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君泽踏进卧房时,魏清正端着木盆要出门换水,倏地见到来人,盆里的水都撒出来不少,他惊道:“主子!”
魏君泽面色冷沉,他垂眸看了魏清一眼,抬腿径直走进屋内,只丢下一句:“做你的事去,其他的稍后再细究。”
魏清低头回道:“是!”
似是怕寒气入内,屋内并未开窗,药味夹杂着血腥味,让魏君泽不禁皱了皱眉,他紧盯着床榻,每走近一步,脚步便会不自觉放轻一些。
锦被下的人单薄,苍白,像是被抽干了生机,魏君泽坐在床边,将沾在萧瑾舟面上的发丝轻轻拨开,慢慢掀开被角察看他身上的伤势。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乍一看到,魏君泽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果然,与梦中一样!他眉眼颤抖,嘴里喃喃道:“难道注定躲不开吗?”
“呜呜……呃……大哥……”,萧瑾舟突然呼吸急促,眉头紧锁,似是深陷在梦魇之中,眼睫颤抖却始终无法睁开,嘴里带着哽咽不知在呢喃些什么,只一时间身上又冒出了不少冷汗。
魏君泽有些不知所措,他急忙伸手轻拍着萧瑾舟另一侧没有受伤的肩膀,柔声安慰道:“生春,我是时序,我来了,我来了,没事了,我在……”
他目光描摹过萧瑾舟的每一寸面容,平日里冷静自持,从容不迫的人也会有这般脆弱不安的时刻……
魏清端了盆干净的水进来,道:“主子,属下要给侯爷擦拭。”
魏君泽示意他放下,道:“我来吧。”
他拧好帕子轻柔专注的擦拭着萧瑾舟的额头,鬓角,头也没抬的问魏清道:“他没醒过?”
魏清道:“没有,侯爷昨日自回府便一直高烧不退,今日早晨才好些,但也一直如这般时不时惊厥梦魇。”
魏君泽道:“昨日究竟怎么回事?区区盗贼,你能让人钻了空子?”
魏清摇摇头,严肃道:“是侯爷说不要声张,对外只说是盗贼拦路,那三人使得路子像是皇室暗卫,不似一般杀手。”
他想了想又疑惑道:“但那几人明显留了手,又不像是抱着取人性命来的。”
魏君泽又问:“那他这伤怎么来的?”
提到这个,魏清看了眼萧瑾舟,冷不丁回想起昨日那双如泣血泪的双眼,双臂一颤,又冒出一阵寒意,他细细把昨日的事说了一遍。
“你说什么?他没有躲,迎着撞上去的!”魏君泽笑了,但却是被气笑的,合着本来是能避开的,你可真厉害啊,萧瑾舟!
魏君泽没好气道:“那你为何不及时来楼里告知我。”
魏清哑然,道:“是,是侯爷不让。”
魏君泽彻底怒了,真是不知哪里得罪他萧瑾舟了,他对魏清道:“你自去领十鞭,一是罚你未护好侯爷,二是罚你未及时来通报,你要记住你是谁的人!”
魏清也知有负主子所托,他拱手肃然道:“是!”
房内只剩下魏君泽一个人,他站在床头看着萧瑾舟,胸口憋闷得紧,像是有股气在里头四处乱撞,无处发泄,他很想把萧瑾舟提起来摇醒,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生我的气?为什么,不避开!
但最终他也只是恶狠狠的伸手捏了捏萧瑾舟的脸颊,咬牙切齿的道:“上辈子定是欠、你的!”
说完,魏君泽又觉得有些好笑,上辈子他到死都没见到萧瑾舟,那上辈子的萧瑾舟是怎么过的呢?流放之地苦寒,他这般身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一个人又如何去斗那些牛鬼蛇神?……
萧瑾舟又开始呓语,梦魇折磨着他,断断续续,眼角划过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魏君泽叹了口气,坐回床头,拿帕子擦拭他的脸庞,脖颈,嘴里一直不停轻柔的安抚说:“生春,梦里的都是假的,别怕,我在……”
我在。
我在。
我在。
……
眼前昏黄一片,萧瑾舟的四周空无一人,他站在花园的海棠树旁,伸手接过掉在掌心的花瓣,又抬手抚摸过那树上面的刻痕,是父亲给他和大哥记身量时划下的。
“小弟!”
萧瑾怀的声音在后头响起,萧瑾舟不可置信的转回头,就看到萧瑾怀正朝着自己招手,笑道:“你在那做什么,小小年纪就开始伤春悲秋了?快过来,娘做了好些糕点,就等着你了。”
“大哥!”,萧瑾舟呼吸急促,抬脚就往萧瑾怀的怀里扑去。
萧瑾怀被扑个踉跄,接住萧瑾舟道:“你可悠着点,再给你哥我砸坏喽,你嫂子得追着你叫你赔她一个相公!”
萧瑾舟趴在大哥怀里,说话的声音也变得闷闷的,道:“大哥,我想去找娘。”
萧瑾怀失笑,宠溺的揉了揉萧瑾舟的发顶,道:“多大了,嘴里还说着要找娘,走吧,咱去找娘!”
他跟着萧瑾怀往内院走,越走人越多,小厮,婢女一个个都是熟悉的身影,都带着笑。
“小少爷,今日下课的早。”
“小少爷,明日早食想吃些什么?”
“小少爷,昨儿您要的书,小的买回来了。”
……
院门被推开,娘亲,父亲,嫂子都围坐在桌边,蒋云柔正在与儿媳说笑,见到来人便招手道:“舟儿,快来呀。”
“娘!”,萧瑾舟笑着跑到蒋云柔身边坐下,双手接过母亲递来的糕点,是熟悉的味道。
门外风和日丽,燕语莺声,门内一家人欢声笑语,和乐融融。
萧瑾怀手臂撑在桌面上和家人说着笑,“……你们知道那人后头说了啥吗?”
“那人说……”,他学着样子怒眉叉腰,道:“你这人是不是闲得慌,半夜倒夜香的路过,你是不是都得叫住尝两口咸淡啊!”
“哈哈哈哈哈哈……”
蒋云柔擦了擦被逗笑的眼泪,道:“行了行了,都快用晚膳了,还说夜香,你也不熏得慌。”
看了看外头,她似是想到什么,便转头对萧瑾舟道:“日头还未下去,花园的海棠花开的正好,舟儿你去帮娘摘些留下,日后做糕点,烹茶可好?”
萧瑾舟点点头,笑道:“好啊,我这就去。”
刚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哪有海棠花,院里的海棠树明明早已经枯了,是啊,娘亲、父亲、大哥、大嫂明明都已经死了……
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灰暗扭曲,院中的婢女、小厮各个身上皮肉分离,像一块块碎片一样稀拉的挂在身上,流着脓血,脸上都带着诡异的笑看着萧瑾舟,发出阴森可怖的笑声。
“舟儿,娘好痛,你快帮帮娘……”
“小弟,大哥的手没了,大哥好累,找不到头,你快帮我找找……”
“舟儿,你怎么不来找我们,你怎么不去死啊……”
萧瑾舟感觉有把钝刀插在自己的心口,他抖着身僵硬的转身看去,娘亲、父亲、大哥、大嫂……不,是四个没有头颅的血人正趴在地上四处寻找着什么。
眼前这一幕让萧瑾舟失神无措的跌坐在地,手撑在地面上时还触碰到了什么湿滑柔软的东西,他慢慢垂下眼眸,是一颗沾满鲜血的头颅!是娘亲的!
那颗头颅在萧瑾舟看过来的瞬间,猛的睁开双眼,一时如慈母般道:“舟儿,娘好想你……”,一时又面目狰狞的喊道:“你为何苟且偷生!你怎么不去死!”
远处也有三颗头颅滚过来,尖锐,凄厉,撕心裂肺的一直喊:“你怎么不去死!”
“就自己活下来了,心里在偷乐吧!”
“哈哈哈杀了他!杀了他!”
“死的怎么不是你!我腹中的可怜孩儿……呜呜……”
……
萧瑾舟张了张嘴,想喊想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痛苦,害怕,悲戚像雾一样从四面八方渗透进他的体内,躲不开,挥不散,他只能无助的把自己挪到角落,屈膝抱头,那些声音仿佛能穿透他的手掌,怎么堵都堵不住。
突然一阵失重感,他像是陷入了无尽的深渊,被一条绳索紧紧扣住了咽喉和四肢,呼吸不得,动弹不得,挣扎不得。
好想逃,好害怕,谁来救救我!
“生春!生春!快醒醒,生春……”
萧瑾舟是惊醒的,整个人睁开眼睛猛的抬起身,他像是搁浅的鱼,双手握拳抵在喉部,大口的喘着气但依旧无法缓解,身体也开始不自觉的抽搐。
魏君泽上前抱住了那具摇摇欲坠的脆弱身躯,一下一下拍着顺着萧瑾舟的背,声音沉稳让人安心,道:“生春,没事了,我在,你已经醒了……”
萧瑾舟的呼吸平稳下来的同时,伤处的疼痛感也渐渐变得清晰,他拧眉咬着唇,半阖眼无力的靠在魏君泽怀里。
这具胸膛很温暖,很宽厚,心跳声蓬勃有力,身上还有淡淡的茶香,他像是一只找到庇护之处的小兽,贪享着一时的安稳。
“我听见人醒嘞不是?”,外头邸菘蓝挎着药箱“咣当哐当”跑了进来。
见到眼前这一幕,他深吸一口气像个不倒翁一样还没站稳就丝滑的转了个圈,背身对着床上两人,话有些磕碰道:“我,我,我木瞅见!我木瞅见!”
萧瑾舟瞟了眼邸菘蓝后,和魏君泽两人慢慢松开了彼此,魏君泽一边将人轻轻放倒在床上,一边头也没回的喊道:“还在那站着做什么?过来诊脉。”
“诶诶!恁都弄完事儿嘞!恁快!来嘞,来嘞,莫急!”邸菘蓝转身絮絮叨叨的小跑了过来。
邸菘蓝老神在在的把起脉,随后又将萧瑾舟身上的包扎解开查看了一下伤势,道:“烧退了,伤口也正养嘞,就是失血过多,身子骨虚嘞很,好好儿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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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吧。”
萧瑾舟扶了扶伤处,嗓子一时发不出声,有些嘶哑,道:“多谢邸大夫。”
邸大夫笑道:“木事儿,木事儿,哎呀侯爷真真是磕磕绊绊,咱主子昨儿急哩不行,我饭都木吃哩都叫他薅过来啦……”
魏君泽急声打断他的话,装腔作势道:“诊好脉,就回楼里去,景钰那的事还没完呢。”
邸菘蓝讪讪道:“好,好。”,背上他的小药箱又“哐当哐当”的跑出去,还不忘轻轻给二人阖上门。
萧瑾舟看着魏君泽的背影,眼底有说不明的情绪,他虚弱唤道:“时序。”
魏君泽面无表情的转身把药汤递到萧瑾舟嘴边,语气有些不善道:“快喝了。”
萧瑾舟被药味冲的皱了皱鼻子,移开头道:“这是什么药?”
魏君泽坐在床边,不看萧瑾舟,没好气道:“什么药?给你治身子得药,还能是什么药,魏清说你平日里逃着,避着不喝药,现在我亲自端给你喝,快喝!”
萧瑾舟自知理亏,便艰难的抬手要接碗,谁知还未碰到碗边,碗就被移走了,他不解的看向魏君泽。
魏君泽一边拿勺子吹凉药汤,一边凶巴巴的道:“伤成这般,抬个手都抖抖索索的,我来喂你吧,张嘴。”
萧瑾舟木楞的张开嘴,一勺一勺喝着魏君泽喂的药,药味苦的他直皱眉,喂喂停停花了好长时间才喝完一碗。
萧瑾舟正拿着帕子擦嘴,冷不防嘴里被魏君泽塞了颗糖,还清清凉凉的,一点也不腻。
魏君泽依旧冷着那张俊脸,道:“是柿霜糖,清凉润喉,那油纸包里还有。”
萧瑾舟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低头笑了一声,魏君泽本就还在气头上,他愤愤道:“笑什么呢?”
萧瑾舟看着魏君泽道:“我想起儿时,娘也是像你这般哄我吃药的。”
魏君泽哑然一瞬,又阴阳怪气道:“是,可不得哄哄侯爷,侯爷几日不见我,倒是有时间去见小倌,如何?玉人楼的小倌可好?”
萧瑾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故作思索回忆的样子,道:“玉人楼的小倌,俊的俊,秀的秀,各个姿色甚好……”
“能!”,魏君泽不知哪里来的无名火,想打断他问能俊的过我吗!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怪怪的。
萧瑾舟嘴角闪过一丝笑,故作无辜的样子,慢条斯理道:“我还未说完,虽说各个都好,但非我所爱,我只坐了片刻便走了。”
魏君泽问:“不喜欢?”
萧瑾舟道:“不喜欢。”
魏君泽问:“坐坐就走了?”
萧瑾舟无奈道:“是,坐坐就走了。”
魏君泽又问:“没碰他们一下?”
萧瑾舟心想拿笛子碰不算自己碰,他义正言辞道:“没碰。”
魏君泽心中火气稍歇,他起身蹲到萧瑾舟床侧,脸上虽还带着怒但说出的话却听着有些委屈,道:“为何五日不来听雨楼?为何三次拒我?我何处惹你生气了?”
萧瑾舟看着魏君泽,他好想说方才梦魇时他听见了,听见了是魏君泽一遍又一遍的呼唤,把他从深渊拉了回来。
他想说自己没有躲着他,只是自己有些奇怪,为什么在听到魏君泽说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时会不开心,心里闷闷的、涩涩的,会忍不住想对人发脾气。
萧瑾舟从没想过自己会为情爱纠结,情窦初开的年纪他还在流放之地苦熬,白日里寒风凛冽卷着大雪飞扬,激的他睁不开眼,拖着冻的麻木的身子,每日有干不完的活,为了活下去要像野狗一样和其他人争抢食物。
到了晚上,他还要防着觊觎他这副皮囊的差役、流人,偶尔能睡去那么一会都是如出一辙的噩梦,他是阴沟里的老鼠,是报仇的信念让他咬牙活了下来,哪有闲暇去想别的。
直到在玉人楼,他看到那些俊俏的小倌时,心里却一点波动都没有,不对,眼睛不对,牙齿不对,全都不对,萧瑾舟才知道原来那些异样的情绪都只限于对方是魏君泽……
那个明明和自己一样身处樊笼,却依旧洒脱肆意,热情坦荡的人,他是自由的风,是悠然的云……
可是情爱,于他而言太过奢侈,嘴里的糖已经化完了,那药汤的苦腥味又泛了上来,混杂着糖的清甜,更加让人难受,还不如开始便不吃那颗糖……
他眨眨眼,缓缓开口淡然道:“近日太忙了,你没惹我生气,是我自己的问题。”
魏君泽看他面容神态,不似说假话,便不再纠结,“生春,我这人说话有时不过脑子,若哪里惹你生气了,你便说出来,再不济打我几下解气也行,但你不能不理我,知道了吗?”
萧瑾舟淡笑点点头,“知道了。”
魏君泽抱臂靠坐在床边脚踏上,吐了口气,道:“说说这次的事,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