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荒废了的院子已然辨不清先前的样貌,成了一堆又一堆废墟,就连外面立着的两棵树,在月下也泛出惨然的死寂。
“陈大公子深夜找我,就只是为了跟着我重回旧地吗?”
听到时清妍口中的“陈大公子”,陈渊抿了抿唇,“殿下——”
“可别,我哪还配让你叫殿下?”
陈渊上前一步,声音染上了颤意,“你我之间一定要这样吗?”
“不然呢?”时清妍反问道:“你从一开始接近我,不就是因为我的身份吗?现在我已经不姓萧了,没有必要在我眼前继续晃悠了吧?”
陈渊哑口无言,任何辩驳在此刻都显得极尽苍白无力。正如时清妍所说,他的动机从一开始就不纯。
当年的陈渊生母早亡,他作为庶子在陈家并不好过。
在主母有孕那年,这份处境变得更加艰难,某一日,他亲耳听到主母要设计将他带出去处理掉,继而伪造成是自己偷跑出去的假象。
陈渊的心中被阴云笼罩,终日将自己关在房中不愿出门。
直到有一日,陈府里来了位宫里人,乃是皇帝身边最为得宠的妃嫔。所有人都要跪伏在门前相迎,陈渊纵然再不愿在主母跟前晃悠,他也必须踏出房门。
那位妃嫔同陈凌舟的母亲乃是闺中密友,得知她有了身孕特来探望。
也就是在那一日,陈渊遇到了那个被前后簇拥的萧清妍,她穿着一身华服笑容明媚,眼中从不透露出忧愁的神色。
陈渊想要为自己求一条生路,于是他刻意讨好接近萧清妍。被母妃保护得极好的萧清妍最好骗了,在那之后二人成了玩伴,他也因此有了入宫的机会……
时清妍自顾自地绕着院墙走了一圈,随后停在了一个矮小的洞口前,现在再看这个洞口时才不禁感慨,那个时候的自己能够爬出去当真是奇迹。
时清妍轻嘲道:“这个狗洞竟然还在啊。”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哈……”时清妍似觉好笑,她深吸一口气道:“陈渊,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
“帝大赦,贬为庶民,流放……”
“不敢说了?你也知道那个疯子不会这么仁慈的吧。落魄公主贬为军妓……呵呵”时清妍低声笑道:“这种勾栏出身的人,最会使那些下三滥的法子折磨人了。”
“上一次,陈凌舟偷回了一趟陈府找我。”
“怎么,你是怕他和你抢家主之位?”
陈渊苦笑,“你真的很了解我。”他继续道:“不过他并不是为了家主之位才回去的,你猜是为了什么?”
陈渊见时清妍没什么反应,语气无奈道:“原来猜到了啊。”
“他问我和你之间有什么瓜葛,看得出来,他很在意你。”
时清妍神色漠然,“你怎么说?”
“我说,你们两个之间有婚约,在他还未出生时便有了,也不知道他是信了没有,总之失魂落魄地就走了。”
时清妍语气冷然,“为什么要告诉他?”
“因为我嫉妒啊,他从未出生时便享受万千宠爱,同殿下定有婚约。明明他也是陈家人,你该怨恨的是整个陈家,为什么他就可以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他能够那么心安理得地喜欢你?”陈渊的眼中染上不甘,“他触手可及的,却是我一生都难以追寻的。”
时清妍瞥了他一眼,“其实我根本就不了解你,过去是,现在也是。”
陈渊的眸中升起一抹颓丧,“是啊……我一向都是孤身一人。”他说完,然后缓缓地转身离开。
时清妍将视线从陈渊的背影移开,眼里透露出浑然的疲惫之态。
不知她呆呆地在原地站了多久,夜里繁星闪烁,忽有零星的蝉鸣声入耳,时清妍被勾回了神思,这才踏步离开这处院子。
只是在院外,时清妍碰见了那个人。
少年周身气质冷然,望着她一言不发。
时清妍很确信,陈凌舟不可能是刚来此地,因为在往常,他是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的。
“听见了多少?”时清妍淡淡道。
陈凌舟长睫轻颤,他低声道:“……是真的吗?”
时清妍的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来,“你问的是什么?是陈家出卖我差点让我沦为军妓的事,还是我与你之间有婚约的事?”
陈凌舟紧咬下唇,眼中凄凉。
这还是时清妍第一次见到面前这个冷然的少年露出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好像是她在欺负小孩子一样。
她扶额无奈道:“你难过什么?没了爹娘的是我,被所有人背叛的是我,差一点死无葬身之地的人也是我,就算要哭也应该是我哭吧。”时清妍说完推了一把陈凌舟,径直越过他走了。
城东这片地方较为偏僻,穿过前面的小径便要看到白日里所寻的客栈了。
远远的,在街角处,时清妍望见一个白色身影,穿着上清派内门弟子服饰。
那道身影有些熟悉,时清妍眯了眯眼,想要看得更为清晰些,恰在此时,那人转过了头,是韩立。
时清妍的心中不禁染上疑问,本应待在门派里的韩立又为何会出现在京城?
就在她思索的这番功夫,韩立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
时清妍直觉不对,她一把拽过陈凌舟,两人猫着腰快速退至小巷里面。
因为是夜晚,加上巷子上方有旁边人家院子里伸过来的大片枝干,所以只要对方不朝这边看,就很难发现这里还躲着两个人。
韩立越过巷子口,直直地朝前面走去。
先前那番不快暂时抛至脑后,二人相视一眼,然后悄然跟上那个身影。
那人的速度极快,时清妍不由得开始怀疑,此人当真是韩立吗?
追至一处悬崖边,韩立的身影不见了。
二人从灌木后走出,朝四周张望,却没有发现半点踪迹。
时清妍神色凝重,正打算打道回去。一道黑气陡然来袭,陈凌舟一把推开时清妍,自己则被那团黑气重重地击飞出去,摔落悬崖。
手腕被一只手给猛地攥住,陈凌舟抬头,一滴血自上方落下,滴至他的眼尾,盖在那颗泪痣上变得嫣红。
时清妍一只手死死地抓住陈凌舟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是拽着从悬崖边上垂落的藤蔓。
藤蔓上挂有密密麻麻的尖刺,因为承载着两个人的重量,时清妍的那只手不断往下滑,每动一下,都是尖锐的痛意。
“师姐……放手——”
“闭嘴!”时清妍打断道:“你再敢多说一句话,我这辈子都不会理你了。”
韩立终于露了面,他立在悬崖边上,看着时清妍和陈凌舟二人,似乎想起了什么,想得有些出神。
终于他闭上眼,那段记忆太久远了,压在沉甸甸的思念上,画面变得模糊,只有执念无比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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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烦躁啊……
即便处理掉那个人,林瑶的身上也没有任何有关于复生之法的踪迹。
难道还要再继续等下去吗?分明他已经等了千年,为何在这几年里越来越烦躁了?因为快要接近了吗?
她醒来之后,那双眼睛再次望向他时还会存有怨恨吗?
时清妍的胳膊因拖拽而发麻,她低头望向下方,悬崖深不见底,而她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
逆着月光,时清妍朝陈凌舟惨然一笑道:“你真是的,哭什么啊?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哭?蠢东西,我要是你,若有人这般日日冷眼看我,我定要与她老死不相往来才好。”
“不要……”陈凌舟摇头,“我不要老死不相往来。”他的眼眶中嵌有泪水,在月光下宛若上好明珠般熠熠生辉。
时清妍无奈地叹息一声,抓着藤蔓的那只手因为渗血过多已经开始打滑。
韩立站在悬崖边上再没动静,没有直接斩断藤蔓,也没有要拉他们一把的打算。也是,现在的他们也根本造不成什么威胁,时清妍如是想着。
就在这时,一团黑色雾气向他们席卷而来,时清妍只觉天旋地转,耳边好像听到了季玄之的声音,再度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和陈凌舟已经摔在了悬崖上面,一本破旧的书砸在了她的身上。
时清妍回想起方才听到的声音,他说的是……噬魂咒?
四周空荡荡的,韩立同那团黑色雾气一起消失了。
……
男人的面容已然变换,不再是韩立的样貌,露出了那张俊秀绝尘的脸。
若是林瑶在此,定然能够一眼认出来,这张脸正是她于叶婉的记忆中看到过的宋辰风。
宋辰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汹涌的黑雾将两个人包裹,季玄之面色冷然地掐住男人的脖子,将他的头狠狠地撞在树干上,瞳孔是嗜血的暗红色。
“哈……虽然早就有猜测过你的身份,但还是没有想到你竟然真的是那个东西。”宋辰风深吸一口气,“中了那滴业火还能活命的,也就只有它的本源长生烛了吧。”
“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季玄之冷冷道,手上越收越紧。
宋辰风语气艰涩道:“……你当然会了……毕竟我只是长生烛里逃出来的一缕残魂,能够完全杀掉我的也就只有你了。”他眼中映出自嘲之色,“贪婪、自私、怨恨、嫉妒、杀欲……即便伪装得再好,你与我本质上不过是一类人罢了。”
季玄之似是被这句话给刺到了,他将宋辰风给甩飞出去,眼神阴鸷。
男人的唇角溢出血迹,他摔在了地上,一枚莲花状的银白色铃铛从他的身上滚落下来,却没有正常铃铛的叮铃作响。
宋辰风往前爬了些距离,终于伸手够到了那枚铃铛,然后死死地攥在手心。
“……复生之法究竟是什么?至少也让我死个明白吧。”
季玄之的声音是淬了冰的寒凉,“再也不会有复生之法了。”
“不人不鬼地在这世间蛰伏千年,原来不过是一场空。”宋辰风闭上眼,他缓缓收回手,将铃铛置于唇边,轻轻吻了下。
季玄之的身上涌现出汩汩的黑色雾气,似是无数只大手般将宋辰风的神魂撕裂。
意识消散前,宋辰风恍惚看到了那个在山洞里跪地祈求的少年,他一遍一遍地诉说着:求你,不要死……
那滴血泪,是他至死都逃脱不掉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