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域踏入院子,差点被拱,被一只鼻子上长了个人的猪拱。
成殊可怜兮兮蹲在院子一角,身边拢着几只鸡仔。
他很熟悉宗门上下一应事物,一看院子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师弟,听说你去药房拿了药,可有什么大碍?”
张园园艰难按住金宝:“没事的没事的,只是一点皮外伤,不碍事的。”
“皮外伤也是伤,修炼一途本就是逆天而行,稍有不慎于将来都是大患,怎么不好好修养?”
张园园受宠若惊,他去年才升入内门,又专修符道,没有听过大师兄授课,平日里与大师兄少有交集,但大师兄一直是他入道以来的目标。
“好的好的,好好修养,我这就去……”
他本人迷迷瞪瞪的,但猪可不好糊弄,谁的话也不听,谁的面子也不给,眼见着还要在院子里撒欢,成殊怕张园园急死,稍稍泄了点灵力,妖兽精得要死,一时脾气也不倔了,人也不顶了,拽着主人就跑,成殊只来得及看见张园园似悲愤似尴尬的侧脸。
“我会回来的!成姑娘!”
满院狼藉,成殊与裴域面面相觑,裴域不知给谁传了通讯,通讯玉佩闪了闪:“介意和卓司颐住一天吗?我先收拾收拾,收拾好了再搬回来。”
这人,几天不露面,一见面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看就是和稀泥的好手。
成殊拦住开始动手清理的裴域:“这儿又没人,甩个清洁术就行。”
裴域略带笑意:“清理容易,可是张师弟的妖兽很倔,不得到誓不罢休,半夜三更可能还会来。”
刚看那架势,是有这个可能,成殊想不通,顺势问出来:“他们没签契约吗?张园园一点也压制不住那猪……妖兽。”
“据说那妖兽同他一起长大,说是契约兽,其实是亲人,再加上——”
“今越?”
成殊偏头,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萧今越。
刚上山时,月半偷听被发现,引来萧今对她的怀疑,本以为这件事会一直成为谜团,谁知真让萧今越查出点东西来,不过和她没什么关系。
为着偷听一事,萧今越排查了整个空灵峰,意外发现药房几株灵药失窃,自然而然联想到偷听一事,这几日都在调查。
“不是忙着查闯入者吗?怎么有时间到这儿来?”
萧今越来了也不说话,抱着剑立在一旁,探究的眼睛从两人身上扫过,没理会裴域的询问,她直截了当转向成殊:“卓司颐今晚下山,让你去我那儿住。”
成殊满带疑惑看向裴域,裴域再三确认通讯玉佩的讯息:“司颐说她让人来接你。”
也没说是让萧今越亲自来啊。
卓司颐很有分寸,不会替她做主,成殊猜,应该是这位萧师姐做了什么,她是在怀疑她吗?药房的事情还是窥心镜的事情呢?
成殊不动声色按下将要替她回绝的裴域:“可是萧师姐,这样会不会很麻烦你啊?”
萧今越不耐烦地揪着叶子:“麻烦的话我会丢你出去,不用担心。”
她的脾气说这话完全不像开玩笑,但成殊不受影响,利落应下。
裴域:“今越,她今天还要去药房,待会儿我送她去你的洞府吧。”
今天的药不是已经吃了吗?成殊纳闷儿,但萧今越盯着自己给答案,她只好应道:“是的,麻烦萧师姐白跑一趟了。”
萧今越闻言也没有再等,无视裴域,嗖的一下御剑离开。
成殊看了看她的背影,在看了看裴域欲语还休的表情,少见这师兄妹二人待在一处,今日见面看似平淡无波,但萧今越对裴域基本可以算得上视而不见。
“你与你师妹有什么恩怨么?”她有些好奇。
裴域迟疑一瞬,还是老实解释:“我当年放弃学剑时,她觉得我意气用事,又撞见我炸了几炉丹,所以……”
“恨铁不成钢?”成殊意会。
成殊这词用得有点怪,但总的意思没错,裴域便没有反驳。
这样一看,萧今越反而更像主事的长老,苍梧山真正的长老们真有包容心,首席学了将近二十年剑,突然要学毫无关联的医术,他们竟然还接受良好。
思考间,一颗丹药忽然递到她眼前。
“我以为你支开你师妹是有话同我说,没想到还真有惊喜等我。”她接过丹药,看也不看扔进嘴里。
“两者都有。”
成殊挑眉:“是打算给我透透你们一族的底?”
本来是逗裴域玩,没想到他还真郑重其事地点头。
成殊等了许久都没听到白婳的怒骂声,她忍不住问:“白婳被你毒哑了?”
“没有,三长老将灵力全部用于保护族人魂魄,暂时陷入休眠。”
裴域撇去她肩上的花瓣:“我只是觉得,比起为你好的说辞,你应该更想知道全貌。”
成殊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她要是困于生死,就不会公然与天道对着干,为他们担下这天大的风险。
“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祂曾赐福,让我族跳过幼年期吗?”
成殊当然记得,她还感叹过,天道怎么如此慷慨,轻易降下这么逆天的能力,如今再看,是福是祸早已明晰。
“但祂反悔了,想要收回这种能力。”
真不要脸,好歹也是法则化身,人家半点错也没犯,送回去的东西还好意思要回来。
“收回就收回,那也不至于灭族吧?”
裴域将脚下的石子踢远:“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长老们当时很惶恐,将江佑大人唤醒和天道交涉,不知发生了什么,江佑大人双目被剜,接近渡劫的修为被打散,自那以后族人相继陨落,接着,你就出现了。”
长老们尝试各种方法,甚至想将族人送出岛,奈何成功送出去的只有裴域一人,那时的裴域意识已经溃散,恍惚间他还在想:看来长老们又白费一番力气,大长老因此心脉受损真是不值,他身上带着的血脉就注定他会死。
他闭上眼睛,任由咸咸的海水漫过他的身体,往日充满安全感的怀抱,此刻只让他感受到锥心之痛,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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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种下种子,试图吸收他的血肉破皮而出。
他逐渐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他努力扬起脖子,只看到空荡荡的手臂,原来身体已经开始化水了,他马上就死了,也不知道他的族人、他的伙伴是否和他一样,终将在混沌的海中重逢。
都说人死前,一生会如走马观花般重现,他看见幼年的自己漂浮在海上,吸收力量长大。
他无聊地等待,看着物换星移日月轮转,太阳的影子离他越来越近,直到“太阳”坠落,一股灼热感传来,他才反应过来,哦,这不是倒影,也不是太阳,那他怎么感觉这么热。
他想看清楚是什么砸下来,脖子却怎么也动不了,他活动着眼珠,发现脖子已经没有了,不知是化水了还是被砸散了。
他的心里没起多少波澜,死就死了,早晚的事。
却见那个砸向他的“太阳”在水面扑腾,好像想将手搭在他头上,却落了个空,打在水面上,不用想也知道,激起的涟漪让他的脸变得多难看。
那人似乎愣了愣,接着,左手在水面到处乱点,一个奇怪的图腾升起,将他们笼罩在内,温暖的力量从她手上流出,经由海水一点点流进他的身体。
早已失去感知的手、脚、脖子好像长回来了,他从水中抽出属于自己的手臂,轻轻攥住那人泛白的手指,和她一起沉入海底。
“打断一下。”成殊咳了咳,“为什么我们不是一起离开海面,而是沉到海底?”
裴域有些哭笑不得:“你眼睛突然闭上,然后身体下沉,我刚凝聚身体使不上力,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跟着你。”
哦,是她晕了啊,一个聚灵阵而已不费多大力气,那就是分身干了什么,带着一身伤飘到西境。
裴域给不出答案,只依稀记得她当时胸口有剑伤,但不致命,沉在海底那段时间就愈合了。
“江佑呢?”白婳指望不上,就看看江佑能不能漏点什么出来,也就只有他还有可能知道点啥。
裴域:“从未现身。”
成殊合理怀疑那两人都是为了躲她才不露面。
两人刻意放慢速度,剑峰不远,很快就到了萧今越的洞府前,萧今越周身剑影横掠,这是她的成名剑法——孤鸿影。
临别时,成殊犹豫片刻后还是传音:“你放心,我会尽我所能保全你的族人。”
方才裴域气息不稳,她能理解,没人能在灭族之恨中保持理智,他现在还没有生心魔已是万幸,成殊还是能帮则帮吧。
裴域迈着平稳的步子离去,无人可以看见,他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抖,手心攥着一枚玉佩——那枚成殊在幻境中容纳灵魂的容器。
“萧师姐。”隔了老远,成殊热情地打了个招呼,萧今越一如既往地冷淡,高冷地点了点头。
成殊敏锐地察觉到,相比于方才,她已经算得上和颜悦色,短短一个时辰,就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你心情很好诶。”
萧今越径直朝她走过来,眼中似探究似警告:“当然很好,潜入药房的人,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