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殊苑脸色骤然变了。
“商洁绝不能进纳。”她道,“在有人能于官场庇护他之前,哪怕是最末等的散官,他都绝不能做。”
“是,为避免麻烦上身,还是要想办法推脱。待席上商议正事时,再与工部思量对策。”
虽如此说着,但两人相对,还是满面阴云,把前来迎他二人的阿诺吓了一跳。他照常先唤了韦先生,再看向明殊苑,一时不知如何改口,脸上的表情变幻得十分精彩,最终还是恭敬道:“小苑姑娘,请。”
这称呼引得韦叙侧目,但二人心中各有所思,他并未多言,沉默地同她进了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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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第一富商,平日里虽低调了些,办起宴席是半点不能含糊的。清早裘云送来了花房开得最好的时鲜花卉,明殊苑额外吩咐,宴请官员,更重素雅高洁,于是未摆牡丹,多配了春兰,辅以山茶相映。
花虽清雅,瓷瓶却贵,颜色高低错落有致,都是由明殊苑精心安排。
墙面上悬挂的锦缎帷帐,也是专请了几位名家画师前来参谋,设计得层层叠叠如云山掩映,正好与花影相合,颇有诗意。
商洁从来不摆主人架子,也并未设主家高台,与工部尚书隔着宴席相对而坐,也是尽了主宾之谊。
四司六局,各司其职。银制的餐具置办妥当,席前的果子便上了三十六道,正是的菜式分了十二巡,各地菜系一应俱全,每下一巡都要再添新酒。
熏香更为讲究,商洁在药房仓库里挑了一上午。真龙涎香世间罕见,多半只供于宫中,龙涎香饼他倒存了不少,亦是有价无市。叫人置于云母片上,隔火慢熏,烟色极淡,也算不干扰花卉果品的清香。
明殊苑头一次亲身置于这第一富商的阔气之中,不免咂舌。韦叙却已习惯,或是因有心事,无暇作出反应,沉默着背着手绕过层层屏风帷幔。依稀听得商洁在厅内抱歉道:“家宴仓促,布置得略显寒酸,望各位大人海涵。”
聂诏啧啧称叹,与几位同僚玩笑,说若非户部从中作梗,恐怕他们几人还未必有这福分。说着又揽过肖济远的肩:“怪不得济远兄死活不愿同我入朝为官,你我若在朝中,朝中吃穿用度处处受限,哪能得这般自在。”
肖济远一听又连连哎呦两声,大笑着向几人摆手:“老聂同读书时半点脾性未变,除了爱作弄我,就是爱打趣我。”
如此一来,氛围十分松快。压在商府和工部头上那块巨石仿佛也抛却脑后。帏帘翻动,韦叙也入了席间,他与聂诏曾有几面之缘,彼此寒暄一番,倒也融洽。
商洁忽然意识到,下一个进来的会是谁。
那层帏帘,忽而像被春风轻起,暗影浮动。须臾,那银丝纹样下显出一清雅的女子面容。
是明殊苑,她穿了件云墨色的长褙,墨染烟霞,疏离清艳。百迭裙细褶密叠,绣着月兰暗纹,轻薄而有筋骨。长发以银玉花簪与珠链高挽,簪尾垂下两朵白色花瓣,匿于发间。
商洁的目光遥遥与她相撞,震得他神魂俱颤。酉时的巡钟好像敲响了,他定了定神,忽而发觉是自己的心在跳。
明殊苑已经收回目光,从容步入席间,向聂诏几人一行礼:“见过各位大人。”
商洁还呆着,盯着明殊苑的侧脸,一缕神魂随着她的笑飘荡在外。被她轻轻碰了一下,才回过神来,磕巴了两声,向聂诏几人介绍:“这是我府中门客……小苑姑娘。”
聂诏很是稀奇:“门客?方才见姑娘走来,还想问是京中哪位世家嫡女。”
明殊苑笑笑:“您谬赞了,想是我们公子府中风水养人,竟也把我这小小门客养出世家风范了。”
公子……商洁脑袋里又轰的一声,她在客人面前,称呼他为公子。
和初见时那称呼,意味全然不同……当时仅仅是客气,如今冠上了“我们”。
明殊苑听商洁没反应,疑惑望去,又看见他一副痴痴神情,无语透顶。借着席下裙袂掩映,轻轻踩了他半脚,叫他回神。
商洁觉得浑身都酥麻了,摸了下鼻子,低头深匀了口气,才勉强正色,招呼各位客人入席。
唯有肖济远,站在一旁始终看着明殊苑,却一言不发。
那种熟悉的感觉更强烈了。
宴席的次序,他正好坐在商洁和明殊苑之间。于是借以观察明殊苑席前净手漱口的礼仪,如此从容,不像是新学出来的。
可他分明又想起,明殊苑曾在账房打翻一盆牡丹,用手拢土,蹲在地上掩面哭泣,此人在几月前分明还是那般天真傻气。
肖济远又看向坐在明殊苑另一边的韦叙,他竟也习以为常,毫不怀疑。
她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可曾在何处见过?
明殊苑对身边人的思绪浑然未觉,眼下她只暗暗心想如何躲酒。
她是能喝,但不愿喝。年少总记得父亲每每应酬归家都一身酒气满面愁容,父亲总是温雅,喝多了也从不说什么重话,甚至连下人都不肯麻烦,一个人沐浴更衣,摇摇晃晃地扶着墙走到母亲那间小祠堂,在蒲团上一坐就是半宿。
她也怕喝了酒,会像父亲一样愁。夜深忽梦少年事,不论是未及笄时快乐的时光,还是那晚丞相府连天的浓烟和满地的鲜血,她都不要梦到。
可是开席的第一杯酒随即便来了,四下都举杯,她总不能推脱。面上微笑着,举起杯却只想皱眉,谁知一饮下肚这味道却不对。明殊苑愣了一下,她杯中的不是酒,是紫苏桃饮。
她瞬时反应过来,看向商洁,商洁也望着她,眉目温和,嘴角却挑起来一点,很有邀功的意味。
明殊苑心下那点郁郁像被一泓甘泉冲散了,她也向商洁笑笑,像说多谢。
这杯桃饮,让她心情颇好,小案的菜都夹来多吃了几口。
商洁也连带着更顺眼了不少,先前明殊苑还想,他若又说了什么蠢话,她定嗤之以鼻。但现下谁若先她一步觉着商洁愚钝,她也定饶不了他。
酒过三巡,可算打开了话匣子,肖济远和韦叙二人一应一和,席间的氛围松快了许多。工部一员外郎抢先提及了恼人的正事:“年年修浚河道,年年户部拨付不足。可国库向来不甚充盈,圣上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到此处,他叹口气,向商洁一拱手,“若非先令尊慷慨,常常义捐相助,这京城早晚让水淹咯。”
另一主事也道:“简海溪觊觎工部已久,一心想待哪项工程出了岔子,抹了咱们兄弟的职,好把她的人安插进来。”说着又叹气,“手里掌钱的人果真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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杆硬,咱们就只能吃哑巴亏,一年吃不够,吃了四五年!”
商洁忙拦道:“二位大人是性情中人,敝府的酒多是岭南精酿,酒力厚了些。方才那话,商某便当是醉话,全没听到,咱们虽是私宴,却万万不能非议圣上的。”
如此谨慎,让明殊苑又刮目相看。这少爷今日绝对开智了,或是每日读的商经感动了上天,终于赐给他几个心眼。
聂诏听闻,开怀大笑起来:“商公子是赤诚之人,心有敬畏,却也颇为率真。先前苏州织造那事聂某略有听闻,商公子怕惹祸上身,上顺天衙报官,却四两拨千斤,歪打正着,除了织造局的蠹虫,也让户部少了些气焰。如今同我工部协作,更是十分耿直,明言不愿与存心害你之人合作,更想实实在在为民生出力。商公子,京中向来波谲云诡,可如你这般心思纯澈之人,甚是难得。”
这话虽是夸奖,可怎得听起来还是有些怪?商洁似乎也发现了,但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懵懵地举起酒杯:“聂大人,我敬您。”
笨。
明殊苑心下叹口气,哪有这样,夸商人不夸精明,夸心思纯澈的。
商洁仰头饮酒,那石青色的襕衫,衬得他脖颈愈发的白。
他微微锁着眉,喉结轻微地滚动。唇角滑落一滴清澈的酒液,便随之滚了下来,洇在他领下的锁骨中。
他搁下酒杯,随意抬袖想将水珠擦去,轻拭两下,脖颈却透出淡淡的粉红。
明殊苑心道糟了,微微侧身问肖济远道:“肖先生,少爷酒量如何?”
肖济远亦是被提醒,心头一跳:“未曾见他饮过。”
这下可真是坏事了,明殊苑招来一侍宴的下人,吩咐去做醒酒的汤药,以备不时之需。
再一抬眼,几人已开始商议协作的细节,而商洁脖颈上淡淡的颜色已经蔓延到耳朵了。
远水救不了近火,明殊苑又交代:“下一巡时,将我的酒换给少爷,将他那壶放我席上,明白吗?”
侍人茫然,望商洁方向一望,大惊失色,连连点头:“是,小苑姑娘。”
那席上还在说着,如何往朝上递折子,动工时要用多少木石原料,多少匠人。明殊苑本就无意参议,她说得多,展露才华,引人注意,反而不好。如今大计未成,还是蛰伏为上。于是只管听着其中有何不妥,提醒韦叙代她开口。余下的时间便盯着商洁的变化,他终于把席间这壶酒喝尽了,换了明殊苑那壶上去。
他感受到她的目光,歪头看过来,神色不太清明,眼神像蒙着雾。
那抹红,就像朝霞,只攀在他耳边颈间,却未逾越到脸上,让别人知道他几杯就倒。
她头一次见他这样。
谈着正事,商洁无法越过邻座同她说话,想要多看她一眼,又被工部一位员外举着酒杯唤去了。
于是他又这样,视死如归地端起酒杯,同席间几位客人应酬交谈。明殊苑瞧着他,竟破天荒地生出了一点爱怜。
那心情和当时见他衣衫不整说伤口很痛时仿佛是一样的,或许更甚。
紧接着,她眼看着商洁又起杯一饮而尽,忽而愣在当场,发懵地看了看手里的酒杯。
她好像,看到商洁的头顶上,冒出一朵怦然怒放的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