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他们已经收拾行囊准备上路了,没想到宫中竟派人来了。

    “请问哪位是南之木南少侠呀?”

    “在下正是,请问阁下找我是有何事?”南之木疑惑道。

    那内臣瞧见南之木一时之间喜笑颜开。

    “原先想着少侠一行脚程快,怕是早走了无法复命,没想到还是让咱家赶上了。”

    他俯首微屈着身,恭敬地说道:“南少侠,宫中的贵人请诸位少侠入宫一叙。”

    ……

    “什么!宫里的人要见咱们?”

    希音“哗”的一声打开扇子,皱着眉头原地转着圈儿。

    “我虽是妖族,但也知道这人界形势最为复杂。我们行走江湖随意惯了,也不知道是宫里哪位贵人兴头起了想见我们。这如若是说错了话或者做错了事怕也是徒增烦恼……老大,依我看咱还是不去了,找个由头回绝了便是。”

    南之木叹口气,“我已经应下了”。

    希音眼睛一瞪,南之木摆手示意让他继续说下去。

    “是大晏的皇帝想见我们……人界势力错综庞杂,我想着不求得到助力,但却万万不可与他们起了冲突。以后需要行走人界三道的时候还多着,如果惹了皇家的不痛快,怕是不好办事。”

    希音一时间没有言语,只是扇着扇子踱步。

    “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老大,这事你还得跟他们商量一下,特别是官浔那小子。我瞧着那小子虽然在千秋堂长大,却同那些老头和师兄弟一点都不热络啊。”

    他顿了顿,低声道:“这皇宫,毕竟是这小少爷的家,你还是问问他的意思。”

    南之木叫来其他几人说了宫里的意思和他的考量,除了杏桃花听说可以去皇宫显得很开心之外,其他人都只是沉默。

    官浔不傻,知道大家都在等着他的意思。

    “既已答应了,我们去便是了。况且,他说的是对的……”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说完就别过头不再看南之木。

    ***

    一行人来到皇宫,由着内官带着他们前去少阳殿。

    “陛下现下正在紫宸殿处理国务,特意叮嘱咱家先带诸位去少阳殿,太子殿下代为接见。”

    一路上皆是富丽堂皇,南之木与方喜忧仍是目不斜视。杏桃花便激动得多,摸摸这个碰碰那个。

    希音不知道何时又溜到步虚声身边,非要胡闹到步虚声眼睛一瞪伸手打他一下才满意。

    唯有官浔,身体板正到有些僵硬的地步,颇为严肃地随内官走着。

    “我瞧着官浔这小子很是紧张啊——要不我去逗逗他,让他放松点。”

    希音悄悄地附在步虚声耳朵边说道,很难说是无意还是有意地将手搭在她肩上,几乎是把步虚声揽在了怀里。

    “你不要去烦他。小浔多少年没回过皇宫了,他是想表现得好一些,你随他去就是了。”

    步虚声说罢就一把推开希音,快步走到方喜忧身边。希音看着官浔的正经样摇了摇头,又笑呵呵地追到步虚声身边去了。

    “哇!官浔,你不是皇子吗?你以前也住在这么好的地方吗?”希音还没来得及叮嘱,杏桃花已抢先一步说出口了。

    杏桃花本是无心,她摸着桌面上装点心的金托盘随意问道。但官浔本就一直端坐着,听见此言本能地攥紧了手。

    “我、我只在宫里待了六年……况、况且,皇兄在我出生时便已入主东宫,吃穿用度自然是不一样……”

    希音听完后只是随意地向靠背上一仰,“我躺着和咱们躲雨时的谷仓里那些稻草堆也差不多嘛。”

    方喜忧看见他的样子眉头微皱。

    “坐有坐相。阿音,这里是皇宫,守礼是基本尊重。”

    希音知道步虚声肯定懂他是想宽慰官浔,转过头想向步虚声求助,无奈后者根本就没看他。他眼看着方喜忧就要起身,连忙坐起身,还好好地整理了一下发饰衣物。

    “太子到——”

    众人连忙起身,五花八门地行礼。

    除官浔之外,没有人行君臣礼,众人只是各自行着三界之间的见面礼。看得随行内臣的脸是红一阵白一阵,伸出衣袖轻拂额头上的汗,心道怎么没人说过他们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会,害得自己没问也忘了教。

    官灵泽倒是温和地摆了摆手。

    “诸位是诛魔义士,不必拘礼,随意便可。”

    官灵泽先是问了南之木此前他们诛杀魔君的经过,又问了方喜忧仙族与人族修炼的分别,总之是挨个问了个遍。官浔颇为紧张,手中掐出了几道红印。

    “浔弟。”

    官灵泽这句一出,在场几人皆是一愣,摸不清他是什么态度。

    “回殿下话,臣在。”

    官灵泽摆摆手,“你我本是一母同胞,何须如此拘谨?你也如同小时一样,唤我二哥就好。”

    “是……二哥。”

    官浔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和幼时的二哥重合,只是背后窗棂透过的阳光刺眼,他多少有些看不真切。

    官灵泽拉着他东问西问,就像是寻常兄弟嘘寒问暖一般。

    “这些年父皇母后还有本宫都对浔弟思念得紧,想着几时能让你回宫与家人吃顿团圆饭。可朝中那群老顽固们总说莫耽误了你修炼,斩灭魔族才是大事。”

    官浔低下头,睫毛轻颤。

    “修炼……确为大事。臣弟——多谢二哥挂怀……”

    官灵泽拍了拍他的肩,似是十分心疼,拉着他上下看了个遍,瞥见了他头上戴的冠。

    这冠是上次他们去锦绣楼时步虚声给他买的,平日里他虽然不说,却宝贝得紧,就没见他戴过。

    “本宫记得,浔弟比本宫小八岁?本宫前些日子还在同母后说呢,浔弟及冠时当向父皇请奏,让浔弟也与诸位兄弟一起从灵字,改为官灵浔,再取表字。”

    官灵泽说完这话,南之木等人一惊。

    他们修行人士穿衣打扮皆是随心而为,从不讲究礼数周全。官浔并未到及冠之年,但他戴冠也没人在意。南之木已然二十有二,却因行动方便至今只系发带扎高马尾。更有甚者如希音一般头发半披半扎,什么发冠发带甚至女子的发簪,只要他戴着好看他便通通上头。

    官浔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袖子里的双手渐渐攥紧。

    他好歹在皇宫里生活了六年,后面也是在一群权贵后代中长大。他知道太子此言可不是在提点他未行冠礼却不识礼数戴冠之事。

    “臣弟如今是修行之人,算不得皇子了。改名之事……不劳烦二哥费心。”

    他扭头,看见希音轻轻摩挲着扇柄,绿幽幽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官灵泽。

    “臣弟与同伴今日便会启程回九道盟,往后——往后怕是不会再来宫里了,冠礼也不必让礼部费心操办了。”

    官灵泽起身,手轻拂着太子宝座的靠背。似是思考了一阵,尔后长叹一声。

    “如此便不强求了。浔弟以后若是得空,就通传一声,回家吃个便饭吧。”

    正说时,殿外突然一阵动静,耳听得是“陛下驾到”。

    众人又是起身准备行礼,皇帝却先拂袖坐下,说了声“免了。”

    “朕近日国事繁忙,怠慢了诸位英雄,诸位莫要怪朕才是。”皇帝乐呵呵地笑道。

    众人正说道不敢不敢,皇帝却话锋一转。

    “依南少侠看,如今三界与魔族之间的形势如何?”

    南之木只是如实回答,给皇帝分析如今人仙妖与魔族之间情势紧迫。

    皇帝听完若有所思,又接着问道:“若我大晏出兵,以大军助力九道盟众英雄,胜算如何呀?”

    南之木听到这话,正思忖着如何回答。这边官浔却先站了出来,恭敬地行了礼。

    “恕臣直言,魔族阴险狡诈,寻常人等并无一战之力。况,天下百姓还需陛下大军护佑。如今人界形势复杂,请陛下三思。”

    只见皇帝似笑非笑地盯着官浔,半晌似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一般。

    “你是……老七?快,快上前一步让朕好生瞧瞧。”

    官浔略微向前挪动了一步,皇帝仔细地看了看他,然后大笑几声。

    “不愧是朕的孩儿,有勇有谋!”说罢倒是瞥了太子一眼。

    “你方才说的正是朕的顾虑。按理说,诸位英雄为保护天下已是损失良多,朕是真心想要助九道盟一臂之力。可这天下的黎民百姓,都指望着朕能给他们提供一个安身之所,朕也不得不仔细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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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浔垂眸,并不作言语。

    殿外忽然一名内官匆匆赶来,小声向皇帝禀报。皇帝听后面色一变,起身欲走。

    看见官浔他们后又笑呵呵地说,“这朝中又有要事商议,实在无法陪诸位用午膳了。不如由太子作陪,如何啊?”

    南之木赶忙回道:“谢陛下美意,只是我等今日就要离京,怕误了时辰,望陛下与太子恕罪。”

    皇帝听罢点点头,拍了拍官浔的肩膀。

    “老七平日在九道盟要尽心尽力,切莫丢了皇家颜面才是。”

    说罢看向众人,“诸位英雄既已有安排,朕也不便多留。往后如需大晏相助,尽管提便是。”

    从少阳殿出来,大家一时间放松了不少,只是官浔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料一个女官又匆匆赶来,“诸位留步,皇后娘娘请官--”

    只见那女官突然顿住,似是犯了难。

    那女官是皇后的贴身大宫女华则,方才只听到皇后说要请官浔来凤仪宫一叙,却不知道该称呼官少侠还是七殿下。

    官浔闻言已是懂了,向前一步,“劳烦姑姑带路。”

    女官松了一口气,忙道:“其余的少侠请在偏殿稍坐片刻。”

    官浔进入凤仪宫正殿,看见一个锦衣华服的妇人坐在正位上。那人的脸官浔已经太久没有梦见过了,早就记不太真切了。

    “官浔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皇后闻言睁开眼,一时之间有些咳嗽起来。

    “浔儿,浔儿,快上前来让母后看看。”

    官浔上前一步,终于看清了皇后的样子。

    “本宫方才听闻灵泽和陛下面见了你们,他们可有为难你?你许久没进宫,想来是都不太记得这些了,若是你父皇和皇兄说了什么,你不要怪罪,他们也是有自己的考虑……听华则说你们一行人是准备要出宫?不如留下来在母后这里用个午膳……”

    说了许多后,皇后看官浔始终站在那里默不作声,便停住了话头。

    “浔儿,怎的都不说话?”

    官浔抬起头,“娘娘问得急,我不知如何答。”

    他本以为皇后,他的母亲,会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没想倒是担心他怪罪他的父亲和哥哥。

    皇后好像懂了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叹了口气。

    “你比灵泽小八岁,如今已是……十七岁了。你六岁离宫,这十一年来在外面定是不容易的。但浔儿,母后没有法子,你不要怪母后狠心。大晏本就面临着几个小国的纷扰,把你送到九道盟下也是你父皇的考量,皇室确实需要在九道盟的声望……浔儿,我知道你过得苦,是皇家对你不住。”

    官浔冷哼一声。

    “这么多年来,你们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甚至连一封信,一句话都不曾有过……如今,我来这儿也不是为了听谁要怪罪谁,谁又对不起谁的。”

    皇后听到这句话,又是一阵咳嗽。华则赶紧上前轻拍着皇后的背,“娘娘本就身子不好,请——请浔殿下少说两句罢。”

    官浔听到这不伦不类的称呼,闭眼深吸一口气。

    “官浔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想必娘娘要说的也说完了,我们还要赶路,先告退了。”

    说罢他就直接转身走了。

    在即将踏出殿外时,他听见皇后说了一句:“浔儿,这里始终是你的家,想回来时便回来看看吧……”

    官浔没有理会,只是继续向外走。

    殿外南之木他们已经等着了,杏桃花把两只手放在眼眶上张望着里面,看到他后高兴地挥了挥手。

    “官浔!这里这里!”

    官浔最后回望了一眼凤仪宫正殿,里面的人已经看不清了。

    “不再是了。”

    ……

    “喂!你小子在那磨蹭啥呢,小桃花说她再不吃饭就要饿死了。”

    希音拿扇子敲了下他的脑袋,但马上又被方喜忧瞪了一眼,只得悻悻然地跑去前面找大步流星走着的南之木了。

    步虚声回过头看了官浔一眼,疑惑道:“小浔,愣着干嘛?咱们回去了。”

    杏桃花看他走得磨蹭,急得直接扯着他的袖子就往前走。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