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谢琳醒来时,公寓里一片寂静。

    身上并没有什么酸软疼痛的感觉,除了变成了“自己”的形状那处,奇怪的感觉依然存在。

    原来丢失一血是这样的感觉么?

    脑中不自觉浮现昨晚自己被他各种言辞“侮辱”的情形,谢琳只觉腹部一阵收紧。

    操,关于变态这一点,自己也是真的不遑多让啊。

    或许真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关系,谢琳还一次病都没有犯过?

    她感觉自己或许不会有病了。

    那就是一种心理疾病,觉醒后,虽然不至于全然消失,

    但明显不会再和谢凛那样……疯狂。

    就没有缓解方式?

    当然有了。

    之前就说了,打拳,听音乐,甚至砸东西以及自残都是可以的。

    但这家伙直接选择了摧残自己……

    啧。

    反正,起码比骚扰苏软软要强一点。

    那女人,还是保持现在的样子好。

    她起身走出客房,客厅空荡,落地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

    主卧的门半掩着。她走过去,轻轻推开。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没有完全拉拢。那张kingsize的大床上,被褥凌乱,枕头歪斜,一件衬衫随意扔在床尾凳上,透着一股主人匆忙离开后的散漫。

    空气里还残留着谢凛身上那种独特的、清冽又带点冷感的气息,混合着睡眠后的淡淡暖意。

    谢琳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了进去。作为“女仆”,整理主人的卧室是分内之事,即便他不在。

    她先捡起地上的衬衫,放去了浴室。然后走到床边,开始整理被褥。

    她抖开羽绒被,重新铺平,拍松枕头,摆正。

    动作不算熟练,但中规中矩。

    当她的手拂过被面时,指尖传来柔软微凉的触感,那上面浓郁地沾染着他的气息。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熟悉感和归属感的冲动忽然攫住了她。

    这是她的床,她的被子,她的房间。

    即使变成了女人,换了种身份,但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对“自己”领域的感知,依然存在。

    鬼使神差地,在将被子最后抚平之前,她忽然放松身体,直直在了床上,将整张脸深深地埋进了蓬松柔软的被褥之中,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干净清冽的、混合着极淡的、属于男性肌肤的温热气息,还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独属于“谢凛”的味道,瞬间充斥了她的鼻腔和肺部。

    那不是香水,不是洗涤剂,是更私密、更本质的,一个人存在过的证明。

    一瞬间,时空仿佛错乱。

    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站在金字塔顶端、掌控一切的少年,躺在自己熟悉的领地,俯瞰众生。

    安全,掌控,绝对的所有权。

    这味道让她有些恍惚,甚至……着迷。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又深吸了几口,才缓缓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掠过一丝奇异的满足感,很快又归于平静。

    她迅速将被子铺好,抚平最后一丝褶皱,然后退后一步,审视了一下恢复整洁的床铺,转身离开了主卧,轻轻带上门。

    她自然知道有监控,只不过,她觉得谢凛应该不会闲到去翻所有监控的节点。

    顶多想起来了,看一眼实时的。

    所以,她真没那么慌。

    退一万步说,被他发现了,那编个靠谱的说辞,也不是什么难事。

    ……

    市郊,绿树掩映的静谧园区深处,白色建筑内。

    诊疗室的门被推开,谢凛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神色如常,甚至显得有些疏离冷淡。

    书桌后坐着一位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黑人男性,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熨帖的衬衫和西装马甲,气质沉稳专业。

    他是戴维·米勒医生,谢家的家庭心理医生,拥有多个顶尖学府的学位和丰富的临床经验,为谢凛服务已逾五年。

    “谢凛,请坐。”戴维医生用流利的中文说道,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节奏感。

    他面前摊开着一个皮质笔记本,但并没有立刻拿笔。

    谢凛在舒适的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姿态看似放松,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距离上次见面,过去了三周。”戴维医生缓缓开口,观察着他的神色,“这期间,感觉怎么样?情绪、睡眠、还有……那些偶尔出现的冲动或念头,有变化吗?”

    “老样子。”谢凛回答得很简洁,目光落在窗外的一片树影上。

    “‘老样子’具体是指?”戴维医生不疾不徐地追问,“平稳?还是依然会有那些需要你刻意去控制、或者……放任的瞬间?”

    谢凛沉默了几秒。“有一些……念头。但不严重。”

    “关于什么的念头?可以具体说说吗?是之前我们讨论过的那种,对控制感的强烈需求,

    对人或物的占有欲,还是伴随这些欲念可能产生的……破坏性或施加影响的冲动?”戴维医生的用词很谨慎,但直指核心。

    谢凛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刮了一下。“看到感兴趣的东西,想碰,想破坏。这算念头?”

    “这取决于程度、对象,以及你是否能理性地判断行为的边界和后果。”戴维医生身体微微前倾,“这次的对象是?陌生人,还是熟人?”

    谢凛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到了苏软软在车里的腿,也想到了昨晚浴室里谢琳颤抖的身体。

    前者他忍住了,后者他放任了,甚至享受了。

    “都有。”他最终给了个模糊的答案。

    “都有?”戴维医生捕捉到了这个词,“听起来情况有些不同。能分别说说吗?

    对‘熟人’的念头,和对‘陌生人’的,有什么不同?哪一个让你感觉更……难以自控,或者,更满足?”

    谢凛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想深入剖析。“没什么不同。想了,有些做了,有些没做。就这样。”

    “谢凛,”戴维医生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带着不容回避的坚持,“我们在这里,是为了帮助你理解和管理这些情绪与冲动,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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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评判。

    如果你什么都不说,我就像在黑暗中摸索,无法给你有效的工具。

    至少告诉我,是什么触发了这些‘念头’?特定的场合?特定的人说了或做了什么?”

    “无聊。”谢凛吐出一个词,带着淡淡的厌烦,“看到一些……看似干净明亮的东西,会想染上别的颜色。看到一些……已经属于自己的东西,会想确认所有权。这很奇怪吗?”

    戴维医生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个关键词。“不,这不奇怪。人类都有占有欲和控制欲。

    但关键在于,我们如何以不伤害他人、也不让自己陷入麻烦的方式来表达和满足这些欲望。

    你提到的‘染上颜色’、‘确认所有权’,听起来带有一定的攻击性和物化倾向。

    你能区分,哪些想法是可以在社会规范内安全实现的,哪些是越界的、可能带来危害的吗?”

    “我能控制。”谢凛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耐烦,“我知道界线在哪里。”

    “真的吗?”戴维医生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深邃,“谢凛,这五年来,我们见过太多次你所谓的‘控制’之后,情绪和行为出现波动的周期。

    每一次你以为的‘控制’,都可能在下一次类似情境中被更强烈的冲动覆盖。

    如果不对根源进行探索和干预,仅仅依靠你个人的意志力去‘控制’,就像在沙地上建城堡。

    我担心的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而是某个临界点到来时,当‘念头’变成你无法或不愿阻止的行动时,后果可能是毁灭性的,对你,也对别人。你父亲非常担忧这一点。”

    又是这样的话。

    谢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毁灭性?杀人犯?戴维医生,你还是老调重弹。”

    “因为风险始终存在!”戴维医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职业性的严肃,“我不是在危言耸听。

    从你第一次被带来这里,描述的那些关于小动物的‘实验’,到后来对同学若隐若现的操控和孤立,再到近两年……你对‘拥有’和‘破坏’界限的模糊认知。

    谢凛,这条路是滑坡。你现在站在坡顶,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但哪怕是一次小小的失足……”

    “我觉得我现在很好。”谢凛猛地站起身,打断了医生的话,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

    “谢凛!”戴维医生也站了起来,直接改用了英语,但语气带着挫败和深深的忧虑,

    “你需要面对它!逃避和用‘我能控制’来自我欺骗,解决不了问题!你父亲希望你能……”

    “我希望他能少管我的事。”谢凛同样冷冷地甩下一句英语,转身大步走向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诊疗室里,戴维医生看着重新关上的门,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这个病例,是他职业生涯中最棘手、也最令人无力的之一。

    聪明,富有,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资源,但内心却像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着正常的情感反馈和道德约束,并且极其抗拒外界的帮助和剖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