岩壁上附着着一层灰绿色的黏腻物,还在缓慢地往下淌。瘴妖生于环境恶劣的污秽之地,经年累月方得成形,以瘴毒为食,散瘴为害。可清平邑附近山清水净,城里城外也整治得齐整,并无秽物堆积之所,照理说不该养出这种东西来。
邑丞在后头道:“矿洞被占了之后,这毒气就一天比一天浓。大家也不敢下去采石了,附近做活的工匠闻久了头晕乏力,生疮病倒,几个加工坊也停了摆。我们试过在洞口下笼子,就是什么也没逮着。”
温柔道:“瘴妖以气为体,本无实形,有个缝都能脱身,寻常笼子自然困不住。”
邑丞连连称是,恳切地拱手道:“还请几位小仙师收了邪物,净除毒气才是。”
几人各自斥符查探过,确认两个矿洞各盘踞一只瘴妖,藏得极深,都在洞腹深处。贸然进去追捕,费时费力不说,还有中毒风险。
“先去看窑区。”时无忧收了剩余的符纸,转头对邑丞道。
烧窑区在城西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十几间窑房依次排开,远远望去,整片窑区像是被谁泼了一层白漆。走近一看,原来是密密麻麻的蛛网,一层叠一层,从屋檐一直铺到地面,日光下白花花一片,像是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蛛网上似乎有些微小的东西在蠕动,走近细看,原来是米粒大小的蜘蛛,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看得人头皮发麻。
邑丞面色忌惮地往几人身后缩了缩:“几位小仙师当心,这蜘蛛有毒,沾上便是一片红肿,好几天都消不下去。窑点被这些东西占了以后,大家别说开窑了,靠近都成问题。我们试过用火烧,可根本就点不着。”
谢隐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挑了地上一簇蛛网往上提。那蛛丝轻盈异常,拉出一段后却显出极大的韧性,松手回弹间将枯枝越缠越紧,很快裹成了茧状。
他所学有限,一时也辨不分明是什么邪物,正欲向唐岚询问求解,时无忧走上前来,站到他身侧开口道:“是千足婆。”
千足婆,一种生于南泽沼地的祟虫,平常只在水面捕猎活动,本性谨慎胆小,只在繁育季节才会上岸筑巢。这些丝网便是其筑巢的巢丝,寻常水火拿它无用。
谢隐低着头“哦”了一声。心头那根紧了三天的弦,忽然悄悄松了一松。
这三天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向时无忧道歉,可对方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不多看不多说,俨然是对他心存芥蒂,他便也只好暂且作罢。如今时无忧主动给他解惑答疑,应当是缓过来一些了。
温柔抱着手臂嘀咕道:“南泽沼地的祟物,千里迢迢跑到西岭山城里来筑巢?”
唐岚笑了一声:“瘴妖,千足婆,一个一个特性针对得这般巧,跟挑好了似的。”
意思不言而明。清平邑靠制瓷手艺吃饭,瘴妖堵了矿口,千足婆占了窑区,寻常野生的祟物哪会这般配合?多半是江氏那些术师故意投放下来使的绊子,掐住这里的命脉生计,好叫百姓撑不下去,自己回头去求他们。
无耻。
四人原地商量了一番。
除祟流程说简单也简单,设法除了邪物,清理蛛丝,净化瘴气即可。说复杂也复杂,提前疏散百姓,勘察布阵,蹲点守位,那是一点也马虎不得。
唐岚道:“小师弟,头回实战,正是攒经验的好时机,矿口那边的诱捕阵法和结界布设就交给你了。时孔雀,你就帮小师弟打打下手,查漏补缺,我跟温柔负责处理窑点这边。”
谢隐一愣:“我……我吗?”
他原以为自己这趟出来只是打打下手,见见世面,顶多帮忙递递材料之类,没成想一上来便要担这般紧要的活儿,心里有些没底。
他下意识去看时无忧,只见对方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先前实训场中你一直做得很好,原样照做便是。”
“一回生二回熟嘛。”唐岚拍拍他的肩,将一堆布阵材料往他怀里一塞,“我们也都是这么过来的,别慌,按平日学的来就成。”
既是师兄师姐们特地给的锻炼机会,他自然没有推诿的理由。两人回到矿点,选了个合适的位置开工。
谢隐在心里把实训场里学过的阵法知识过了一遍,确认每一步清楚无误,才取出材料,开始摆位、画符、嵌石。他做事向来认真,此刻更是加倍小心,每一步都力求稳妥,确认无误才往下走,只是动作间多少带着些拘谨生涩,不够流畅。
时无忧没有插手,只在旁边替他整理场地,递送工具,不时看着阵面点头认可一下,或指出一两处符文连接上的偏误,讲解些实战中的注意事项。
语气平和,不急不躁,条条目目都讲得清楚明白,跟先前在雀忘林里讲题时那股子慷慨激昂、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他耳朵里的劲头截然不同。
谢隐一边埋头画符,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竟破天荒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来:这人还挺靠谱的。
下午时分,场地布设完毕,周边也已疏散交代妥当,两人退到矿口附近一处石墙背后藏身,静待瘴妖上钩。
这一守,就到了深夜。
月上中天,四野的虫鸣渐渐稀疏。矿口附近的瘴气在夜色中更加显眼,两团绿气沉沉地浮在洞口,像两只幽深的巨眼。
瘴妖对声音和细微动静极为敏感,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并排蹲在石墙后面,肩与肩隔着一臂距离,各自维持着屏息敛气的状态。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磨人,谢隐蹲在那儿,腿脚渐渐发麻,可又不好动弹,怕弄出响声。为消解无聊,他开始开始在心里默背各种符箓法诀,偏偏时无忧身上的桂花香混在夜风里,一阵一阵顽固地飘过来,不断吸引着他的注意。
背到第三遍时,谢隐目光终于往旁边偏了过去。
时无忧蹲在旁边,侧身对着他,姿态稳当,不像他这样腿麻得偷偷换重心。正看得有些走神,时无忧忽然偏了偏头。两人的目光在月光底下撞了个正着。
谢隐飞快别开脸去,盯着前方的矿洞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了片刻,余光里时无忧也把脸转了回去。可没过多久,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了过去,而时无忧恰好也在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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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看过来。
如此往复了三四回,两人都察觉到了这诡异的默契,尴尬在夜风里无声弥漫,裹着那阵恼人的桂花香,一圈一圈地缠上来。
就在谢隐感觉有些窒息时,桂花香渐渐被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瘴气味道压了下去。矿洞那边终于有了动静。在诱捕阵法的引动下,两团浓郁的绿气先后从两个矿洞中渗出,一前一后,缓缓向着阵眼方向飘去。
谢隐立即收住杂念,暗暗握紧了重明灯。
前面那只已经进入了结界范围,在阵中徘徊试探。后面那只也到了阵法边缘。
谢隐屏住呼吸,慢慢调整了一下蹲姿,准备待两只瘴妖都进入阵中再前往查看。然而蹲了太久,起身时脚底发麻,重心一偏,脚尖踢到了旁边一块松动的小石子。
只是一声极轻的脆响,在虫鸣覆盖的夜色中毫不起眼,却让后面那只瘴妖停住了。那团绿气陡然一缩,像只受惊的水母,猛地从阵法边沿弹开,倒卷着往洞口方向疾蹿回去。
诱捕这种事,一次不成便会打草惊蛇。邪物有了提防,再要引它出来便难上加难。矿洞里瘴毒弥漫,空间狭窄,进去追捕既危险又不便。
谢隐不及多想,点亮重明灯,准备施术截住那瘴妖退路。还未待他出手,旁边的时无忧已经起身,重明灯熠熠在手,抬臂之间,灯焰凝实化作一柄金色长弓。
挽弓,引箭,放弦。嗡响声中,一道金光穿破夜色,精准贯入那片即将缩回洞口的绿气之中。祟丹应声碎裂,绿气在半空中骤然溃散,化作一片稠绿的液体淋向地面。
时无忧收弓轻轻一抖,弓身重新化为火焰,敛入灯中。
“没事。走吧,去看看另一只。”时无忧从石墙后走出,回头朝谢隐招了招手。
谢隐望着那道身影,脑中又闪过那两个字:靠谱。
收拾完瘴妖后,两人又布设了净瘴阵法,待与处理完窑区祟物的唐岚他们汇合,回到驿站安顿下来时,已是后半夜。
谢隐躺在床上,四肢酸胀,眼皮发沉,脑子倒比白天还要清醒。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布阵时犯的几处小错,蹲守时踩滑的那块石头,还有最后瘴妖逃逸时自己那一下迟滞的反应。桩桩件件,都是经验不足留下的痕迹。
但最让他反复回想的,是时无忧搭弓射箭那一幕。月光底下,弓如满月,金光长箭划破夜空。
奇怪。
明明是同一个人,同一张脸,可他此刻回想起来,竟觉得比以前那些花枝招展、嘻嘻哈哈的样子顺眼得多。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讨人嫌的纠缠,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月光里射了一箭。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对。他怎么又在想时无忧了。
这人这几天躲着他,他不该去想。他在雀忘林里被此人骚扰了那么久,不该去想。这人脾气又臭又爱显摆,平时聒噪得跟枝头上的麻雀一样,虽然今晚确实安分了些,还有那么两下子,但总体来说,不该去想。
一定是心里那点愧疚在作祟。
他骂了人,那人还给他背回了宿舍,他过意不去。
对,就是这样。
明天。明天就找他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