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颠簸了一夜，苏棹歌醒来的时候，天已亮了。
晨光自车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了苏默笙还在熟睡的脸上。
苏棹歌默了一瞬，从自己衣襟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刀来，此时的苏默笙毫无防备，只要她想，就可以杀了苏默笙，彻底逃离苏家。
曾经看过的修仙小说都教人杀伐果断，否则今日留情，他日死的就可能会是自己。
更何况，苏默笙根本就不是自己的亲妹妹，是苏家要她命的凭证。
近在咫尺的自由就在眼前，可苏棹歌看着她的睡颜，心中犹豫了。
“……”苏棹歌的手缓缓靠近苏默笙，然后……伸向了苏默笙身侧的包裹。
过了一会儿，苏默笙打着哈欠坐了起来，她揉揉眼，问道，“姐姐，你在做什么？”
“我昨夜见你包里有几个果子，恰好我带了刀，就将皮削了削，”最后一段果皮被削掉，苏棹歌笑着说，“来尝尝。”
“好啊！谢谢姐姐！”苏默笙很快靠在苏棹歌身上，像小猫一样蹭了蹭，“太好了，我还以为姐姐会像以前一样跑掉呢。”
苏棹歌将切好的苹果递到苏默笙口中，问道，“我若是真跑了，你会伤心吗？”
苏默笙晃着腿，笑嘻嘻说，“当然会啊，不过我不会再让那种事情发生的，姐姐，你不会跑的吧？”
苏棹歌硬着头皮让自己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当然不会，我怎么会舍得离开默笙呢。”
忽地，外面一阵颠簸，马车的速度愈来愈慢，车夫的声音自外面传来：“二位小姐，车轮受损了……修理可能需要点时辰，我见不远有个茶摊，不如你二位先下车歇歇脚？”
苏默笙看向苏棹歌。
苏棹歌想了想：“是该歇歇了，顺便打探一下前面的路。”
这里的茶摊很简陋，不过是路边搭了个棚子，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桌凳。
即使这样，茶摊也近乎坐满了人，有挑担的货郎，赶路的商贩，也有带着斗笠，坐在角落的黑影。
苏棹歌扫了一眼，没太在意，三人找了处空座暂且坐了下来。
恰好听到旁边的人们在小声谈论上仙山的事情。
“今年仙盟招收弟子的门槛听说又提高了。”
“又提高了？年年提高，到底还让不让人过了？我表弟家那个小子去年被刷下来在家哭了整整三个月。”
“听说每年的试题都是十二轩的那个大弟子所出，要我说，他就是怕新来的弟子超过他，影响他继承长老的位子。”
“那大弟子年纪轻轻天资卓然，还怕自己的位置坐不稳？看来人就不能过得太光彩，攀上高枝后就得意忘形咯。”
“传闻他为了向上爬连师父都敢杀，仙盟这不把他逐出师门，我看这仙盟也并非什么正义之地，不去也罢。”
苏棹歌听得正好奇，突然想到了些什么，附耳到苏默笙身边，悄声嘱咐了几句。
“所言极是啊，那姓柳的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哼，这种地方去了也是污了自己的名声。”
这时苏默笙终于放下茶碗，故作惊讶，“这位叔叔，您说的可属实？这位仙盟大弟子竟是这样龌龊下流之人？我们正要上仙山，这一听，可是有些望而却步了。”
苏默笙声音不小，引得周围的人都看向这边。
这里要去往仙山拜师的人不在少数，这个世界以修仙为尊，自然容不得他人这样诋毁救世民于水火的仙盟。
苏棹歌想，说不定其中还会有些意外收获。
果不其然，一身材清瘦的少年砸桌道：“谁人不知柳师兄为了天下百姓任劳任怨，哪里有凶兽，柳师兄便第一时间赶去哪里，他不做长老，只是不愿位居高楼，想以身作则守护世间太平，没有仙盟安能有今日的我们，你怎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人喊着“柳师兄”，想必定是仙盟的弟子。
苏棹歌心中窃喜，没想到真让她赌对了。
刚才那人一下便慌了：“……我、我就是听说而已。”
传闻、听说……没一个是他们亲眼见到的，苏棹歌在心中嗤笑，笑这些人分明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自己上不了仙山，就开始由内而外贬低仙盟。
苏棹歌见时机成熟，站出来道，“听说的东西怎能当定论呢？敢问大哥，去仙盟学习到底是为了扬名立万，还是为救苍生于水火？”
男人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
苏棹歌继续道：“不瞒各位，我与妹妹此行正是要去仙盟，我家远在他乡，这些年妖兽横行，死伤无数，若非是仙盟的弟子替我们驱赶妖兽，救治伤患，我也确实不会站在这里。”
“我没什么大本事，但若这世上真有一个地方，足以令普通人也能学习仙法，保护更多人，那我想，无论能否通过考核，都值得我去试一试。”
话音落下，茶摊静了半晌。
苏棹歌站在原地，迎着那些目光，心里其实还有点虚。
她刚才那番话，要论真心连一成都算不上，但表演可以算上九成。
她必须引得仙盟弟子的关注。
比如方才拍案而起的少年，正以一副欲要涕零的模样看着苏棹歌，他走来，激动地说，“你方才说的，可是真心话？”
苏棹歌道，“自然是真心的。”
少年握拳行礼，道，“我叫沈惑，乃仙盟弟子。”
此言一出，在座一片哗然，刚才嚼舌根的人更是放下茶钱，急匆匆地离开了这里。
苏棹歌礼貌回道，“小女名叫苏歌，这是我的妹妹，苏笙。”
沈惑点点头，道，“苏歌姑娘，可否在旁侧一叙。”
苏棹歌刚想应下，就被苏默笙担忧地拦下，“姐姐……”
苏棹歌拍拍她的肩，“我们不会走太远的，放心。”
茶摊旁侧，是一片稀疏的柳树林，早春的柳枝刚抽出些许嫩芽。
沈惑找到一处停下脚步，转而佩服道：“苏姑娘方才一番话令在下十分感动，苏姑娘能有此心实在难得。如今许多人入仙盟，不过是为求长生，为求名利，能像姑娘这般心怀苍生的人已经不多了。”
苏棹歌差点没笑出声来。
她这个“心怀苍生”的人可是差点连家门都没能出来。
苏棹歌整理好情绪：“沈仙长过誉了，我只是个普通人，何谈守护苍生，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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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能在仙盟做个杂役，也算尽一份心意。”
“杂役？”沈惑疑道，“凭姑娘心性，我想入内门都绰绰有余，怎会只甘心做名杂役？”
苏棹歌沮丧道，“可是……我听闻入仙盟需要测试灵根，小女子自幼体弱，恐是难以通过……只是可惜，我确实也想同仙长一样，能扫尽天下浊，但有时或许，就是天命吧。”
“灵根固然重要，但仙盟选人，更重品性，”沈惑握拳道，“姑娘放心，在下入门三年，也见过不少灵根微弱的人拜入仙盟，我相信凭姑娘今日一席话，未尝不可成为我仙盟的一员，若姑娘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
苏棹歌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装作泣然，“不瞒仙长，我与妹妹都十分看重此次南行，却在路上遇到贼人丢了引路的指南，甚至连唯一的马车都不幸受损，还请仙长能为我与妹妹指明一条最近的方向。”
“此去仙山，只凭腿脚还要三日的路程，二位姑娘若不嫌弃，可与在下同程，不过半日便可到仙山脚下。”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苏棹歌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单纯。
“这怎么可以，仙长平日为我们奔波已经够辛苦了，怎能再度叨扰。”
“并非叨扰，我也正好要回仙门复命，帮姑娘一程也非难事，姑娘就莫要推辞了。”
“既是如此，那小女子也不多推脱了，多谢沈仙长。”
苏棹歌规矩行了个礼，却被沈惑伸手阻止，“姑娘不必多礼，我不过是个普通弟子，当不起‘仙长’二字，若是愿意，叫我沈惑就好。”
“那好，那就谢过沈惑兄。”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融洽到像认识了许久的老友。
再回到茶摊时，苏默笙正拖着腮发呆，见苏棹歌回来，立即站起来：“姐姐！”
“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出发了。”
苏默笙歪歪头：“可是我们的马车还没有……”
苏棹歌抬手介绍道，“这位沈惑兄愿意捎我们一程，有他在，我们能比行程快上三个日头。”
腿脚快些，也能尽快甩开苏家的人。
苏默笙沉默着看向沈惑，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沈惑尴尬地笑笑，“苏笙妹妹放心，在下绝无歹意。”
“谁是你妹妹。”苏默笙撅了噘嘴，往苏棹歌身边靠了靠，“我只有一个姐姐。”
对于此景，苏棹歌只好打着圆场：“我这妹妹自幼同我最亲，比较粘我，还望沈惑兄不要介意。”
“怎么会。”沈惑理解，随后带着二人上了马车。
沈惑说得不错，他的车比她们的那辆宽敞得多，也更稳当。
行驶时好似未履平地，乃腾空而行，不出半日，马车驶入仙盟地界。
周遭的声音愈发密集，掀开车帘，一片奇景映入眼帘。
云海之上，数座山峰悬于天穹，山峰间有玉阶相连，浮空于世。
苏棹歌有些不切实际地恍惚。
她初来乍到时，只是知道这世界是修仙为尊的，可她躲藏太久，几乎都忘了，这世界是真有仙的。
而现在，仙门就在眼前，她真的能上山，真的能……留在这里，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