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孟小唐手上脚上都是镣铐,伤口仅是草草包扎,棉布上还渗着血。
“林大人,不必这样吧,康乐侯已经把我的手筋脚筋都挑断了,”他的声音苍老且诡异,像是粗粝的石头在互相摩擦,“我跑不了了。”
“不不,”林与闻摇摇手指头,“根据刑部的文书,哪怕是二十个锦衣卫看着你你也能跑。”
这是真的,而且为了避免意外,除了林与闻正在审讯的这一片空地,这间闭塞的禅房已经站满了锦衣卫,屋外更是被顺天府衙差和康乐侯手底下的人包围。
袁宇甚至也不坐着,就站在林与闻旁边,手里握着刀随时戒备。
“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情了。”孟小唐叹了口气,他的面具早被康乐侯摘掉了,真的看到他的脸的时候也就不会觉得他是个小孩子了。
他的脸上刀疤和皱纹纵横,很是恐怖。
林与闻问,“你杀康乐侯就杀康乐侯,为什么要杀害方丈呢。”
我还坐在这呢!
康乐侯坐在林与闻和沈宏博身后,不可置信地看着林与闻。
但是他的眼神明显没有他的拳脚有用,林与闻头都不回一下的,“就因为他发现了你的身份吗?”
“那只是一方面,”孟小唐不耐烦地歪了下脑袋,“我讨厌的是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
“我们两个已经认识很久了。”
林与闻他们找到了二十年前孟小唐上到菩提寺的记录,他那时候还乖乖把名字写在访客名单上。
“二十年前,我为避官府通缉,来到了菩提寺,”孟小唐像一般的老人一样,很喜欢讲过往,“那时候我身上带伤,伤情恶劣,他大概就猜到了我的身份。”
“但是他没有赶走我,还为我治伤,我本来是很感激他的。”
“结果伤好了之后,他竟然要我去自首,”孟小唐冷笑了一声,“他真就觉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套对谁都有用。”
慧远这点确实有些天真了,他以为人都是能将心比心的,但是孟小唐这种从年轻杀到老的人可是一点忏悔的心思都不会有的。
孟小唐原名叫孟楚,出生在一个非常普通的家庭里,因为他天生畸形,生长速度极慢,再加上村里神婆说他是妖怪转世,他的父母在他十岁时候就已经计划着把他溺死了。
一语成谶,孟楚果真妖怪转世,不仅识破了他父母的计划还把他的父母一刀一个送去见了阎王,甚至在逃跑的时候还把神婆的房子也烧掉了。
他就这样走上了杀手的道路。
“而且我怎么也没想到,他这次竟然还报官,”孟小唐愤恨道,“二十年不见,他变得这样多!”
“与其说是方丈变了,不如说是你完全没变吧?”林与闻皱眉,“你已经无药可救了,你不仅自己杀人,还要把这样的本领教给别人,”他有些生气,“你传给张氏兄弟的不只是杀人的招数,更是仇恨。”
“这也要怪在我身上吗?”孟小唐嗤笑一声,“如果不是你们拼死保护的那位康乐侯,张氏兄弟根本连杀招都不用学。”
怎么又有我的事?
但他其实听过几句张氏兄弟的事情,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确有责任,所以只能憋屈地鼓着嘴,等着吧,他要给他皇兄写密折,让这个人被凌迟,死成一片一片的。
“不过林大人,我有一点很好奇,”孟小唐问林与闻,“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呢?”
“一开始。”
林与闻发觉自己这样说有些自大,解释道,“方丈死的时候的姿势,就能看出来,凶手身材不高,但却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因此他不许有人能俯视自己。”
“再有就是方丈的禅房外那些高大的植物。”
“从各方的证词就能看出来,方丈的禅院形形色色的人都能路过,能做到完全不露痕迹地杀人,只可能是借这些植物的势隐藏身形的人,”林与闻道,“所以我一开始怀疑的是照顾方丈起居的戒嗔,毕竟他也有点脚下功夫在身上”
“但是接触下来,戒嗔与方丈感情深厚,并不像会因为偷盗被发现就杀害方丈的人。”林与闻道,“但谁又能做到这些呢。”
林与闻看了一眼沈宏博,“这就得感谢沈大人了。”
沈宏博笑了一下,轻轻翻了个白眼,早说了吧。
“沈大人发现你的行为举止都不像个小孩子,我一观察,发现确实是这样,那对所谓的孟家夫妇对你处处维护,实际上不是在照顾自己的孩子,反而更像是保护自己的上司。”
“而且因为你是个小孩子,所以锦衣卫也不会觉得你脚下轻快是因为你有功夫,这种伪装我想你也不是第一次用了吧。”
孟小唐笑了下,“早听说过你这个林青天,没想到我纵横江湖几十年,竟然栽在你的手上。”
林与闻摇摇头,“不,你是栽在方丈的手上,如果你不先杀他,可能你就既能杀了康乐侯,也能逃过我了。”
康乐侯不满的情绪已经达到了巅峰。
“呵。”孟小唐笑了一声,“这老秃驴真是做鬼也不放过我。”
也没什么可审的了,这之后都是东厂的事情了。
林与闻等锦衣卫把孟小唐带走之后,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康乐侯行了个礼。
“侯爷,对不住。”
康乐侯眨眨眼,刚刚准备爆发的脾气一下子无所适从。
“我明知道他会去刺杀你,还以你为饵,”林与闻其实看到他们打架的时候就有点后怕了。
“你是觉得我比他厉害所以才这样做的吧。”康乐侯一只手杵着椅子的扶手朝林与闻挑眉。
诶?
“梁王从小就不是我的对手,派来他手下最厉害的人也动不了我一根毫毛,”康乐侯斜了斜嘴角,“就算没有袁季卿他们两个,我也能把这个小侏儒抓住。”
你这么想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林若,你不愧是最了解我的人。”
“……”
沈宏博表情扭曲地看着康乐侯的那个表情,困惑地挠了挠鬓角。
……
孟小唐已经先一步押走了,林与闻这边也在收拾这几天的口供了。
“林大人,”觉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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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林与闻的房间,“我看那些锦衣卫已经下山了。”
“啊是的。”
“那个小孩子就是杀害方丈的凶手吗?”
林与闻发现自己好像还没和觉行说明,舔了舔嘴唇,过了一会儿答,“是。”
“那,那马氏……”
林与闻看着觉行,“我想,她应该是看到了你和方丈争吵,以为你是杀害方丈的凶手,”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讲,“所以想把一切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吧。”
觉行张了张嘴,“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这可能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弥补你的方法了吧。”
觉行沉默下来。
林与闻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大概不再是如何恨自己的母亲了。
……
第二天一早,天公作美,真的没再下雨了。
林与闻钻进马车里,和黑子一起吃觉能塞给他们的艾草点心,旁边沈宏博一直从马车里探出头去,表情十分担忧。
“我们就把康乐侯放在这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啊,”林与闻完全忘记自己昨天给人家道歉的那副诚恳样子,“他不说他很厉害嘛,孟小唐那样的高手都打不过他,他根本不用担心再有刺客。”
“而且圣上让他跟咱们回京是担心他的安全,现在他都说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了。”林与闻一边说着一边问黑子,“你那个是什么馅的。”
“红糖的大人。”
“诶呀,再找找,看看有没有豆沙的。”
沈宏博无奈地看着林与闻跟那个仓鼠似的,两腮鼓起来,嚼嚼嚼的,“那袁宇能说服他吗?”
“不管,说服还是打服都行,他要是让康乐侯下了山,我就再也不理他。”
“你可真能磋磨他,”沈宏博心想这也就是发小,不然换个谁来都得生气,“自己在康乐侯那边一直讨着好,却让袁宇扮黑脸。”
林与闻听了这话本来有点不高兴,但心想确实是这样,他问沈宏博,“我也挺纳闷的,这个康乐侯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他老那样看我。”
林与闻眯起眼睛,“就这样。”
沈宏博的嘴角抽了一抽,“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这个表情有点恶心?”
“有吗?”
林与闻继续五官抽抽着转向黑子,“有吗?”
黑子说不出他们大人什么坏话,低下头给林与闻继续找豆沙馅的点心了。
“康乐侯这边好说,”沈宏博还是担心,“但圣上那边你要怎么办。”
林与闻也不担心,“圣上是明君,他看到张氏兄弟的证言自然不会怪我们的。”
沈宏博心想我们俩认识的是一个圣上吗?
“但如果你觉得不保险的话,”林与闻的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口供可以不小心地遗失到都察院右都御史的桌案上。”
沈宏博嗤笑一声,仰头闭上眼小憩,“林与闻啊,我记得从前你看一眼圣上都吓得做噩梦,现在都算计起圣上了。”
“不讲不讲,”林与闻忽然睁大眼睛,惊喜道,“我这个是豆沙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