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烬长生 > 61. 雨夜叛逃
    入夜,细雨如丝,平添几分寒气。

    窗外是雨珠碾上青石瓦的声音,伴着泥土的潮气。林瑶披上外衣静静地站在窗前,她揉了揉眉心,头很痛。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做那个梦,一个看不清脸的少年在雪地里朝指尖哈气,似是太冷,然后他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林瑶闭上眼,不知为何,那个模糊的脸,却让她觉得有几分季玄之的影子。

    苍白的指尖缓缓摩挲过那点残缺,一枚细长的叶片穿过支起的窗沿,钉在少年耳旁半寸距离的墙上。

    少年抬眼,黑乎乎的外面看不见一点人影。柳叶颜色鲜嫩,缀有水意,它的最顶端悬着一张纸。

    季玄之抬手将字条摘下,眸子是暗沉的红色,他平静地看过纸条上的字,上面只写有四个字,他却看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那张字条被烛火蚕食,映在了少年的眼底,“呵……不轨之心……”

    凉亭中的石桌上摆了一堆油纸包着的糕点以及各种吃食,此外还有景逸然白日里偷偷下山买的两坛子果酒。

    三人蹲在地上围成了一个圈,中间包裹着一捧火堆,幽幽的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暖意涌动。

    随着常漫手中的木枝转动,熟肉的香味弥漫在方婳和景逸然的鼻间。

    “好香啊。”方婳吸了吸鼻子,由衷叹道。她双手托腮,欣喜地看着那被炙烤得滋滋冒油的兔腿。

    景逸然点点头,赞同道:“常师兄好厉害,早知道就再多抓一只了。”

    听着师弟师妹的夸赞,常漫眼里染上笑意,他努了努嘴,语气嘚瑟,“那是,我爹爹可是猎户,向来以打猎为生,就这些什么野兔野鸡的我早都烤惯了,你让我闭着眼睛烤都行。”

    方婳甜甜笑道:“谢谢常师兄。”

    三人说笑间,方九同岳渡风已然穿过层层雨丝前来。

    今日是方婳的生辰,如果没有摘星阁的插足,本该也是仙门大会的最后一日。

    “这里这里!”方婳兴奋地朝他们招手,拉着两人就要一起烤火,“你们俩要是再不来,可就吃不到常师兄烤的肉了。”

    方九笑道:“那就不能给我们留一些吗?”

    景逸然嚷嚷,“不留,不来还想要吃的?没门。”

    “就是就是。”方婳撇嘴道。

    “真是冤枉,我们分明一早就要来了,路上遇到了摘星阁那两位,这才来迟了。”

    “摘星阁?他们说什么了?”景逸然奇怪道。

    “这我不清楚。”方九看向岳渡风,“那个大司命跟岳师兄单独聊了会。”

    岳渡风神情严肃,他回忆起那个自称大司命的人笑着问他:“白日里,你可察觉到了那黑衣少年想杀你?”

    作为与季玄之交手的人,他自然在比试之中感受到了那股强烈的杀意。这样的人,若是一直留在林瑶身边,实在后患无穷。

    察觉到几人望向他的视线,岳渡风思绪回转,他道:“没说什么。”

    他既不想多说,其余人也不敢再追问这件事,纷纷谈起了别的话题。

    常漫将手里烤好的肉一扬,语气中不乏自豪,“离了我你们上哪里去吃这么好的兔肉?”他拿起一旁的小刀,打算先刮一点给今日的寿星尝尝味道,抬头时却见玉甄立在凉亭外,几人不禁愣在原地。

    因着玉甄与岳渡风之间的折剑仇怨,他如今霎时间悄然而至,自然收获不到几个好眼色。

    终于方九开口了,“前辈是有什么事吗?”

    玉甄看向岳渡风,“跟我过来。”说完他便扭头就走。

    岳渡风抿了抿唇,还是站起身来跟上。

    方婳一惊,伸手想要阻止,却被兄长拦下。方九摇头,示意方婳不要插足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私事。

    二人之间始终隔着几步距离,逐渐远离了那处凉亭,岳渡风冷冷道:“有什么事就说吧。”

    玉甄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看了岳渡风许久,终于才开口道:“明日仙门大会结束,我便要走了,可能以后不会再来万剑宗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算是你半个师叔吧,跟你来道个别也不行吗?”

    “初次见面便折了我的剑,你也配当我的师叔?”

    玉甄笑了,“长得像你那无耻的爹,性格却是像你娘。”他叹息一声,“岳青山是怎么把你养大的,专挑两个人的缺点继承。”

    “你恨我,恨我爹娘,你恨所有人,这么些年,你不累吗?”

    “怎么能不累啊。”玉甄沉吟道:“说实话,折断你剑的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你爹那个傻子竟然在笑着感谢我……”他深吸一口气,“谁叫他们两个死得那么早,真是让人生气,本来想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的。”

    “你找我来就是想说这些?”岳渡风不屑道:“如果没什么事就请回吧。”

    岳渡风刚踏出一步,便听见身后的玉甄道:“折了你的剑,抱歉。”他的身形顿住了,拳头逐渐攥紧,心中有愤怒、有嘲讽……还有多年隐藏在最深处的委屈。

    就在这时,大团大团的黑雾向他们聚集,雾气来得汹涌,迅速扩散,瞬间将月色隐匿。

    一道魔气凛然袭来,根本不给岳渡风反应的时间。有人推了他一把,岳渡风摔在地上,白色的衣衫上沾满了泥污,他抬起头,那道魔气已然掐上玉甄的脖子。

    是魔族!

    魔族什么时候潜入了万剑宗?

    这种程度的魔族……这种程度的魔族到底是谁?是魔尊?

    玉甄身体腾空,他神情痛苦地用手掐住那团魔气,嘴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跑……

    他张着嘴,用口型对岳渡风道:跑……

    可那隐藏在暗处的魔族怎会放过岳渡风?

    还未待他从污泥之中爬起,大股魔气瞬间将他包裹。岳渡风半跪在地上,浑身动弹不得,倏然一枚柳叶刺穿他的喉咙,血液立时涌出。

    面对那个藏在暗处的魔族,他们毫无反抗之力。

    那道魔气将玉甄的胸口贯穿,他被猛地甩在了地上,后背重重地砸向了树干,然后落地。

    黑雾逐渐散去,雨丝淅淅沥沥地划过他的脸,玉甄的嘴里不断涌出鲜血,他盯着已经倒在地上的岳渡风,张了张口,“对不起……”声音轻到连他也听不清。

    至死时他也不知道,那声对不起究竟是说给二十年前的岳无涯,还是如今的岳渡风。

    这少年本该爹娘健在,在万剑宗的庇护下无忧地度过一生。

    “岳师兄你在哪?我们给你留了好多肉!”方婳喊道。

    景逸然大叫道:“是啊是啊,都在常漫的肚子里呢。”

    常漫笑骂景逸然一声,几人继续在凉亭附近寻找。

    雨雾朦胧,直到他们在泥地里看到了两个白色身影,以及那没有半点生气的脸。

    一个黑色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冷冷地站在那里。

    “……岳、岳师兄?”方婳声音颤抖,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张脸,泪水先一步夺眶而出,她哭得撕心裂肺,几乎是立刻便想要奔过去。

    方九将失控的方婳拦住,“方婳……方婳你冷静点!!”

    “怎么冷静?!你告诉我怎么冷静!!”

    天空中一道惊雷划过,那个黑色人影回过头,是一张俊美到极致的面容,而他们所有人都认识这张脸——上清派季玄之。

    ……

    方九将方婳打晕后送了回去,只留下景逸然和常漫守在原地。

    得到消息之后,岳青山身形跌撞,拼命地朝那边赶去。上一次的他拼命赶过去,见到了那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岳渡风咿呀哭着,这一次的他依旧拼命赶过去,见到的却是包围的重重人群,以及倒在地上毫无生气的两人。

    人群为他让开一条路,岳青山像个人形木偶般跪在地上拂去岳渡风脸上的泥污,他的头低到了极点,在众目睽睽之下恸哭。

    摘星阁两人急匆匆赶来,看到尸体后,他们几乎是立刻便将目光锁在了季玄之的身上。

    于是二人在空中纵身一跃,分隔左右,细长的锁链从袖中冲出,袭向了那个黑衣少年。季玄之纹丝未动,锁链轻易地便缠上他的双手向后背去。

    玉和震颤,急急铮鸣,季玄之浑身都被淋湿,阴冷之气森森。

    “这中间一定有误会!”沈常青大声吼道。

    但这句话并未奏效,莫山直直看向季玄之,“为什么杀人?”

    岳青山跪在地上喃喃:“……为什么……”

    “……为什么杀他?”

    “为什么!?”

    他骤然暴起,抽出一旁弟子的剑直指季玄之胸口。

    惊雷乍现。

    一抹白衣闪身跃出,拦在了季玄之的身前。

    众人纷纷发出惊呼声。

    “师妹!!”沈常青惊叫道。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黑衣少年眼底悄声晕开的暗色骤然消散。

    林瑶皱眉攥住那柄剑,血液划过虎口,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向下滴落,砸在泥地里。

    “林瑶,你敢拦我!?”岳青山怒喝道。

    女子的胸膛不住起伏,她是从山底下赶过来的,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面打捞出来的,分不清脸上的到底是汗还是雨水。

    “岳掌门,现如今根本没有证据表明人是季玄之杀的,怎么可以将所有罪责都推给他?!”林瑶在雨幕中大声喊道,她眼底发红,眼中噙着泪将落不落,最终与面上的雨水混在一起。

    “那我问你,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瑶咬牙道:“给我点时间,我会问他,我会调查此事,请你给我点时间。”

    沈常青急忙想要上前,刚跨出两步便被楚辞拦住,他恨恨道:“早知你们摘星阁来此必有阴谋,如今这般究竟在刻意引导什么?!”

    “沈长老务必慎言,我们也只是依据证据绑了那少年,是非曲直全凭岳掌门决断。”

    林瑶瞪向莫山,眉目冷然斥道:“证据?何来证据?便是凭我也无法杀掉玉甄,更别说是这般神不知鬼不觉!”

    岳青山的表情似有松动。

    莫山这时却道:“凭你当然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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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但你的那位弟子可就不一定了。毕竟……他平时所表露出来的,当真是他的全部实力吗?”

    “那可是北域啊,何等凶险之地,谁知道你从里面带出来了个什么怪物?”

    北域这词一出,众人皆惊。

    “林瑶,你当真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吗?是不愿?还是不敢?”

    “闭嘴!”林瑶怒道,她看向岳青山,“岳掌门,季玄之是我的弟子,若是他真的犯下此等大错,我定会率先清理门户,绝不会劳烦岳掌门动手。”

    岳青山眯了眯眼,“你想包庇他?”

    “我想还给他一个公道,也想还给玉甄、还给岳渡风一个公道。”

    闻言,岳青山眸中似被什么东西触动,他终于愿意暂时收回剑,继而看向林瑶身后的季玄之,“那你说,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林瑶垂下手,掌心中有一条长长的口子,血水正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她斥道:“说啊!”

    季玄之看着那挡在自己前面的背影,明明清瘦,却无比坚毅。他嗓音清哑道:“有人在我的房中扔了一封信引我来此。”

    “有人引你前来,那你又为何持剑?”

    “我不知对方身份,自是应当持剑应对。”

    莫山问道:“那封信如今在哪里?”

    单这一句,季玄之没答话。

    周围人窃窃私语,林瑶颤着声问道:“……信呢?”

    岳青山道:“林瑶,事到如今,你还要维护你这个徒弟吗?”

    “我信他。”

    “可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

    “我信他!”

    话语落地那一瞬,季玄之瞳孔骤缩,长睫微微颤动。

    “你!”岳青山气极,“你真是枉费风儿对你的敬重,竟然如此是非不分、一心偏袒。”

    “那就当我是非不分好了。”林瑶道:“事情查明之前,你们别想伤他。”

    “那如果等到查明一切,当真是他干的呢?”莫山道。

    “我会亲自动手杀了他,然后将我这条命赔给岳掌门。”

    “我们……”楚南天终于从山下赶了上来,明明他和林瑶一起出的客栈,哪知一眨眼林瑶就已经不见了。他气喘吁吁道:“来万剑宗之前……我们在京城外曾被魔族伏击,对方修为极深,一定是那个魔族所为。”

    沈常青也反应过来,他方才因形势慌乱,一颗心全系于岳青山的那柄剑上,竟是忘了这件事。

    楚辞道:“即便如此,那也跟他逃不了干系。白日之时,我与大司命可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季玄之的确对岳渡风存有杀心。”

    林瑶握拳,这句话,她无力辩驳。

    “先不说你所言是否属实,单凭存有杀心就判断对方杀人……呵,该说不说你的脑子是真不好使。”从人群中缓缓走出来一个粉衣少女,正是时清妍,她冷哼一声,“我现在对你也存有杀心,你怎么还活生生地在我面前站着?还不快点去死啊。”

    “你——”

    “我什么我?摘星阁是什么很了不起的存在吗?蠢猪一窝接一窝的出。难怪不愿露面,不然被凡人看到,还真以为修真界要完蛋了呢。”

    “你叫什么名字?”莫山沉声道。

    “关你什么事?”时清妍毫不客气地回怼:“贱命一条,我也不值得让大司命替我算命。”

    “目无礼数!”楚辞道。

    “你也配说我目无礼数?照理来说,你本应对我行跪拜大礼。”

    “都别吵了!!”岳青山怒斥道。

    他这句话刚一说完,一细条锁链似毒蛇般直冲向林瑶眉心之处,速度极快,论谁也难以预料到莫山会在此刻动手。

    刷拉一声,真气震开锁链的声音,稀稀拉拉的断链尽数嵌入泥地里。

    玉和出鞘,剑光一闪,直指而来的链条应声而断。

    莫山看向岳青山道:“岳掌门,晚间我们可是试过了,这锁链便是你,被缠绕住也是没有办法挣脱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寂。他们对摘星阁中人的修为没有什么了解,可就连岳青山也无法应对的锁链,偏偏在紧要关头被这少年轻松挣开,那他的实力便远不如他在仙门大会中所表现出来的那样……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四个字——刻意伪装。

    岳青山眉心一跳,还未从悲痛的情绪中走出来,他看向季玄之,眼底发红,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季玄之没答话,只冷冷地盯着莫山道:“竹林外,我警告过你们的。”

    他自背后一推林瑶,“弟子季玄之,于今日叛离上清派,此生是死是活,皆与上清派林瑶毫无瓜葛。”

    他的力气很大,一把将林瑶推了出去,沈常青连忙上前几步将人稳住。

    林瑶神色愣愣,似是不可置信般,她张了张口,颤抖着摇头,透过层层雨幕,她望向了那双深邃的眸子。

    紧接着,季玄之的周身涌动出强烈的真气,猛然震开岳青山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窜逃。

    在这晚,季玄之成为了整个修真界的公敌,若见季玄之,人人得而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