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死”得太蹊跷了!
叶开当然知道长生簿是什么,却不相信活人楼在要不回长生谱的情况下会让陆小凤死了。当然,最重要的是:“——花白凤打算做什么?”
“这……”,红玥只好隐晦答,“我只能说,没人不想要‘长生簿’。少主你也进过活人楼,应该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叶开没有回应。
红玥见他不说话,也不自讨没趣:“少主既无其他吩咐,属下便告退了!”
她骑上马,她策马奔入密林深处,在一处隐蔽的林间空地勒住缰绳,马儿不安地喷着鼻息。
……
树影中,一个佝偻的身影挪出,那是个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
他出手拦住了红玥,俯身行了礼:“见过红堂主。”
红玥抓紧马绳停了下来,心情瞬间大好:“乐老,我派你去取的东西,取到了吗?”
那“老人”直起身体之后,根本不是一个年过半百老人,最多只有四十出头,他还是在长街上和花满楼对艺的老乐师:“我一直监视着那间客栈,花满楼果然来找陆小凤了,身边还带了一个高手。暂时不确定长生谱在不在花满楼那里,但能确定不在客栈老板娘那里。”
红玥秀美的眉头蹙起:“乐老确定搜干净了?可有什么夹层、暗袋,或是以药物、刺青方式隐藏?”
“当然可以确定。我杀人之时,她身上没有。事后不放心又去查看了她的尸首,剥开了她的肚子,可惜还是没有找到,看来真不在她身上。”
他说些话有些惋惜。
但只是在惋惜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
红玥却因他的心计眉间微皱,幽幽道:“真不愧是乐老,果真心细如尘。”
眼前这人,若放在二十年前,报出“乐无涯”这个名号,足以让江南十三家水寨闭门谢客,让六扇门几大总捕联手下帖“相邀”。
传闻他一手离魂琴音,可于百步之外取人性命,弦动无影,闻者心脉自绝。更绝的是他的千面之术,非是粗陋的人皮面具,而是揉合了缩骨、易容、拟声乃至神态模仿的绝技,这才造就了他那一段于江东首富宴会上,一曲夺走三十八条人命的江湖传奇。
“花满楼也未生疑?”红玥问,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马鞭。
“他?”老人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冰冷表情,“音杀之术,攻心为上。我开始以音律描摹人心,窥探弱点时,那位目盲的公子,恐怕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娃娃。”
他姿态居高临下,带着对技艺绝对自信的漠然:“我和他合半日曲,便足以‘听’出他眉峰何时蹙起,呼吸何时微滞,最不忍闻怎样的哀音——乐中窥他半个时辰,他的秉性我便了如指掌。当日要不是那客栈老板娘忽然打扰,我已经接近花满楼,并掌握到长生谱的下落……”
他肯屈尊降贵和魔教区区一分堂堂主达成合作关系,原因很简单,他想要活人楼的请帖,更想要长生簿里面夹的某一页图纸。
“乐老。”红玥语气难得地带上一丝敬重,哪怕这敬重里淬着利用的毒,“您的琴艺,还是如此……‘动人’。连那位耳朵通神的花家公子,都未曾听出破绽。
红玥笑容带起一阵寒意:“好,那请乐老想办法把花满楼引到听香楼去——他一定会很感激我亲手送给他的线索。”
“可以。”老人出声提醒道,“但花满楼身边,有一位用刀的高手,你还是提防一点好。此前客栈那么多杀手,都拿他没办法。”
“多谢提醒。既然如此……”她慢悠悠地道,“我便去给守备府那位娇客递个信,就说,‘她’日思夜想、出逃在外的那个小丫头……有下落了。人,就藏在听香楼里。”
老人沉默片刻,明白了她的打算。水浑了,才好摸鱼。长生谱的事,活人楼太顺心于他们不利。
“你想找的傅红雪,我有下落了。”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红玥笑容一收,看向他。
“我知道他最后在哪里出现过,”老人缓缓道,“也知道他最后,消失在何处。”
红玥目光灼灼:“他在哪里?”
****
房间门合上,也将客栈的嘈杂彻底隔绝。
花满楼取出青瓷药瓶,置于掌心暖了暖,温声道:“朝兄,劳烦宽衣。”
谢今朝解开衣服,伤口狰狞,边缘的血已凝成暗红色,他侧了侧身,好方便花满楼动作:“伤口,在左臂靠肩,自外向内斜下,约一寸三分长。”
拔开瓶塞,药香顿时散开。花满楼面对面和他坐下,朝着血腥味最重的地方,准确地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日光下,他眉眼低垂,那专注的神情,像是在修复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聒噪鸟又叫:
“——我草,美人的脸好白!”
“——他娘的,心又跳了!”
谢今朝:“……”
花满楼手上动作未停,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带着点无奈的困惑:“它这些……奇奇怪怪的词,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
谢今朝视线,自然而然落在花满楼眉间:“它说得没错。人活着,心就是会跳。”
花满楼唇角微弯:“那……美人又在何处?”
谢今朝沉默了片刻。
花满楼没有再为难他,指尖沾了新的药膏,指腹偶尔不经意擦过伤口边缘完好的皮肤,还刻意放下了力道。
忽然,他动作一顿,似于血腥味中辨出别的东西。
“——大意了,这鞭上淬了毒。”
花公子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迅速另取出一盒气味不同的药粉,在掌心仔细调和,再重新敷上去,“好在只是令人肢体麻痹的寻常毒物,意在擒拿而非立毙,毒性不难解。朝兄不必担心。”
他一边说,一边用干净的软布,小心翼翼地将多余的药膏拭去,再涂上一层新药。
“三日之内,伤口切勿沾水。稍后药力化开,或会发热,麻痒也可能加剧。都是正常反应。”他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能安抚人心的温和,“等我上好药,你闭目歇息片刻。一觉醒来,便会松快许多。”
谢今朝道:“……嗯。”
花满楼是个医术很高明的大夫。
还是个能给病人安全感的大夫。
这个人明明看不见,可每个动作都体贴的让人心惊,指尖每一次落下,都尽可能先探索会引起剧痛的位置。
谢今朝伤过最重的一次断了半臂手,他见过药宗的大夫,药宗当然更厉害,但花满楼一定更有耐心。
如果请药宗的大师兄帮花满楼看看眼睛……他看向花满楼云雾朦胧一样的眼睛:“那位药宗的大夫,你要见见他吗?”
花满楼知道那位大夫现在就在孤芒镇,还是在他那处宅子里,他垂眸道:“当然。倘若有机会必然要好好拜访他。你说傅兄已经醒了是吗?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解毒,那这位大夫的医术一定很厉害了。”
谢今朝刚想和他提起眼睛一事。
——恰好花满楼又开口了:“朝兄认识那位老人家?”
他记忆中,谢今朝对己,对人,都是一样疏冷,仿佛这茫茫世间,并无什么能真正牵动他的心神。
但他今天,非常反常——主动替人高兴,主动出手救人。
谢今朝还没回过神:“谁?”
“那位为赵姑娘收敛尸身的老伯。”
“听他拉过三日曲。”谢今朝言简意赅,“难听。”
“哀乐自然不比喜乐来得悦耳。”花满楼唇角微扬,衣袖拂过桌面。
他执起茶壶,为谢今朝斟了半杯茶,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位姑娘控马时,我听见了老伯的脚步声。待我再去听时,那脚步声已离马蹄声极近。而后——”
“——我听见你的脚步声,与他的几乎叠在了一处。”
花满楼抬起脸,无焦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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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向谢今朝:“你武功高强,就是叶兄来了,恐怕都伤不了你,所以当时是你将他带开了,那马才有机会伤你?”
谢今朝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毫无顾忌地喝了下去:“——他说过,他想活着,我便成全他。”
花满楼静静等着,同时注意到他对自己一点都不设防,毫无防备喝下茶水。
谢今朝的视线落在自己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上,又像透过那洁白的布料,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我是师父从雁门关战场捡到的。”
“你当初在雁门关,也是举手之劳,才有了现在的我。”
“就像我师父和你一样,如果举手之劳能够救将死之人一命,为何不救?”
花满楼没有接话,他才发现谢今朝今日性情那么外露,原来是联想到了自己的处境。
举手之劳,一命之恩。
最懂生命可贵这一份重量的人,往往是曾经自己也站在那道阴影边缘的人。
花满楼轻轻叹了口气。
他发现谢今朝不是性情孤傲冷漠,只是他心中最滚烫的火焰刚好外面是坚冰而已。
“……好,我明白了。”
“至于现在,你该去榻上歇着了。”花公子将茶具归回原位,忽然改换了态度道,“鞭上的毒,半柱香后发作起来会难捱。”
谢今朝不动如山:“我撑得住。”
屋内只有一张床榻。
那是花满楼的床榻,除了第一晚,他都是在外间运功调息,打坐度过,防止另一个人出来发疯。
“朝兄恐怕撑不住。”花满楼仿佛早有预料,“因为我在茶里加了点宁神的药。”
自那马车内短短一夜后,他已经“拿捏”了和对方沟通的手法——谢今朝看着冷漠,坚不可摧,其实非常单纯,甚至毫无心机。
果不其然,谢今朝猛地抬眼,但那锐利只存在了一刹,便被眸底翻涌起的困惑所覆盖:“你……”
花满楼端着茶盏,那截白皙优美的后颈在墨发间若隐若现,他理所当然道:“因为医术再高明的大夫,遇到不听劝的病人,迫不得已,也是要用些手段的。”
但他发现谢今朝对迷毒药的反应很奇怪。
有时候有效。有时候无效。比如软筋散就无效,但上次加了麻沸散的金疮药和这次的催眠散就很有用。
就不知道这次的迷药有没有效了……
谢今朝站起来,差点没站稳:“你,强人所难——”
“嗯,说的不错。”花满楼轻轻截断他的话,放柔声音,“那我在这里陪你熬着?接下来,你痛一刻,我听一刻?你叫一声,我记一声?”
他顿了顿:“朝兄,你选吧。”
窗外的风,吹过对方素白的发带。
谢今朝盯着他,面具下的唇线抿得发白。
花满楼就那样“看着”他,素衣墨发,神情暖得像窗外的日光,可话里的分量,却不容置喙。
这么强硬的花满楼,他第一次见。
“那是你的床。”谢今朝实则怕他睡过去,另外一个人出来捣乱——可花满楼,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客店床榻,哪分你我。”花满楼微微笑着,“你若介意,我换过被褥便是。”
他刚想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套干净的素白寝具,谢今朝抓住他的手:“不用。”
他还想挣扎:“我只是你找来的打手。”
一句话,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分得明明白白。
花满楼哪里看不透他的伎俩,手指摩擦那扇面,笑得十分温润礼貌,说:“朝兄刚出江湖,可能没当过别人打手的经验。一般打手对待雇主的命令,也是要言听计从的。”
是这样?
“我何时骗过你。”
明明就在刚才!
但谢今朝只是疑惑地站着,右手无意识地搭在刀柄上,握紧,又松开,他终于得寸进尺了一次:“若我们算……朋友,也要言听计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