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出问题的时候，龙念菲正在吃午饭。
她坐在市场部的工位上，面前是一盒从食堂打来的红烧肉盖浇饭，米饭上浇着褐色的酱汁，几朵西兰花点缀在边缘。她刚把第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是赵雅的名字。
赵雅很少在午休时间打电话，龙念菲放下筷子，接了起来。
“念菲，傅氏甄选的包装供应商出问题了。”赵雅声音里充满了焦急，“上午刚收到的邮件，恒丰印务说他们的生产线出了故障，没法按期交付。合同签的交付日是下个月十五号，他们说要延期至少三周。”
产品的上市发布日定在下个月底，所有宣传物料都已经在准备了，媒体邀约已经发出去了。三周的延期意味着整个上市计划都要往后推，推了之后能不能赶上第二季度的销售窗口，龙念菲不能确定。
“原因呢？”她问道。
“说是印刷设备故障，关键零件要从德国进口，报关需要时间。”赵雅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我已经让采购部去核实了。但念菲，这个项目一直是你在跟，供应商也是你选的。你心里要有数。”
龙念菲挂了电话，看着面前那盒还没怎么动的盖浇饭。她盯着那碗饭看了好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恒丰印务负责人的号码，拨了过去。
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
恒丰印务是她花了整整两周筛选出来的。当时有三家备选，恒丰不是最便宜的，也不是资质最老的，但他们的样品质量最好，配合度最高。龙念菲去过他们的工厂，看了生产线，和他们的技术负责人谈了两个小时。她觉得靠谱。但现在靠谱变成了一张废纸，合同里写着的违约金条款变成了一串冰冷的数字。
赔钱有什么用？她要的是按时交付。
田恬端着水杯从茶水间出来，看到龙念菲坐在工位上闭着眼睛，脚步放轻了一些。
她把水杯放在龙念菲桌上，小声说：“念菲姐，你的饭凉了。”
龙念菲睁开眼，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笑了笑：“没事。”
整个下午，龙念菲都在打电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其他同事陆续下班了，对面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傅迟州的消息。
-【还在公司？】
龙念菲看了看时间，已经七点半了：【嗯，有些忙。】
-【吃饭了吗？】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盒已经彻底凉透的盖浇饭，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还没”两个字删掉，改成了“吃了”。
-【吃的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食堂。】
傅迟州没有再问，龙念菲把手机放下，揉了揉眼睛，继续翻供应商资料。
快八点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线索。去年行业展会上，她加过一个香港供应商的微信。对方是做高端包装的，生产基地在东莞，主要客户是欧洲品牌。
她翻了翻聊天记录，上次对话还是半年前。死马当活马医，她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简单说明了情况，问能不能在两周内赶出一批订单。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龙念菲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茶水间的窗户开着，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树叶的气息。
她靠在窗边，喝了一口水。
手机震了一下，她几乎是跑着回工位的，刚才那个香港供应商回复了。
-【龙小姐，我帮你问一下生产部，明天给你答复。】
龙念菲深吸一口气，明天就明天，至少还有希望。她回了一句“谢谢”，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收拾东西。
她拿起包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傅迟州：【下来。】
龙念菲愣了一下：【什么？】
-【楼下停车场等你。】
龙念菲站在二十楼的落地窗前往下看，随后她拿起包，快步走向电梯。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电梯的反光中映出她的脸，有点疲惫，眼睛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黑，头发从马尾里挣了几缕出来，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电梯门开了。
龙念菲的车停在B区，但她没有往那边走，而是往傅迟州的专属车位走。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那里，引擎还没熄，尾灯亮着两团暗红色的光。她走过去的时候，驾驶座的门开了，傅迟州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龙念菲站在车旁边看着他。
“上车。”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龙念菲坐进去，车里暖气开着，座椅被调成了她习惯的角度。保温袋放在扶手箱上，她打开一看，是一盒荠菜馄饨，汤还是热的，馄饨皮薄得半透明，能看到里面浅绿色的馅。
“你做的？”她问。
“嗯。”
“什么时候做的？”
“下午。”傅迟州顿了顿，补了一句，“开完会之后。”
龙念菲用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吗？”傅迟州问。
龙念菲点头夸道：“很好吃。”
“今天出什么事了？”他问。
龙念菲吃完嘴里的饺子，说道：“恒丰印务的设备坏了，交不了货，要延期三周。我们的上市发布会定在下个月底，来不及。”
傅迟州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找了另外两家供应商，一家排期满了，一家要一个月。刚才联系了一个香港的供应商，明天才能给我答复。”
龙念菲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停车场，有一辆车从入口驶进来，车灯扫过柱子，光柱在墙壁上跑了一圈，消失了。
“我花了两个星期选的恒丰，去他们工厂看了，跟他们的技术负责人谈了，我觉得没问题。”
“你觉得没问题的时候，通常会忽略一些细节。”傅迟州一针见血地说。
龙念菲转过头看着他：“什么细节？”
“他们最近的客户投诉率在上升，去年底有一个大客户换掉了他们，因为交付延期。”龙念菲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开完会的时候让朱玥查了一下。”他的语气很淡。
龙念菲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花了两周筛选供应商，看了资料、跑了工厂、谈了负责人。她没有查客户投诉率和近半年的交付记录。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够细心？”她问。
傅迟州看着她：“你觉得呢？”
龙念菲低下头，看着那盒还没吃完的饺子：“是我不够细心。”
“你有两个选择。”傅迟州淡淡地说，“第一，继续找供应商，把这件事解决。第二，让采购部介入，启动合同条款，向恒丰索赔，同时找第三方代理紧急采购。”
龙念菲想了想：“我选第一。”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项目，出了事，我自己收拾。”
傅迟州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就选第一。”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名片是白色的，没有抬头，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这个人可以帮你。”
“他是谁？”
“做供应链的，手上的供应商资源比采购部还多。你给他打电话，就说是我让你找他的。”
龙念菲接过名片，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你为什么刚才不给我？”她问。
“因为刚才你还没选第一。”
龙念菲：“……”
她把名片上的号码存进手机，备注写了“宋凛-供应链”。
她没有当场打，吃完了馄饨，喝完了汤，把保温盒收好后，然后才拿起手机。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宋先生您好，我是傅氏集团的龙念菲。傅迟州让我联系您。”龙念菲说。
宋凛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傅总从来没给我介绍过客户。”
“看来我是第一个。”
“那您一定很重要。”宋凛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什么情况？”
龙念菲把恒丰印务的事说了一遍，宋凛听完，沉默了几秒。
“东莞有一家工厂，专门做高端包装的，设备是德国进口的，产能有弹性。我帮您问一下，明天中午之前给您答复。”
“谢谢。”
“不客气，傅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龙念菲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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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念菲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
她忽然想亲他。
龙念菲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傅迟州。”
他转过头，她吻了上去。
龙念菲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张开，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嘴唇有点凉，带着咖啡的微苦。
傅迟州愣了一下，随后他的手从她手背上松开，滑到她的腰侧，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他回应了她。
停车场的灯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两个人交叠的身影投在方向盘上。
不知过了多久，龙念菲先松开了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些乱。他的呼吸也乱了，胸口起伏着，掌心还贴着她的后颈，没有松开。
“怎么了？”他声音沙哑。
“没怎么。”龙念菲的声音也低，“就是想亲你。”
傅迟州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正要说话，车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手电筒。他显然只是是路过，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的目光在傅迟州和龙念菲之间快速地来回了一下，最后落在停车场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上，好像在认真研究灯管的瓦数。
“傅……傅总。”保安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我刚换班，路过，什么都没看到。”
龙念菲害羞地把脸埋进傅迟州的怀里，不肯抬起来。傅迟州看了保安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保安站得笔直，面朝着停车场空旷的方向，后脑勺对着他们。
“嗯。”傅迟州说。
保安听到后，如蒙大赦，立马快步离开了这里。
龙念菲把脸从傅迟州的怀里抬起来，脸上的红还没退，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嘴唇上还残留着接吻后微肿的触感。
傅迟州强装镇定地握住了方向盘：“走了。”
车子驶出停车场，保安站在出口旁边的值班室里，透过玻璃窗看着那辆黑色迈巴赫从眼前开过，尾灯在夜色中闪了两下，转了个弯，消失了。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
龙念菲每天都加班到很晚。
宋凛的效率比她预想的快，第二天上午十点，他发来了东莞那家工厂的资料。
龙念菲一一看过后，打了好几个电话确认细节，又让法务部同事帮忙审核了合同模板。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书桌上那盆薄荷。薄荷又长高了一截，新叶嫩绿嫩绿的，她伸出手碰了碰薄荷的叶子，叶子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像在回应她。
“谈妥了？”傅迟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知道站了多久。
“嗯，订金百分之五十，两周交货。”龙念菲的语气里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傅迟州走过来，把茶杯放在书桌上，在她对面坐下：“你明天去一趟东莞。”
龙念菲：“去工厂？”
“嗯，实地去看一下。”
龙念菲觉得他说得对。
傅迟州放下茶杯：“我让许妍陪你去，订最早的航班，看完就回来。”
龙念菲：“好。”
***
从东莞回来的航班上，龙念菲坐在靠窗的位置。许妍坐在她旁边，戴着耳机，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窗外是云层，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把整片云海染成了橘红色。
龙念菲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今天在工厂看到的细节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消息，傅迟州发来的。
-【几点落地？】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
-【我去接你。】
-【不用，许妍会开车。】
消息发出去十分钟，对面已经不回了。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龙念菲从到达口走出来，远远地看到傅迟州站在七号出口外面。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没系扣子，风衣下摆被风吹得微微翻起。
他站在人群中，比周围的人都高出一截。
下一秒，他看到她，很快朝她大步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