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六岁出道,前几年跑龙套,后来一部剧爆了,我被贴上顶流的标签,代言费翻了十倍,综艺邀约排到第二年,剧本堆在茶几上摞起来比我人还高。”
“我以为红了就能接好戏,后来发现不是,红了之后只能接更红的戏,那些我想演的本连试镜机会都没有。”
“我拿着转型方案去找杨帆,杨帆说试错成本太高,如果转型成功后片酬对半砍,税和公司抽成的比例不变,但到手的数字只会更少,到时候别说换设备,连现有的品控检测频率都维持不了。”
“杨帆每年年底都会整理我的收支明细,十年下来,我往家里打的钱加起来有七千多万。”
山风把她的草帽吹得微微翘起,她按住帽檐,看着周妄的眼睛。
“这七千多万换了合作社的冷库,换了全自动包装线,换了菌种实验室的液相色谱仪,换了我妈再也不用半夜起来看温度表的恒温箱,换了村里的水泥路,还换了合作社十二户社员十年的工资,他们不用再外出打工,可以在自己家门口种香菇,”
“但即使这样,却还是换不了冷链从山上直接铺到城里商超的运输网络。”
她把手放下来,把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
“所以,我不再提转型的事了,我姐总不能既要跑渠道又要印钱,我爸妈不能既要搞科研又要填赤字吧,我至少还能在镜头前笑,笑一下可比种地容易多了,但是演着演着,我发现自己连演戏都快不会了。”
“所以你回来是想在梦想和现实之间找一个平衡点。”周妄看着她,话锋一转:“但是云瑶,你是不是忘了?”
云瑶还没点完头,便抬头疑惑的望向他。
“我是你男朋友。”
云瑶怔愣。
“我们认识六年,在一起四年,期间不管多难的事,你永远都是——没事,我自己能行。”
说着,他往前走了半步。
“六年前我们在雪地里拍第一部戏,你穿着军大衣蹲在帐篷外面吃盒饭,零下二十度,盒饭冻成了冰坨子,别人都在帐篷里取暖,你怕哭戏的情绪断掉,蹲在外面一边用热水壶的蒸汽熏盒饭一边背台词,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孩子怎么这么倔。”
云瑶垂下眼,把报表往怀里收了收。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事实证明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倔,你被营销号攻击的时候,我说公开,公开了至少我能名正言顺的站在你旁边,不用让那些黑通稿追着你一个人骂。”
“你说不行,说我刚拿奖,事业上升期,不能因为你被拖下水。”他看着她帽檐下微微泛红的鼻尖,“你还威胁我,说敢公开就分手。”
“你说到做到,我怕失去你,就一个字都没敢再提,只能看着那些通稿骂你是花瓶、骂你倒贴、骂你炒作。”
“你从来不让我插手,不管什么事,你把我推开的理由永远都是为我好,但你忘了,六年前在雪地和你搭戏的是我,四年前和你在一起的是我,你在哪,我就在哪,你扛不动的时候,能不能让我也扛一点?让我这个男朋友有点作用?”
云瑶看着面前这个把话攒到一次说完的人,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词都不太对,都不是她想说的。
没等她回应,合作社仓库的铁皮门吱嘎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
云父拎着个空水桶走出来,裤腿上沾着木屑,脖子上挂着老花眼镜,他眯着眼往墙根这边瞧了一眼。
他先认出了自家闺女,然后看见她旁边站了个年轻男人,脸看着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瑶瑶,这谁啊?”云父把空水桶搁在门口,摘下老花镜在衣襟上擦了擦又戴上,目光越过云瑶落在周妄身上上下打量。
周妄站直了身子,还没来得及开口,云瑶已经抢先一步挡在他前面,语速异常之快:“爸,这是周妄,我朋友——正好路过,我姐——我姐让他来帮合作社修电路的!”
云父看了眼周妄身后的背包,又看了下云瑶微微泛红的鼻尖,狐疑开口:“修电路?你懂菌种室恒温箱的备用电路参数吗?电压波动不能超过正负五伏,不然菌种活性会受影响。”
周妄在她说“朋友”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
云瑶注意到了,她假装没看到,把草帽往下压了压。
周妄收回目光,朝云父微微欠身,礼貌伸出手:“叔叔好,菌种室恒温箱的备用电路我修过类似的,之前在山里独居的时候自己接过配电箱,参数我会注意。”
云父伸手跟他握了一下,那是一只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粗糙有力。
他握着周妄的手晃了两下,又打量了下面前这个年轻人,身姿站得笔直,说话不紧不慢,眼神也稳当,看起来是个靠谱人。
他松开手,拎起空水桶往水龙头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云瑶丢下一句:“修电路不着急,先把人带家里坐一会,喝点茶。”
说完,他又看了周妄一眼,眼神好奇。
云父走在前面,云瑶和周妄跟在后面。
她趁着云父弯腰开水龙头的工夫,侧过头压低声音跟周妄咬耳朵:“等会儿到家里别说漏嘴,我爸妈还不知道我们的事,刚才差点给我吓出心脏病。”
周妄偏头看她:“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爸要是知道我有男朋友,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算账,算你做什么工作、收入多少、家里几口人、以后打算在哪定居等等,上次我姐带合作社的男同事回家吃饭,被他盘问了两个小时,人家后来再也没来过,而且那只是同事!”
周妄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还是那样毫无波澜:“你爸问你姐的男同事,跟你带你男朋友回来,是两回事。”
云瑶正想反驳,云父已经关了水龙头,拎着满满一桶水转过身来。
她立刻把话咽回去,换上一个乖巧的微笑。
云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周妄一眼,拎着水桶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穿过合作社后面的石板路,拐进云家小院。
老梨树上的青果还在风里轻轻晃着,院子里的橘猫已经从手扶拖拉机上挪到了门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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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团成一团打盹。
云母正蹲在廊下翻晒干货,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自家老头子拎着水桶走在前面,闺女跟在后面,闺女旁边还跟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男人。
她把竹匾往旁边一推,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哎哟,这小伙子是谁呀?这么帅——咦,怎么看着还有点眼熟?”
云瑶刚要开口,周妄已经微微欠身,先一步答了:“阿姨好,我叫周妄,跟云瑶一起拍过戏,正好路过青山村,就过来看看。”
“周妄——哦!我想起来了!就是瑶瑶第一部主角戏里那个不爱说话的男主角嘛!”云母一拍巴掌,眼睛亮了起来。
她转头朝刚放下水桶的云父喊了一声:“老云,你过来看!这就是瑶瑶第一部主角戏里那个男搭档!我记得羡羡发过照片给我,雪地里拍的,两个人穿着军大衣脸都冻红了,我当时还跟羡羡说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
云父把水桶搁在廊下,走过来在桌边坐下。
他没理云母,拿起桌上那杯菊花茶喝了一口,然后把目光放在周妄身上。
云瑶坐在桌对面,手指在报表边缘无意识的摩挲着。
她了解她爸,话越少,脑子里转的东西越多。
她偷偷瞄了周妄一眼,发现他倒是松弛的很,但她的脚在桌子底下已经悄悄踩了他一下。
他不紧张,她紧张啊!
云母正纳闷云父怎么突然不接话了,然后就听见云父开口。
“周妄同志,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周妄面对这个重复性问题并没有不耐。
“我的工作是演员,最近刚录完综艺,回来休整一段时间。”
云父点了点头,又问:“多大了?”
“三十。”
云父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年纪有点大。”
云瑶忍不住道:“爸!”
草帽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她也没管,“三十怎么就大了?人家是演员又不是种菌苗,还要看生长周期吗!”
云父幽幽看了她一眼:“你急什么。”
云母在旁边也听出味来了,拿围裙擦了擦手,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她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老云你少说两句,人家小周大老远来一趟——”
云母话还没说完,云瑶自己先接了过去,语气很急,话里的维护之意明显的不行。
“三十岁正是演员的黄金期好嘛!好多男演员三十岁才开始拿奖,他去年就拿了三个了!爸你知道大满贯多难吗?全行业就两个人在三十岁之前拿到过,他就是第二个!”
云父听完,皱着眉,表情没眼看:“我还什么都没开始说你就护上了?怎么,他是你男朋友啊?”
话落,云瑶的表情瞬间凝固。
云母看到云瑶涨红的脸,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她往厨房走:“你们聊着,晚上我们再添几个菜。”
周妄嘴角勾笑:“谢谢伯母。”
云母摆了摆手:“哪里哪里,甭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