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梁硕立马迎上前去：“沈总，很意外能在这里再次见到你。”
“梁老师。”沈绥淡笑，“这个点过来，打扰你们休息了。”
梁硕笑着摆摆手：“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上次在电影节后台，你可是连寒暄都省了，直接问我那个本子的改编权还在不在。”
沈绥眉梢上扬：“也许是在镜头面前？不过那本子确实值得直接问。”
梁硕笑了两声，转头朝堂屋里喊了一声：“小林，搬把椅子出来。”
“诶！好！”
然后他回过头来，低声问了句：“不过说真的，你怎么会亲自来？这种节目你们公司不是一向只派中层来探班的吗？”
林一回搬着椅子过来了，那双眼睛恨不得粘在沈绥身上。
梁硕手一抬：“坐。”
沈绥颔首，把长柄伞收了，靠在枣树树干上。
此时雨已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了，空气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湿意。
“集团今年新设了助农事业部，需要一个有影响力的项目做标杆，《归田园居》正好符合政策导向，我来既是考察，也是表态。”
梁硕点了点头。
他对沈绥还有点了解，知道他说话从来滴水不漏。
能让一个身家千亿的人亲自坐几个小时车到山村里来，绝不只是为了表态。
“你们那个助农事业部具体做什么？我这两年也接触过几个助农项目，说实话，大多数是挂个名，找个明星站台，拍几条短视频就算完事，你们集团那么大盘子，不会也走这条路吧。”
“形式上的事，不需要专门成立一个事业部来做，助农的核心不是站台，是渠道，农产品最大的问题不是种不出来，是卖不出去，农民缺的不是技术，是市场。”
“我们做的就是把集团的供应链资源对接过去，比如冷链、仓储、电商平台、品牌包装，东西好，加上能稳定供给的标准，就能打进城市中高端的商超和生鲜平台。”
云羡在旁边竖起耳朵听。
她本来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但冷链、仓储、品牌包装这几个词从那个男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她站在厨房和院子之间的门槛上，身子还保持着往厨房走的姿势，头已经微微偏过去了。
那天和杜泪上集市时，她在村里就转了不止一遍，她和陈伯聊过收购价，在集市看过别人的摊位，也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七八条渠道想法。
但她手上的资源只是一个村级合作社的商标和一台真空包装机。
而这个刚从黑色SUV上下来，穿着牛津鞋踩在乡下泥地上的男人，他嘴里说的每一个词都是她的笔记本上缺的那几页。
“云小姐——”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拽住了云羡的袖口，把她整个人往厨房里拉。
杨帆的脸从门框边探出来，把云羡拖进厨房，然后摘掉她衣襟上的麦克风。
他语速飞快：“齐航！看住门口！别让任何人靠近！”
齐航立正敬礼：“是！”
杨帆紧张的看着云羡：“云小姐，情况紧急！院子里那个男人是云瑶的顶头上司，沈绥，业界顶流VIA传媒的创始人兼CEO。”
“云瑶二十岁就签在他公司旗下，所有演艺合约都是跟他名下的主体公司签的，他平时根本不管艺人具体业务，云瑶跟他汇报工作主要都是通过副总，我们完全没接到他今天要来的通知，邮件写的明明是明天，他不知道怎么就提前到了。”
“我们绝对绝对不能被这个男人发现！不然——不然我们全部完犊子！”
“跟节目组签合同的是云瑶，如果被他发现你不是云瑶，这件事的性质就不是姐姐替妹妹上综艺，而是冒名顶替履行商业合同，往小了说是违约，往大了说是商业欺诈。”
“云瑶跟公司的经纪约里有一条规定，艺人擅自让他人冒名履行商业合约，属于重大违约，公司有权单方面解约并追究全额赔偿，你知道她现在的商业价值是多少？代言、片约、综艺打包价，算下来是这个数——”
他比了一个十分夸张的数字。
云羡看了一眼，神色淡淡。
“这还只是赔公司的，节目组的违约金是八位数，品牌赞助方如果也要追究，数字还得往上加，到时候别说你带货帮村里卖香菇，连你那个合作社的账上都可能被追偿。”
“而且云瑶的职业生涯基本就完了，这个圈子不会给一个背着商业欺诈标签的人第二次机会！”
“别说云瑶的职业生涯，我的职业生涯也会彻底完蛋，我肯定会被彻底封杀，再也不会有人艺人找我当经纪人！”
说着说着，杨帆给自己说的泪眼婆娑。
他抬起手用袖子按了按眼角，袖子按完眼角还是湿的，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里的颤音从一条变成了两条：“云小姐，你也知道现在钱不好赚呐——我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还有二十年，车贷还剩八年，齐航的工资还是我垫的.....”
齐航去年自作主张给云瑶接了个微商代言，被公司罚了半年绩效。
他不给他垫工资谁垫？齐航总不能睡大街吧！
“帆哥！这个不用说出来！”齐航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抗议了一句，又飞快地缩回去继续站岗。
杨帆没理他，又吸了一下鼻子，眼眶红红的看着云羡。
云羡看着杨帆眼眶里打转的泪花，看他苦瓜脸变得更苦的模样，有点忍俊不禁。
她算是知道了，这苦瓜脸都是他自己造出来的。
云羡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别哭了。”
杨帆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鼻头还是红的，但眼泪好歹止住了。
他攥着那团皱巴巴的纸巾，一副小娘子模样看着云羡，等着她说话。
云羡靠在灶台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语气冷静。
“你现在慌，是因为你知道真相，所以你觉得所有人都会发现真相，这叫透明度错觉，透明度错觉是指：当你知道一件事的时候，你会高估别人对这件事的察觉概率。”
“你脑子里装着她不是云瑶，你看我走路、说话、拿锅铲的姿势都觉得漏洞百出，但事实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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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不知道我和云瑶是双胞胎的人，看到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这是另一个人，而是她今天怎么有点不一样。”
她顿了顿，把灶台上凉了半杯的菊花茶拿起来喝了一口。
“另外，人类社会对双胞胎的默认认知是什么？是两个人同时出现，才会说：哦，原来他们是双胞胎。”
“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一个在城里一个在乡下，没有人会想到双胞胎会互换身份上综艺，因为这个念头本身就不符合正常人的思维路径。”
“人的大脑是吝啬的，它倾向于用最省力的方式解释反常，就比如：看到我袖口掉了一块粉底，它会解释成今天化妆师没涂匀，而不是这是她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姐姐。”
“你刚才在院子里给我使眼色使得眼皮都快抽筋了，梁老师注意到了吗？没有，因为他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
她把茶杯放到灶台上，看着杨帆。
“你那个沈总也一样，他认识云瑶，但不算熟，他来这个节目的目的是考察助农项目，不是来做身份核验的。”
“他的注意力在渠道、供应链、政策导向，不在云瑶的指甲刀放在哪个抽屉，只要你不出现在他面前说：沈总你好我是云羡，他就不会往真相上靠。”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他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也不会是这人是假冒的，而是云瑶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这才是正常人的思维习惯。”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回了口气后，云羡下了结论：“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抹眼泪，是把你脑子里她会被发现这个预设删掉，你表现得越正常，他就越不会怀疑，你刚才那九十度鞠躬加一声吼，差点比我还像犯罪嫌疑人。”
杨帆：....
杨帆攥着纸巾的手慢慢松开了，他吸了一下鼻子，红着眼眶娇弱的问她：“云小姐，你什么学校毕业的，这么厉害，还知道心理学。”
云羡面色平平，回答道：“省农业大学，农经系。”
“transparencyillusion，社会心理学基础课的内容，我们系有个研究方向是农产品消费心理，消费者为什么不愿意为高价农产品买单，根子就在信息不对称和认知偏差，透明度错觉是其中一环。”
“生产端往往陷入透明度错觉，高估了消费者对其产品溢价的感知程度，导致信息传递失效，消费者自然不愿买单。”
杨帆张着嘴，表情复杂。
此刻他的大脑里疯狂飘着弹幕。
我到底找了个什么人来替综艺！
这个人为什么不去做学术！
云瑶居然有个大佬姐姐！？
省农业大学，农经系，社会心理学，农产品消费心理，这些词从云羡嘴里说出来，跟他在监视器里看她颠勺上房一样合理，又一样离谱。
云羡还在继续说，说到消费者对原生态标签的溢价接受度，说到品牌包装对购买决策的影响系数，但杨帆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他的工作也许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