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林与闻刚刚让戒嗔站在门口,在他掀桌布的那一刹观察觉行的桌上到底摆没摆着一封信。
如果真的有这样一封信,他可不能离开了。
“林大人,这是我的私人信件,跟你没有关系吧。”觉行的手死死摁着桌布。
林与闻歪着头,“跟我当然没关系,但是我觉得和方丈还有马居士的死有关系。”
觉行见林与闻很坚定,转头看向戒嗔,“戒嗔,你没有功课要做吗?”
戒嗔咬着嘴唇,“师伯,方丈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想知道他去世的真相。”
“真相就是马氏杀了他!”觉行大喊一声。
“那为什么那天上午是你在和方丈吵架呢!”戒嗔毫不留情地顶了回去。
觉行愣了愣,眼神无光地倒在座椅上,“你看到了?”
戒嗔看向林与闻,“是的,林大人,我就是看到了觉行师伯那天怒气冲冲地从方丈房间里走出来。”
林与闻指了下门口,让戒嗔把门关上,“有这样的证人证言,觉行师傅,你觉得你可以好好配合我查案了吗?”
“我,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从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世开始说起吧。”林与闻道。
林与闻这边又指指戒嗔,“你应该也不介意戒嗔小师傅记录一下吧?”
觉行没有回答,林与闻当他是默认了。
戒嗔乖乖走到一边,开始记录,但是他没做过这种事,小心翼翼地问林与闻,“林大人,是每句话都要记下来吗?”
林与闻对他点了点头,觉得这情景很像第一次教黑子那样,“没错,都记下来就好。”
不过戒嗔的字可比黑子好看多了,林与闻盯着他写下的字笑了一下。
“觉行师傅,你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呢,还是等马居士上山来才知道的呢?”
“这样可能更好理解,”林与闻尝试着换了个说法,“这样说吧,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呢?”
这不是更难理解了吗,旁边的戒嗔不敢说话,只偷偷瞄着林与闻。
但觉行明显听得懂,他深呼吸之后答,“我六岁时候,被方丈罚抄金刚经,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还有想要离开寺庙的想法。”
“我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准备交给方丈,正准备从门底塞进他的禅房里的时候,听到他和慧悟师伯的话。”
可能是这段记忆太过于铭心刻骨,所以才能让觉行连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吧。
“他说我是方丈的孩子,方丈不应该对我如此严苛,”觉行的眼圈又有些发红,“但是方丈说,正是因为我是他的孩子,所以我才应该比其他人都更加用功。”
“而后慧悟师伯就问方丈,是不是有让我继承菩提寺的意思,但是方丈沉默下来,说那要看我的造化。”
觉行吸了下鼻子,“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要加倍的努力,让方丈看到我的实力,我也再不提放弃的事情了。”
林与闻点头,他也有这样的感觉,一般的僧人就算有心做方丈也会刻意避嫌以示谦让,觉行却目标清晰,甚至有种使命感。
“一个月前,马氏来到寺里,”觉行抿起嘴,比起刚刚,这件事情看来更难启齿,“虽然慧悟师伯不肯告诉我,但我大约也猜到了她的身份。”
“但是她生了重病,她给方丈写了这封信。”觉行把桌布下面那封信拿了出来,放在林与闻面前,“信里她告诉方丈,他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
戒嗔刚刚都惊讶过一次了,这件事更使他惊讶。
“马氏说,方丈当年出家就是因为她与别人私通,后来她上山更不是什么有苦衷,”觉行的额头绷紧,“她就是因为被奸夫抛弃,无法抚养他们俩的孩子,想就此赖上方丈,说了那样一堆坏话抹黑方丈的名誉。”
林与闻低头,看了眼信中的话,虽然和觉行说的是一回事,但是马氏的措辞很委婉,看来是尽力维护一些与方丈之间的关系。
“她还要方丈劝我同她相认,”觉行又快要哭了,“她怎么能这样无耻!”
林与闻看他的样子,决定说出来,“慧远大师替你拒绝了她。”
觉行点头,“是,方丈给我看过信之后,知道我不愿意跟她再有牵扯就说会替我拒绝她。”
“但是那天,方丈上午叫我过去,”觉行咬着牙,“说是要最后劝我一次,他说僧人虽然要斩断尘缘,但这可能是马氏最后的遗愿,希望我就算为了慈悲之名,也能单独和马氏谈谈。”
“我怎么可能愿意见她!”觉行的样子并不是完全的愤怒,反而更让旁人看得心痛,林与闻想慧远大师也应该是明白觉行的复杂情绪才希望母子俩能单独谈谈。
“所以那天是因为这个?”
这句话不是林与闻问的,而是戒嗔问的。
“没错。”
戒嗔赶紧低头,露出有点后悔的表情。
觉行想了一会儿,突然瞪眼看林与闻,“林大人,你是怀疑我?”
“我,”林与闻尴尬地眨着眼睛,“我没有这样的意思,我只是想把那天方丈院子附近发生的事情都彻查清楚。”
觉行看着林与闻,良久之后整个人泄了下来,“大人,我的人生经历如此剧变,我就是想杀人,都没什么气力了。”
林与闻点点头,而且看来觉行也没什么杀方丈的动机,他大约更恨自己的生身母亲吧。
“你和方丈吵了什么呢?”林与闻还是想问清楚。
觉行捂住脸,他觉得很懊悔,“我说方丈根本未断尘缘,他对马氏的纵容根本不是什么慈悲,而纯是男女私情。”
“我不是故意那么讲的,我就是,我就是……不懂,明明是他把我养大,为什么能如此甘心地承认我不是他的孩子。”
这里面的情绪太复杂了。
觉行哭泣起来,他和慧悟大师说得一样,在人情世故上有些过于天真了,这些不能非黑即白的感情使他无法自处。
林与闻沉默着,戒嗔也不敢抬头,两个人就听着觉行断断续续的哽咽声音。
“我想不通如果我是那个女人和奸夫的孩子,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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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他为什么还能那样和颜悦色地对我,他为什么还能反过来劝我,”觉行捂住脸,“而且那女人竟然还恩将仇报,因为我不认她就杀了方丈,她,她——”
“我又没办法恨她!”
觉行崩溃不已,“我从没有过母亲,我不知道我该怎么恨她!”
林与闻知道,觉行现在的处境太矛盾,他是孤儿,从小渴望亲情,在把方丈当作自己的父亲之后有了归属感,但这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归属感被马氏打破。
他以为马氏是杀害方丈的凶手,因此无法原谅马氏,也无法原谅可能始作俑者的自己。
但也许经过了这些事情,觉行在佛法上的造诣真的要更上一层楼了。
林与闻能告诉他的不多,在还没彻底排除觉行的嫌疑之前,他并不能像告诉戒嗔那样告诉给觉行,他的母亲马氏不是杀死方丈的凶手,但他可以告诉给觉行,“你的母亲当年并不是真的想抛弃你的。”
林与闻把之前杨子壬找到的资料交给觉行,“这里是慧远大师和她的一些信件往来,都是方丈的私人物品,”杨子壬也不知道怎么说服寺里这些人的,“我想你看了之后就知道了。”
马氏一个女子,自己尚且无法独立,更别说再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了,她只能把孩子交给慧远,至少孩子能得到基础的温饱。
这里确实有些私人的情感,因此慧远没有拿给觉行看,但现在不论是慧远还是马氏都已经去世,这些信也只能交给觉行了。
他对戒嗔招了个手,把戒嗔记录的口供拿过来看了看,笑了一下,对戒嗔点点头,“很完整。”
戒嗔偷偷松了一口气。
林与闻让觉行再口供上按了个指印,便带着戒嗔出了门。
“林大人,我觉得觉行师叔不是凶手。”
“怎么讲?”
“就像他说的,他人生经历巨变,他应该没有气力杀人,”戒嗔若有所思,“而且方丈是真的很看重觉行师叔,觉行师叔也不像会是恩将仇报之人。”
林与闻看着他,忽然上手摸了一下戒嗔的头。
“……”
戒嗔傻傻地看着林与闻,林与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点唐突,“啊,对不住,我看你聪明所以——”
戒嗔笑呵呵地也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手感很好是吧?”
林与闻笑了下,“但是如果觉行不是凶手,马氏不是凶手,那么我们就得继续找凶手了。”
戒嗔也明白是非轻重,严肃起来,看着林与闻,“大人,你还有想问我的事情吗?”
“除了觉行,你没再见到什么人进出方丈的房间了吗?”
戒嗔摇头,“没有了。”
“为什么,我以为你会一直守在方丈院子周围的。”
“嗯,”戒嗔垂下眼睛,“觉能师叔当时让我清扫后院来着。”
林与闻皱皱鼻子,“这个觉能师傅是不是总给你一些本不必要的事务啊。”
戒嗔笑了一下,“也许吧。”
林与闻还想问下去,黑子突然跑了过来,“大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