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前往华觉寺的山路上。
“生春,你热不热,我给你打打扇吧……”
“生春,你渴吗,水囊里我灌了薄荷水,你要不要喝点?”
“生春,这里有芝麻饼,早上刚烘出来的,香脆得很,我拿出来给你尝尝?”
……
喋喋不休的说了一路,萧瑾舟终是没忍住侧过头剜了魏君泽一眼,“魏君泽!”
“诶,在呢!”魏君泽立马将嬉皮笑脸收住,正襟危坐起来。
车马轱辘,雀鸟吱喳声在耳边萦绕,魏君泽僵愣了好一会儿,眼瞧着快要到华觉寺门口了,到时候生春忙起来,怕是更没机会说话了。
终是没忍住,魏君泽咽了咽,微弯着腰,慢悠悠试探着坐近了半个屁股,“生春……你……还疼不疼了……”
听到这个,萧瑾舟便来气,他猛得回身推了魏君泽一把,动作拉扯间,衣物碰到了疼处,疼得萧瑾舟呲牙“嘶”了一声。
魏君泽看状,连忙扶住萧瑾舟的肩头,担心的眉头紧蹙,话都有些结巴了,“生春,可是疼得厉害!我我我去找邸菘蓝讨些药膏给你抹点。”
萧瑾舟佝着腰,手护捂在胸上,清冷的面庞上浓着层愠怒和羞臊,“魏君泽,你是属狗的吗!”
今早上醒来萧瑾舟便觉得胸口疼得慌,掀开被褥一看,果真那地方像被灌了水,肿得像两枚小笼包,碰一碰便觉得刺麻,如同退了层皮一般,气得他当场赏了身旁熟睡的魏君泽一个香巴掌。
魏君泽自知理亏被骂了也不气,他不自然的挠了挠额角,小心翼翼的虚搂着萧瑾舟,“是我错了,是我孟浪了,都怪我一时上头,没管不住自己的嘴,我认罚。”说着他用力拍了几下自己的嘴。
魏君泽对自己下手也是挺狠,没两下嘴巴便红了一圈,萧瑾舟心下看不过去,上前拉开他的手,眼睛也不瞧着人,只气哄哄丢了句,“莫要使这些苦肉计……”
生春这是心疼我了,魏君泽随手揉了两下嘴唇,又扯着笑脸,试探着上前搂住人,这回是实打实地搂住了,见萧瑾舟只意思的挣了两下后便不再动作,他心下更是放心了。
气已消了大半。
魏君泽用掌根帮萧瑾舟揉按着腰,见萧瑾舟虽还捂着胸,可眉目比方才舒展了些,他满脸真诚地凑上前道:“生春,在马车里也没人瞧见,要不你把衣裳脱了我帮你揉揉……”
萧瑾舟一脸惊愕的转头看向魏君泽,要不是他此时眼神清明,萧瑾舟还以为魏君泽又起了什么荒唐念头,要玩什么新花样了。
“你做什么梦呢,马上都要到寺庙了,佛门清净地你也好意思,再说了我穿衣裳都疼,你那手上都是茧子,碰一碰都得疼死我。”萧瑾舟用手拍开魏君泽的脸,恨恨地瞧了他一眼,“在我好之前,你别想碰我了!”
魏君泽叹着气揉着自己的脸颊,心头那个悔啊,恨不能回到昨晚,把上头的自己从床上揪下来打一顿,一顿饱哪比得过顿顿饱啊!
算了,往事不可追矣……
突然,魏君泽眼一瞥,瞧见了车帘上飘摆的仕女图,他心念一动,嬉笑着摇了摇萧瑾舟的肩,“生春,我想到个好办法,能让你不那么疼!”
萧瑾舟拧起眉心,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什么办法?”
魏君泽凑近萧瑾舟的耳边,用手遮挡着小声道:“我晚些寻摸件肚兜给你穿……”
萧瑾舟顿时羞恼的脸面胀红,差点坐都坐不住了,他预想过魏君泽定是想到了什么不靠谱的办法,却没想到竟是这种……
他牙根咬得紧紧的,缓缓转头看向魏君泽,看着那邀功似的笑脸,气结的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睁开眼,低沉带怒地吼了一声。
“魏君泽!你给我滚——”
马车上方的鸟兽四散惊飞,连带着车厢外赶车的魏清和魏廉也都被吓得一哆嗦。
魏廉怯怯地转头看了眼车门,随后挪着身凑到魏清耳边耳语道:“小清子,主子惹侯爷生气了,我都没瞧见侯爷发这么大的火过。”
魏清回想起他昨夜巡夜时,在两人房外听到的声响,后颈便觉发烫,结结巴巴回道:“没……没吧,我听……我听人家说这种叫打是亲,骂是爱,对!侯爷和主子就是这样!你小孩子别管了,咱们主子乐在其中呢……”
“我不小了……”魏廉撅着嘴,狠狠咬了一口芝麻饼,他盘腿,撑着小脑瓜,皱眉思索一番后,道:“嗯……也就是说,侯爷越是骂咱主子,打咱主子,咱主子就越高兴,和侯爷越相爱?”
魏清一愣,总觉得哪里不对味,不过眼瞧着到寺门口了,便也不再与魏廉多闲扯,“是吧,是这个意思。”
魏廉自己品了会儿,随后呲开牙,嘴角扯向两边,双手交叠摩挲着肩膀,“嘶——咋感觉有点恶俗呢……”
几个人刚走近寺内,魏君泽远远便瞧见,昨日那个何公子又换了身亮眼的石榴红圆领锦袍,胸口戴着个嵌玉镶珠的鎏金平安锁,腰上叮叮当当挂了一圈,摇着把金扇子,装模作样地在那踱步吟诗。
魏君泽心里那个窝火啊,这畜生定是又想来招惹生春的!
最后一口芝麻饼噎在喉咙口,魏廉拍了好几下胸口,才将将咽下去,他方才也瞧见了何云明,那穿着甭说是在临江县了,那放在玉京都是少有的招摇……他捧腹笑开,“哈哈哈,小清子,你看那人,比珍宝阁的管事穿的还富贵,身上搜罗一圈都可以去摆摊了,他那把金扇子瞧着不错啊,噗,你要不要去问问多少银子,正好买下来送给那个姓白的,你不是说之前他送你——”
“没!”魏清从后一把捞住魏廉的嘴。
萧瑾舟略有深意的看向魏清,“我前几日便想说了,你腰上那个云纹玉佩挺别致的,和忘忧之前戴得那枚还挺相似。”
魏清垂放在身旁的手紧张地扣着指腹,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声音里还带了些说不来的羞怯,“前几日,属下教了白公子一些简单的防身之术,这玉佩是白公子送属下的谢礼。”
萧瑾舟微勾起唇角,回过头继续前行,“原是如此,此物我初见忘忧时,便见他佩戴于身,不曾卸换,这玉质不错,刻纹精细,想必不是家传之物也是珍惜之物,他将此物送予你,定是存了十足的心意,你好好收下便是。”
魏清闻言,握着玉佩,一时有些恍惚,随后他抿了抿唇,道:“是,多谢侯爷,属下明白了。”
魏君泽将一瓶药丸扔到魏清手中,道:“好了,你和魏廉两个今日进山,将剩下没搜的地方好好搜一遍,务必快些找到大坑,进山前记得把药丸吃了,面巾也要戴上。”
魏廉和魏清拱手应声,“是,主子!”
待两人走后,魏君泽微微白了一眼,凑到萧瑾舟身旁,低声道:“这姓白的不地道啊,讨媳妇儿的法子还是从我这偷师来的。”
萧瑾舟嗔了魏君泽一眼,没做理会,他现在看见魏君泽,便想到他方才在马车里大言不惭的说要给自己穿肚兜,那股子窝火气还没散呢。
“大人!萧大人你来了!”何云明收扇,举起扇子摇了摇,笑着奔前几步。
萧瑾舟停下,微微退开一步距离,“是何公子啊。”
何云明抖了抖袖子,拱手一礼,“学生,见过萧大人。”
萧瑾舟微微颔首,“不必多礼,本官远远便瞧见何公子在此处吟诗,可是好兴致啊。”
何云明垂头一笑,一手背身,一手扇尖往天上一划,“大人,今日晴朗无云,学生感慨而发,兴来便做了几句诗,正好大人您来了,学生斗胆还请大人指点一二。”
魏君泽低笑一声,上前把萧瑾舟遮住大半,他唇角勾起几分挑衅,眼神懒散却藏着几分锋芒,漫不经心道:“何公子,此处遍地灾民,老幼妇孺,伤瘸病重者不少,他们穿不好,住不好,每日只靠稀粥裹腹,此情此景下,何公子居然还有兴致做得出偷闲诗,莫不是何公子双眼生在头顶上,只能往天上瞧,看不清身边疾苦?”
何云明被这一席话,噎得发不出声,他脸色一青,似是十分难堪,“我,学生并非……”
魏君泽微微抬起了下巴,像是只斗赢了的小犬般,洋洋得意,萧瑾舟余光瞧见了,心下软乎了一瞬,唇角不可察觉的扬了几分。
萧瑾舟望向何公子,客气一笑,“何公子不必紧张,本官念在何公子是少年人心性,便不说什么了,只是往后必要记得着眼于百姓。”
何公子闻言,倏然一笑,“多谢大人,是学生狭隘了,学生知错!大人忙于百姓,若是有用得到学生的地方,还请大人尽管吩咐。”
萧瑾舟微眯起眼,心思一转,“何公子,如今灾民吃住诊治,安排修缮屋舍等事务繁忙,本官确实抽不得空与何公子论道赋诗,更何况最近本官一行带来的米粮紧缺,本官还在发愁去何处寻得米粮……”
萧瑾舟今日穿了件藕粉缎袍,衣摆,对襟,袖口都绣了绿莲藕、荷叶,外罩一层薄纱,既衬肤白又显明媚。
天气炎热,萧瑾舟的脸颊本就起了一层薄粉,此时再苦恼地蹙起眉,抬手揉着额角,直叫何云明看呆了眼,心叹好一副美人娇嗔图。
眨眼间,好大一个黑影上前将何云明笼罩住,威压逼人,“何公子?可是中了暑气,热傻了?”
何云明看着眼前快要伸向衣襟处的手,一下子回过神,他合上嘴,猛得后退两步,心里又是那阵发毛的感觉,跟在萧大人身旁的那名男子着实不好相与,不仅脾气差,身上还带着凶煞气,方才他感觉要是再晚一步,那人的手就要挨上自己的脖子了。
萧瑾舟顺了顺魏君泽的手臂,拉着人退到身后,“何公子莫非真是中暑了,脸色这般白,可要让大夫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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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学生无事,学生无事,大人不必担心!”何云明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他那双微微泛浊的双眼,贪妄地看着萧瑾舟,“大人,听大人说米粮紧缺,正好学生家中现有不少米粮屯存,学生感闻大人高义,愿追随大人之志,将家中多余米粮捐出,为百姓谋福!”
何云明身旁的小厮惊得眼眶大睁,急切的拉着何云明的手臂制止,“少爷!少爷!此事夫人和老爷还未准许,那粮有……”话说得欲言又止。
何云明明显头脑清醒了几分,面上有了纠结动摇。
萧瑾舟扫了眼小厮,脸上浓起愁色,“何公子仁善,只是貌似家中有为难之处,本官也并非强人所难之人,若是不行,也绝不强求,何公子有这份心便好,这时候也不早了,若是何公子无事,本官便先进去了。”
眼瞧着萧瑾舟擦身而过要走了,何云明忙转身叫住,“大人,大人,学生没有难处,只是在思索捐出多少米粮合适,大人放心,学生一会儿就去安排,命人将米粮抬出来。”
萧瑾舟眨了下眼,掩去眸中冰凉暗色,他勾起唇角,回身笑道:“如此,本官便替临江县的百姓谢过何公子了。”
“大人客气了。”何云明冲着身旁小厮招了招手,将腰间一枚玉牌取下,递到小厮手中,“你回院子里去,不用请示爹娘,直接拿着牌子去取米粮,就说是我的意思。”
小厮拿着玉牌,左右为难,又重新问了句,“少爷,真要取?”
小厮畏畏缩缩的样子看得何云明想要发火,但又碍于萧瑾舟在此便忍了下来,他低声恨恨道:“让你去就去,费什么话,有事我担着,挨不着你。”
“是,是!”小厮怯着声回应,随后转头往寺庙后院里去了。
何云明恢复了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他一把将扇子展开,扇了扇,“不知大人接下去要忙何事,可还需要学生帮忙?”
萧瑾舟眼神闪过一丝狡黠,“要帮忙之事,确实有很多,只是何公子锦衣玉食惯了,本官怕何公子一时做不来……”
何云明道:“大人不妨先说说。”
萧瑾舟道:“不过就是帮义诊的大夫们打打下手,熬些汤药,病人正骨时搭把手按住,维护维护秩序之类,总之有何处需要帮忙,便去何处做事。”
何云明往里处一瞧,义诊摊子旁边,有个浑身脏污的老汉刚喝完药汤便开始呕吐,青黄污秽落了一身,旁边的一个小药童接着拿了块干净的帕子上前帮忙擦拭。
何云明用袖子掩住鼻息,隔了几米远,仿佛都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酸臭味,那面上的嫌恶几乎要藏不住了。
萧瑾舟讥诮地笑了一瞬,他上前一步,道:“何公子,常言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方才本官也说了做学问要着眼于百姓,亲身识得百姓之疾苦,尝得百姓之不易,方可写下脚踏实地的策论文章。”
他瞧着何云明眼神躲闪的样子,又善解人意地道:“本官也说了,何公子毕竟娇生惯养惯了,做不了这些事也是情有可原的,若是实在不愿,也无妨。”
魏君泽抱臂站在一旁,讥讽地嘲了句,“还是算了吧,何公子通身富贵,自来是只有别人伺候他的份,哪有他屈尊去伺候别人的,可别降了身份。”
又是这人,也不知道哪得罪了他,总是与自己唱反调,现下还出言讽刺,何云明反骨一起,他一咬牙,“愿意,学生愿意的!”
萧瑾舟背身的手一紧,面上笑得柔和,“好,时序,你将何公子送去邸大夫那吧,就说任他差遣——”
魏君泽勾唇一笑,用力拍着何云明的肩膀将人带着转身,揪着衣领,往义诊处走去,“何公子,走吧——”
肩膀疼得厉害,何云明挣扎着脱身,往前跑了两步,回头用扇子指着魏君泽恨骂,“粗蛮不堪!大人那般谪仙似的人身旁怎会有你这般蛮横之人!”
魏君泽满不在乎,轻轻哼笑了一声,“那又如何,大人他允许我日日陪护,你这是恼羞成怒,你嫉妒我,啧啧,这气度也就蚂蚁大了……”说着,还用手做了个碾蚂蚁的手势,表情恶劣。
“你!”何云明气得满目通红,他一撇眼看见魏君泽脖子上有几道抓痕,幸灾乐祸地道:“哟,脖子上怎么伤着了,你这侍卫,可是背着大人去寻花问柳了,忒,真是污糟。”
“这啊……”魏君泽眼底一深,他抬手懒懒地摩挲了两下伤处,“昨日夜里遇到只野狐,我为着保护大人,才不幸被狐爪挠伤,何公子未免想得太多了些,难不成真是心脏之人想什么都是脏的,哼……你若是不信,便自行去问大人便是。”
何公子被魏君泽这副肆无忌惮的模样气得够呛,他脸颊抽了几下,甩开袖子,自行大步往前走,“野畜凶险,小心得了疯病!”
此时,后头慢悠悠走着,正在查看灾民情况的萧瑾舟,狠狠地打了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