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之上,一道白色身影立于此,身形挺拔,衣摆随风翻飞,遥遥看去,就像是单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在这片荒地上分外醒目。
“我已经说过会把你那弟弟给救出来,你还跟着我做什么?”林瑶收回眺望向远方的目光,用眼角余光瞥向身后跟来的张大山。
张大山脚下踌躇,面上犹豫不决,只能暗自里揣摩林瑶的心思,“……这……姑娘,您带上我,到时候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也可以替您出一份力啊。”
“不必。”林瑶转过身去,看向面露紧张的张大山,“你是在担心我会失信于你?”
一下子就被对方戳穿了心思,张大山面上表情尴尬,只觉浑身不自在,只好开始替自己找补,“这……不曾……只是姑娘,这也是在为您做打算,您想想,要是到时候您回来找不到我们几个了,这也算是给您一个保证不是?”
一双眼凝视张大山片刻,林瑶突然伸出手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瓷瓶,她放在手里掂了掂,随后抛给张大山,淡淡道:“把它给吃了。”
张大山接过瓷瓶,瓶子外面圆润光滑,泛着淡淡的青色,在手上释放些凉意来,他语气疑惑,询问道:“这个是?”
“出门在外留作防身的……”林瑶眼眸一转,凉凉道:“特制毒药。”
张大山瞪大眼睛,嘴里发出一声惊呼,手上的瓷瓶被猛地丢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停下。
“你放心,吃了不会立刻死,我回来的时候会给你解药的。”林瑶语气平静,张大山却心如擂鼓,他吞咽了口口水,哆嗦着问道:“那、那要是你回不来呢?”
“拉上我给你做个垫背的,你也不亏。”林瑶冷声道:“捡起来。”
张大山双腿哆嗦,被这声“捡起来”给吓破了胆子,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林瑶,眼睛只恐惧地盯着地上的那个小瓷瓶,既没有蹲下捡起,也没有开口拒绝,事情好像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唰地一声,利刃出鞘,剑尖直指张大山,他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女子手持长剑,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之人,“演不下去了?”
“饶、饶命啊姑娘……”张大山弓起背来,在地上不断磕着响头。
“与魔族勾结,好大的胆子。”林瑶厉声道:“你们原本的计划是什么?魔族又许了你什么,让你能够为他们卖命?!”
张大山抬起头,便见剑尖又往前指了一寸,“我没有……我没有给他们卖命,是他们威胁我,我也不想的啊,是他们要我带过去一个修真者才能赎回我的弟弟,我、我这也是没办法了啊……姑娘、不、上仙……”
林瑶皱起眉,剑柄被握得越来越紧。张大山还在哆嗦求饶,悬于他额前的剑却迟迟未被放下,过了一会,张大山才听到林瑶从嘴里冷冷吐出两个字,“叛徒。”
魔界与林瑶第一次来时一样,见不到日光,一整个遮覆于黑纱之下。
林瑶沿着街道走,将身上的黑色斗篷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的半边脸颊。
“喂喂,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这些货可都是真的,别你大爷的血口喷魔!!”
前面人声嘈杂,好像是吵起来了。
“卖假货就卖假货,你这要真是从北域里扒出来的兽牙,我这脑袋卸下来给你挂在摊子前面当球踢。”
一阵哄笑声。
眼看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林瑶绕到一边,正想穿过这边看热闹的人直接过去,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词——北域。
这迫使她不得不停下步子驻足,混入看热闹的人群中。
“你你你、我这还能骗你不成?我这条兽牙项链可是家中祖传之物,哪轮得上你如此轻贱?!看着好好的一个人,哪成想竟生了双狗眼睛。”摊贩据理力争,语气中满是鄙夷。
男人的面上不乏羞恼之色。
林瑶只看了一眼摊贩手中提着的兽牙项链,便知是自己多心了,她在北域见过那么多凶兽,却没有一只凶兽体型足够小到能拥有那样的牙齿。
……好像也不太对,是有一个例外,就是季玄之身边的那条小蛇。
等等。
好似一层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罩住,林瑶猛地转头往身后看去,没有人,接着她又看向周围。
没有可疑身影。
方才明明察觉到有双视线盯着自己,现在却莫名地没了。林瑶静下心来再度扫视四周,没有异常。
那道目光的确真真切切存在,不可能会是她的错觉,林瑶只能将事态往最严重的方向去想。
或许就在她踏入魔界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经被人给盯上了。
魔宫内,殿门大敞,腥臭腐烂的气味从里面传出来。几个魔族士兵战战兢兢地从殿门口经过,就连动作都刻意放轻,像是怕惊扰了殿内的洪水猛兽。
“大人。”几个魔族士兵将手放置胸膛,躬身行礼道。
咕噜噜——
一个圆形的、血肉模糊的东西从大殿中轻轻滚了出来,滚至来人脚边。那是个模样年轻的青年男子,身穿一袭暗紫色长袍,自长袍中裸露出来的肌肤,透出森然的青灰色调。
“里面如何了?”
“回大人的话,殿中妖兽这两日并无额外举动。小人斗胆朝殿内瞧上过一眼,这妖兽每当进食之后,便会停歇半日安睡,此时,恰是刚刚进食完全。”为首魔兵回答道,却不见男人吭声,于是悄悄抬头,发现男人正望向殿内。他左手握着一把浓黑色的竹笛,绕于胸口前细细把玩,垂在身侧的另一边衣袖却空空荡荡。
虽然被称作“大人”,但身前站着的这位并非是跟随上一任魔尊的人,甚至立场不明。只是魔尊在五年前的那场大战中被封印至罗刹海,左右护法从魔界向外面窜逃已久,这个人则趁着那段时间里魔界无主杀出了自己的位置。
“你来魔宫做事有多久了?”
面对男人突如其来的问话,那位魔兵愣了一瞬,却还是如实回答,“老魔尊还在时,小人便被选中成为魔宫内的护卫,现已当差有十一年了。”
“十一年啊……”万萤慢悠悠道:“居然有这么久。”他抬起手,将竹笛的末端置于男人头顶,轻轻敲了两下,那模样,就像是在与不懂事的孩童逗乐一般。
魔兵一惊,“大、大人——”求饶的话还未说出口,他就感觉到从头顶传来一阵剧痛,如同被极其锋利的尖刺给刺穿。没过多久,魔兵便跪倒在地,深黑色的血液顺着头顶的那个洞口向下流淌,滑至眉心、鼻骨……蜿蜒的痕迹,就像是脸上这层面具的裂缝。
万萤弯下腰俯视他,笑道:“十一年啊,真是没学到半点东西。这么喜欢盯着我这条断了的胳膊看啊?如何?有看出什么名堂来吗?”他慢慢直起腰,笑了几声,突然将人一脚踹翻在地,“拖下去处理了。”
那魔兵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便被人提着一条腿拖了出去,在地上拉出一道深色痕迹。
“这段时间再去外面抓些人回来,当然了,能带回来几个修真者最好,那些存粮都被它吃得差不多了吧。”
“是。”
魔宫大殿内,地上满是断肢残骸,旧的血渍干涸在地面上,新的血渍复又印上。一只大蛇将身子盘起,眼睛闭上安静沉睡着。
这条蛇是一个月前闯入魔界地盘的,蛇头若匍匐在地,有一人高,初到之时便生吃虐杀了不少魔族之人,后来便将魔宫给占为己有。
就像是凭空出现,魔族查不出这条蛇的来历。万萤曾想过这是修真界哪派所豢养的凶兽,很快便又将这个猜测推翻了。因为这条蛇不止是喜欢吞吃魔兵,还有凡人乃至修真者,甚至万萤发现,修真者竟是更对这条蛇的胃口。
一个不属于任何阵营的攻击力极强的凶兽,若是能想办法为己所用……男人嗤笑两声,眼睛里迸射出贪婪的欲望。
却没有人注意到,殿内大蛇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露出了那双妖紫色的瞳眸。
“站住。”两刀交叉横在林瑶面前,拦住去路,“你是什么人,这里是魔宫,寻常人等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画皮大人派我回魔宫取一物什。”
“画皮、护法大人什么时候回来?”两守卫对这个名字似乎饱含敬畏,追问道。
林瑶冷哼,“这也是你们能打听的?还不快速速放行!”
“这……”守卫有些迟疑,“女君勿急,待小人禀告万萤大人——”
“放肆!!”一道清脆的声响,守卫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林瑶拂袖,怒气冲冲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他算个什么东西,我家大人可是两位魔尊身前最得力的护法,也轮得到请示他这种无名小卒?!还是说,是你不将大人放在眼里?!”
“小人不敢!”守卫忙半跪在地道,另一守卫见状,躬身朝一边退开,“女君请进。”
魔宫之中地势复杂,不过万幸是顺利地混进来了。如今最要紧的,是得先确定那群人被关在何处。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林瑶闪身隐入烛火背面,没过多久,从她方才站立的地方便经过七八个魔兵,一个个皆步伐齐整,是魔宫内部的巡逻守卫。
角落中,林瑶陷入了沉思。她必须得找个人带路,这里太大了,再加上自己只在五年前来过一次,对此处并不熟悉,只能是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窜,便是找到他们,可目标太大,她未必能顾得上所有人。
林瑶想起方才外面那个守卫口中的万萤大人,或许,若是能挟持到他……那局面就会变得简单很多。既已内心做好打算,林瑶循着记忆里的路线,躲过一波又一波巡逻的守卫,一路朝着中心大殿处走去。
身后袭来一阵强劲掌风,林瑶侧身一跃闪避至一旁,二人展开缠斗,几个回合下去,胜负难分。
又是一番内力冲撞,两厢各自向后退去。宽大的帽檐下,林瑶眉目间泛起冷色。
男人嗤笑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老鼠?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男人着一袭华贵的暗紫色长袍,右半边虽断了条臂膀,却实力不俗,至少在方才与她的短暂交手中并未落于下风。
此人身份不明,不过林瑶瞧这男人的实力,在魔族地位应当颇高,想来也是个可以挟作人质之人。正这么想着,忽听对面拔高了音量,“我说你哑巴了吗?到底是谁派你过来的?”
林瑶默不作声,只想速战速决,务必要在事情闹大前将此人擒住。她单手掐诀,气劲在周身流转,只听嘶啦一声,身后背着的黑色布包自行扯开,伴随着一道剑光,长剑顺着林瑶所指方向刺去。
紫衫男子手持一把黑色竹笛,与那柄剑撞上。刹那间,剑光划过男人的瞳孔,竟映照出几许诡异的兴奋来,就像是沉寂的兽类,在即将要捕捉到猎物时眼底所迸发出的色泽。
林瑶紧紧盯着男人,顷刻间,那人化作一团黑色雾气,利刃刺破黑雾,什么也没有。
上钩了。
就在男人从背后要袭向林瑶的刹那,却不想林瑶的周身却凭空出现数十柄剑刃,将男人给包围起来。
半盏茶的功夫,竹笛掉落在地,断裂成数段。男人满身伤痕地缓缓从地上站起,林瑶按照计划特意留了他一条性命。
“你们掳去的那些凡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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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都关在何处?”林瑶摘下斗篷,露出一双泛着冷意的眸子。
“是你?!”万萤咬牙道,“怎么?今日就你一个!?”
林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道:“人,在哪?”
“哈哈哈”万萤仰头笑道,“都死了啊,你也去陪他们吧。”说完,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一溜烟似的朝大殿跑去。死前拉上个垫背的,这也算是个不错的买卖。
林瑶跟着追了上去,却不想到了大殿口,万萤顿住了——大殿外横七竖八地躺了数十具魔兵尸体,他当即踏过那些尸身冲到里面。
那只凶兽不见了!?大蛇不见了的事实给了万萤当头一棒。
只见大殿中心站着一人,身量挺拔,穿着一袭红衣。还有另外两人押着一个魔兵跪在红衣男子身前。听到声音,男子回过头来,看向了殿门口愣住的两人。
重逢的场景来得措手不及,那人只看了林瑶一眼,便很快将目光移开。萧遇珩好像还是记忆中的那个神情,却又不尽相同,不似记忆里那般鲜妍。
“你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位万萤大人?”男子淡漠道,语气尽显凉薄。
万萤向后退了半步,只听一阵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下一刻,万萤整个人便被钉在了墙上。有四枚银针分别固定住他的两只衣袖和两条腿,使他动弹不得。
“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跑吗?吸食凡人精气,六年前让你给跑了,现在,另一条手臂也不想要了?”萧遇珩慢悠悠地朝着万萤走过去,“那些魔兵口中的妖兽呢?”
“……”
“不知道?也行,那我换个问题。剩下的凡人,你们关在哪了?”
“……我说了,你们就会放了我?”万萤瞪向萧遇珩。
萧遇珩抬手,示意两个随从将方才的魔兵带过去,他对魔兵道:“带路。”
一路上,又遇到一些魔族士兵,但因为手里有万萤,所以没人敢对他们动手。
地牢里的人不多,只有十三个人,一个个就像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
萧遇珩道:“哪个是城主之女?”
很快,有一只黑漆漆的手高高地举起来,“我是!!是我爹……是我爹让你们来救我的吗?”女子激动道,水汪汪的眼睛里燃起希望。她的脸上有几条泥土印子,泪水与尘土混在一起,粘在脸上,身上穿的衣服也像是在泥地里滚了一圈,看得出吃了不少苦头。
找到了人,萧遇珩朝一旁的随从使了个眼色,一刀下去,先前带路的魔兵便倒了下去。
一个随从挟着万萤在前面开路,身后跟着林瑶和萧遇珩等一袭人。待到出了魔界边缘,随从看向萧遇珩,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个人。
“杀了吧。”轻飘飘的一句话之后,是咚的一声,万萤的尸身砸到地面的声音。
这一路上,林瑶与萧遇珩二人一句话也没说,就像是两个陌生人一样。
终于在城门口,萧遇珩停下脚步。守城人员看到萧遇珩领着人回来,便派人打开了城门。
按城主规矩,城门只出不进。两名随从带城主之女进城,其余人被拒之门外,自生自灭。
那双淡漠的眼朝着一个方向望去,萧遇珩不开口,林瑶自然也不愿先行开口,微妙窒息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转。
一排鸿雁飞过天边,良久后,萧遇珩才道:“你要杀我吗?”
林瑶攥紧剑身,“……如果我说是呢?”
萧遇珩看向林瑶,“那就动手吧,一命偿一命,杀了我,你也算是替师父报仇了。”
“你怎么敢的!你凭什么在我面前提起师父?!”林瑶怒道,握剑的手在不断发抖。
萧遇珩盯着林瑶看了会,突然叹了口气,对她道:“回去吧。”他们早已不是师兄妹了。
“我会给你个交代,但不是现在。这样不清不白地死了,林瑶,我不甘心。”
风声阵阵,林瑶看着那道鲜红色身影远去,紧接着,城门关闭。
张大山已携人寻了过来,“大海呢?”他的视线一遍遍扫视过那些人的脸,却没有见到自己的弟弟张大海。男人急切奔至林瑶跟前,他抓住林瑶的手臂,不可置信道:“上、上仙,大海呢?您、您不是说过会把他带回来的吗?他人呢,上仙,上仙您说话啊!?”
林瑶抽回手,缓缓摇头,“这些已经是魔界地牢里困着的所有人了。”
浑觉此身再无支撑,张大山跌倒在地,神情木讷。他的那些个土匪兄弟们三三两两地赶过来,一边叉住张大山的两条胳膊将人拖起一边嘴上安慰。
来此处前,林瑶心中烦乱,她想过无数种和萧遇珩再次相见时的场景。他们之间或许会一决生死,林瑶会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当初要杀了自己的师父?她本以为在五年前,萧遇珩就已经死了。
可当真的见到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时,林瑶哑火了。没有想象中的拔刀相向,比起杀了萧遇珩,或许林瑶更想问的是,因修炼走火入魔,这几年里,你可曾后悔?
城门外的人渐渐散去,有人路过林瑶身边,提醒道:“姑娘,别在这里久待了。你看,马上又要起风了。”
塞外的风沙是惑人眼的,一旦狠刮起来就容易叫人失去方向,其余人赶在风沙卷起来前就走了。
狂风大作,衣摆在风中翻飞,发出猎猎声响,逆着风,林瑶转过身,却目光一顿。
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却在此刻隔着风沙静默地凝望她。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究竟在那里站了多久,林瑶不知道。只是,这番场景,竟好像回到了北域初见时候的样子,今夕,又是何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