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
一字落地,仿佛平地惊雷,炸响在寂静的看台上。
“否?”
“他说否?!”
“天问碑不会出错,看来此人当真不是那魔头……”
议论声潮涌而起,百家代表交头接耳,表情精彩纷呈。有阴沉,有狐疑,更多的却是松了口气。
此时此刻,作为现场目光焦点的谢隐,心中同样是一片惊愕。
否?
答案竟然是否?
当年百家公审上,他心神失控,麾下三大鬼王暴走。那一夜,他浑浑噩噩,不知杀了多少人,眼前只有扭曲的面孔和飞溅的鲜血。再后来,意识恢复时,已是在照孤山。群鬼既出,正扑向聚集讨伐的众人。
挥戈冲锋在最前方的,就是时无忧。
随后,大爆炸响起。
冲天火光,震耳轰鸣,千万碎片裹挟着血肉横飞,他亦在其中粉身碎骨。
所有人都笃定,那是他临死前的反扑,连他自己也这样认为。
毕竟当时他心神失控,毕竟他确实有理由恨那些人,毕竟百鬼朝圣都使出来了,再布个同归于尽的绝阵,似乎也顺理成章。
可现在,天问碑告诉他:不是。
谢隐怔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未知的记忆里松动,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纹。
可那裂纹底下藏着什么,他看不清。
“天心三问,皆已作答。”
黎玉棠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
天问碑威压褪去,谢隐神识回体,复还清明。他站在场中,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黎玉棠目光扫过众人,落向谢隐:“受审者,未以阴灯术害人,未结阴修党羽,亦非照孤山爆炸元凶。依术师盟规,疑罪从无。此人,并非魔头谢隐。”
并非谢隐。
宣判入耳,谢隐心头猛地窜起一股热流。他几乎是用力抿住嘴唇,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谁能想到,稀里糊涂受审一番,不仅保住了性命,竟还在百家见证下意外“洗白”,脱去了冥王老祖这层身份?
这是不是意味着,从今往后,他可以名正言顺做回那个无名小卒李百岁,光明正大地隐居了?
哈哈哈哈。
什么百家恩怨,什么血海深仇,统统打包再见吧您。
谢隐脑海中已然铺开一幅画卷:青山脚下,绿水畔边,一间小院,几畦菜地。闲来无事晒晒太阳喂个鸡,简直是神仙日子。
黎玉棠,黎盟主,大恩人呐!
我谢隐,哦不,我李百岁,从今往后就是您的头号迷弟,最强拥护者!若哪日术师盟需要援声助威,他必定一马当先,摇旗呐喊在最前方!
“然——”
正当谢隐满心开花之际,黎玉棠话锋一转。
“阴灯术终属偏门,易惑心性,滋生祸端。为防未然,兼以教化,按照术师盟补充条例,判处李百岁:发配术师盟属下‘清心药田’,劳作监管,不得擅离,以观后效定夺。”
谢隐:“……”
哈???
不是。方才那天问碑一板一眼问得明明白白,结论都定下来了。他既没有错害无辜,又摘掉了那大爆炸嫌疑,怎么到头来,还是要被关?
清心药田?听起来像是种地的,实际上不就是变相软禁?
什么叫“以观后效定夺”?
这个“后效”具体怎么观?观多久?谁说了算?
若是一直“观”不出个满意结果,难不成要将他软禁一辈子,给术师盟当一辈子免费牛马?
谢隐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很有必要开口争辩两句,然而还未待他措好辞,一道沉静的嗓音率先一步,从看台上响起。
时无忧放下手中文书,整衣起身:
“明灯会愿为此人担保。”
满场一静。
方才还在嗡嗡议论的各家代表,目光齐刷刷转向那道修长身影。
谢隐也愣住了。
时无忧面向黎玉棠,平静开口,语气是标准的公事公办:
“近年来,民间阴修活动愈频,明灯会追查已有数月,然所获甚微。如今更有林氏灭门一案,种种痕迹指向明确。”
他稍一停顿,目光转向谢隐。
“此人仅凭一枚阴油筒便可熟练控焰,必于阴灯术上有所造诣。红叶岭时,他曾暗中协助我明灯会弟子诛邪。白杨县当夜,亦曾出手救护无辜。足见心性尚可,非奸邪之辈。”
“故此,明灯会愿为担保,暂聘李百岁为编外协查,助理阴修作乱案。”
说完,他微微偏头,目光投向旁边的沈沉锋和秦澈。二人对视一眼,朝黎玉棠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现场再次陷入骚动,传统派代表当即便有人呛声:
“明灯会好大的派头!抓来的阴修,说提人就提人?”
“让一个阴修调查阴修?这不是贼喊捉贼吗!”
也有冷静者顾虑道:
“玄霜君的担保虽不无道理,可此人与谢隐容貌如出一辙,一旦脱离掌控,落入有心之人手中,恐怕……”
“就是。旁人就罢了,此人顶着这张魔头脸孔,稍有不慎,指不定闹出什么恐慌来。到时候谁来收拾烂摊子?”
黎玉棠抬了抬手,正要权衡各方意见,一道温润的嗓音从前排响起。
“诸位稍安。”
一直含笑端坐的楚容,此时终于起身。他先朝四面点头致意,随后看向时无忧,温和笑容当即缓和了不少传统派代表的脸色。
“玄霜君惜才之心,楚某感佩。”
“只是,此人形貌与谢隐过于相似,难免引各方瞩目。若出去之后,只是虚应了事,久无进展,旁人难免猜忌。”
“届时这担保之举,岂非成了明灯会包庇邪修,为其脱身的口实?于明灯会清名,于术师盟公信,皆无益处。风险之下,还望玄霜君三思。”
他语气温和,分析利弊,既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顾虑,又切切实实站在明灯会角度点中了要害,就连术师盟也一并纳入考量。
众人连连点头应和。
时无忧侧眸,与之眼光交汇一瞬,面色不改,回正前方。
“三月为期。”
“三月之内,若调查无实质进展,明灯会亲自将人送回术师盟。若其中途逃逸,一切后果,明灯会全权承担。”
他话锋微顿,正色注视着黎玉棠:
“但若李百岁在此次调查中建功显著,也请术师盟正面考量,免除其后续劳役,还归自由之身。”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又炸开了锅。
“这玄霜君平日不假辞色,怎的今天倒转了性,竟为一个阴修如此说话?”
“就是。不仅出面担保,还考虑得这般周全,真是……”
“啧,你是没听说,白杨县那晚,这李百岁当众……咳……”
“莫非玄霜君对此人……”
“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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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论声愈发暧昧。许多年轻术师的目光在谢隐和时无忧之间来回逡巡,眼神里写满不可言说的八卦。
时无忧纹丝不动,恍若未闻。
黎玉棠适时清了清嗓,压下场中嘈杂,点头道:“明灯会所请,合情合理。那便三月为期,以林氏灭门案及民间阴修作乱事件为考核,若李百岁果有建树,术师盟便赦免其后续监管。”
他环顾看台:“各家可还有异议?”
各家代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白眼翻得此起彼伏,嗡嗡了一阵,到底没人站出来。明灯会既作担保,风险全揽,众人自然也无话可说。如今阴修作乱愈发猖獗,有冤大头上赶着去查,总比各家自己出人出力强。
“各家既无异议。”
黎玉棠面带笑容看向谢隐。
“李百岁,你可愿意?”
从时无忧“担保”二字出口,谢隐脑子里就已经炸成了浆糊。
聘他当临时工,调查那劳什子阴修作乱?
开什么玩笑!
从外界看来,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明灯会亲自担保,只需协助调查三月,便可重获自由,怎的都比被圈起来当那不知要到猴年马月的苦力强。
然而谢隐私心里,是一万个抗拒。
他好不容易才从那场大爆炸里脱身,好不容易才跟明灯会扯清关系,好不容易才摆脱一身枷锁。如今终于能做个无拘无束的普通人,又要他装成李百岁,与那帮已经反目成仇的老熟人朝夕相处共事?
且先不提会有多尴尬。光是从先前听来的只言片语,他便直觉,这潭水,恐怕不是一般的深。
能同时驱策数十厉鬼屠戮满门,一夜之间不留活口。能用某种诡异手段暗中传授阴灯术,让明灯会查了许久仍摸不着头脑。这两桩事,怎么想怎么透着邪门。
如今他本命阴灯下落不明,鬼将灯使一个没有,身上还带着那层诡异痂壳和那只随时可能抽风的左手,难道拎着个破油筒就去查案?
这跟果奔闯刀山有区别?
谢隐权衡片刻,得出一个清晰结论:
药田种地,可能会无聊死。
跑去查案,那大概率会直接死。
就算不死,也要欠明灯会人情,欠时无忧人情。
呵呵。
他就不信了,这术师盟还能关他一辈子?
谢隐毅然决然道:“我拒绝。”
全场又是一静。
黎玉棠温和的笑容僵在脸上,差点以为自己听错,又确认了一遍:“这般将功抵过的机会,可不是时时都有。你可想清楚了,当真要拒绝?”
“我拒绝。”
楚容微微挑眉,拍了拍袖间不存在的灰尘,悠然落座。他目光滑向时无忧,饶有兴味地打量起对方的反应。
看台诸人亦是如此。万万没想到,明灯会力排众议为此人争取,竟会遭到这般干脆利落的拒绝。想来时无忧此次被当众打脸,狠狠拂了面子,少说也会表现出些许不悦。
众人倒想看看,这座冰山底下,究竟会露出怎样的裂缝。
然而,事实却与众人猜想恰恰相反。
时无忧神色平静,未有丝毫难堪或怒愠,嘴角甚至罕见地轻轻一抬,似乎是有些……高兴?
“好,很好。”
时无忧目光直直垂向谢隐,语气坚决未改。
“若李道友想法有变,欢迎随时商榷。”
“明灯会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