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本座竟被招安了! > 31.快活庄(二)
    快活庄踞于两江交汇地带的一道活水湾里。

    山势到此回拢,江水纾平,停出一片开阔码头。

    因着周边药材行业兴盛,快活庄便成了这一带最大的出货集散地。江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船帆交错,桅杆如林,搬运工扛着货包在跳板上穿梭,号子声此起彼伏。

    谢隐收回目光,跟着货郎踏进了主街。

    沿街商铺装饰繁华,幌子招展,檐下挂着成排的红灯笼。商旅往来摩肩接踵,南腔北调混杂,脚下的青石板锃光瓦亮,比神都许多街巷都阔气。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材苦香。方才来的路上他瞅了一眼,术师盟那清心药田跟这儿的种植规模比起来,简直是九牛一毛。光是这一条街上的药材批发铺子,少说就有几十家,个个门庭若市。

    除了药材行当,酒肆、茶楼、赌坊、戏院等娱乐店面,也是一家挨着一家,沿街还有各种卖艺杂耍。

    货郎老周熟门熟路,挑着担子在前头领路。

    穿过快活庄的繁华区,拐过几条狭窄巷弄,越走越偏,越走越静,眼前氛围渐渐变了样。

    两侧房屋破旧颓败,路面坑坑洼洼,空气中萦绕着一股陈旧酸腐味。沿街或蹲或躺着不少百姓,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浑身上下没一点生气。

    谢隐目光扫过去,落在那些敞开的胸膛上。

    瘦骨嶙峋的胸口,布着大大小小的五瓣梅花印记。有的只有一两个,颜色浅淡,像是刚烙上去不久。有的几乎整个胸口都是,重重叠叠,颜色发黑发紫,瞧着触目惊心。

    印记越多的人,状态便越虚弱。许多人嘴角挂着涎水,目光跟随三人移动,痴痴地看着他们经过。

    “这些人什么来路?”谢隐忍不住问。

    “都是去做工回来的。”老周见惯不怪道,“这地方多的是这样的人,二位恩公不必担心。他们不会害人,也没那个精力。”

    做工?

    做什么工能让人变成这幅模样?

    谢隐心中存疑。

    转念一想,视察民情的事儿自有官府出面,哪轮得着他多嘴。

    又穿过了两条巷子,老周在一处隐蔽的巷口停下,远远指着前方:

    “那就是收油的地方。”

    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巷子尽头有一间低矮铺面,门匾字迹斑驳,依稀可辨是间药坊。门口随意堆着几只空药篓,帘子遮的严严实实,与方才那些正规药行看着就不是一路货。

    老周压低声音:“那店家不是善茬,二位恩公小心些。我一向只往这里送油,从没买过,能不能成的事儿,不敢打包票。还有……”

    老周面露难色,“还请二位恩公别说是我引的路。”

    二人自然明白其中利害,点了点头。

    时无忧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笺递过去。

    “这是秦氏医馆的介绍信,无论今日之事成与不成,都不会变卦,你且收好。”

    信笺上附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地址。

    “到了神都,拿着信去找纸上这位姑娘,她自会替你安排。”

    老周双手接过,眼眶又红了,嘴巴哆嗦了半天,终究没说出什么漂亮话,只使劲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将信纸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他挑起担子道:

    “等安顿好了,我、我就带丫头去神都。二位恩公要还有什么吩咐,随时找我,我就住在旁边镇上。”

    谢隐“嗯”了一声,目送他消失在巷口,转头看向那间药坊。

    “走吧,去会会这位‘不是善茬’的店家。”

    为防打草惊蛇,谢隐放出心神,先行一步探了进去。

    里头潮湿阴暗,两张烂药柜歪歪斜斜支靠着墙。柜台后面坐着两个壮汉,一个三角眼,一个刀疤眉,翘着二郎腿倚在躺椅上,口中嚼着槟榔说笑。那款式,与其说是店主,倒不如说是两个混街头的泼皮。

    屋里屋外视察了一圈,并未发现阴油踪迹。谢隐收回心神,向时无忧摇了摇头。

    如此,便只能进去面对面打探一番了 。

    两人敲了敲门框,掀帘而入。

    店里来了客,那俩汉子也不起身招呼,仍躺在原地。

    刀疤眉掀起半拉眼皮:“买什么?”

    时无忧客气上前:“求购一批百鲜水,给家中长辈封棺用。”

    刀疤眉斜着眼在两人身上溜了一圈,见是两个生面孔,懒洋洋道:“没有。”

    时无忧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端端正正搁上柜台:“价钱好商量,还望二位店家行个方便。”

    另一个三角眼汉子从椅子上坐起身,拾起那锭银子瞧了瞧,嗤笑一声,随手丢了回去:“打发叫花子呢?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

    银子咕噜噜滚下柜台,掉在时无忧的鞋尖前。

    时无忧面色不变,准备弯腰去捡。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谢隐将他拨到身后,笑眯眯走上前来,捡起那锭银子,在手中掂了掂,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两人。

    吊儿郎当,满身痞气,身上怨念浓得发黑,也不知干了多少缺德事。这种人,前世他在修罗城见多了,欺软怕硬,给脸不要脸,你越客气他越来劲。

    扔钱那三角眼汉子看着眼前眉眼弯弯的青年,脸上笑容是一种人畜无害的温和,可那双眼睛底下压着的东西,似乎不太对劲。

    “你、你想干什么?”

    三角眼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刀疤眉见势不对,撸着袖子起身,露出一臂腱子肉,气势汹汹道:“想闹事儿?也不打听打听爷爷是谁!”

    谢隐懒得跟他们废话,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捻。阴油筒微颤,两缕阴火悄无声息攀着地面,缠上了两人身上的黑气。

    三角眼和刀疤眉只觉眼前一黑,周遭景物蓦地变了。

    柜台不见了,药房不见了,四面八方是浓稠的黑暗。阵阵狞笑从脚下传来。低头一看,竟是一张张惨白的鬼脸。无数干枯的手臂从地底挣扎涌出,攀上两人的双腿,将他们不断往下拖拽。

    与此同时,一道巨大的暗红身影从远处走来,青面獠牙,腥风缠绕,浑身挂满骷髅,每踏一步,地面便跟着震颤一下。

    强烈的窒息感逼面而来。

    那身影俯下身,一张没有眼珠的狰狞的脸孔缓缓凑到两人面前。

    下一刻,血盆大口骇然裂张。

    刀疤眉“啊”地惨叫一声,两腿一软瘫坐在地,几乎昏死过去。

    三角眼更是股间一热,湿了裤子。

    一眨眼,眼前又变回了那间破烂小店。

    “掌柜的,现在有了吗?”谢隐歪头笑问。

    两人汗流浃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直觉告诉他们,眼前这人,惹不起。

    “有!”三角眼点头如啄米。

    “有是有……”刀疤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只是……不在这儿。”

    “什么意思?”

    刀疤眉哆哆嗦嗦从地上爬起来,将谢隐二人领到门口,指向半山腰的一片建筑:

    “看见那片最大的庄子没?那是千娇夫人的产业。这些百鲜水都是她收的,今天的货已经交上去了,你们要想买,得上那儿谈。”

    千娇夫人,快活庄最大的财主。

    据说本是烟花出身,被一位药材商人赎回去做了妾室。那商人家大业大,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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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庄半数药材生意都在其名下,由原配夫人打理,自己就是个甩手掌柜。

    千娇夫人是个有手腕的,原配死后,她愣是从一众姨太太里争了出来,扶正上位,接手了夫家产业。不仅把药材生意做的风生水起,还将这快活庄打造出了特色,吃喝玩乐样样出彩,成了水路上远近闻名的销金窟。

    快活庄这个名字,便是从她手里叫响的。

    谢隐听完,心道烟花女子做到这份上,确实有些本事。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庄园,层层叠叠,卧在葱郁林间,像只蛰伏的巨兽。

    看来这阴油链条还真是层层向上,不简单呢。

    两人又问了些有的没有,打探的差不多了,转身走出巷子。

    事情有了眉目,肚子也跟着高兴,咕噜噜叫了两声。时无忧看他一眼,抬脚往刚刚来的主街方向走:

    “来都来了,尝尝当地特色。”

    谢隐深以为然。

    他这人没别的爱好,嘴馋算一样。底层出身的孩子,对食物有天然的热情,走哪儿都惦记着找口好吃的。沿路一打听,有家食肆专做河鲜,名声在外。

    两人循着指引上了楼,拣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

    谢隐也不客气,专挑贵的点。蒸蟹、鲥鱼、螺丝、河虾,末了又添了一笼蟹黄包。

    菜上来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螃蟹通红,虾仁晶亮,鲥鱼翘着尾巴卧在汤汁里,撒着葱丝姜末,香气直往鼻子钻。

    谢隐盯着那盘螃蟹,坏水涌上心头。

    他拿起那套蟹八件,在手里翻来覆去地倒腾,做出一副手足无措样:

    “元肆兄,不瞒你说,在下穷苦出身,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这些螃蟹大虾的,实在不知该怎么下嘴。想来你在神都见多识广,肯定手到擒来。不如……帮个忙?”

    在他印象里,时无忧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从前就懒得搞这些,嫌麻烦。如今成了玄霜君,日理万机,吃饭估计都是现成的,哪会耐着性子给人剥蟹?

    嘿嘿,等着吧。时无忧一拒绝,他就借题发挥,整点“不体谅搭档”“为人冷漠”之类的说辞,膈应一下他。

    时无忧沉默片刻,招手唤来了侍女。

    切,竟然让侍女伺候,耍赖。

    “上两个干净盘子,再端两碗清水。”

    侍女应声去了。

    谢隐一愣。不叫人剥蟹,要盘子做什么?

    不多时,东西备齐。

    时无忧挽起袖子,净了手,拿起一只螃蟹。

    拆脚、掀盖、去腮。

    蟹黄慢慢刮进盘里,蟹腿细细挑出肉来。

    螺丝也是,先用竹签剔出螺肉,去掉尾端赃物,搁进清水碗里涮一涮,才放入面前的盘中。

    动作细致,有条不紊,不同食物分区码放,摆得整整齐齐。

    谢隐眼睁睁看着时无忧将那只装满的盘子推到自己面前,又拿起另一只空盘继续。连汤包都体贴地帮他戳了个口子,晾着散热。

    谢隐:“……”

    好吧。

    又失算了。

    他看着那盘雪白的蟹肉,心道剥都剥了,不吃白不吃。

    虾蟹蘸了酱醋,鲜甜嫩滑,入口即化。

    幸福感油然而生。

    他开始埋头猛吃。

    谢隐心想,我偏不给你留,气死你。可他吃得快,时无忧剥得也快,盘子始终也没见底。

    “慢点,没人跟你抢。”时无忧轻声道。

    谢隐噎了一下。

    这人怎么就不生气呢?

    不行,得换个法子恶心一下他。

    他看着时无忧面前那碗一粒未动的饭,又心生一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