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五夜,惊蛰,雷声隐隐。一打雷,丁家人的耳朵就聋了,正是密谋的好时机。
丁孔雀悄声飞入主宅,他要是做飞贼肯定也是大盗,他当然明白张武陵的意思,羽毛扇只是说辞,关键是传递合作的信号。
杏花繁茂,占尽春色,丁孔雀藏身花影之间,透过窗户间的缝看见丁询进了屋,一闪火光之后,死人香逐渐溢出门窗。
丁孔雀的眼珠子挤在缝隙中乱转,只瞥见丁询松绿色的衣角,他跪在床前,片刻后出门去了,偏房的门也关上。
屋中没有半点灯火,没有一丝动静。
丁孔雀当即推窗进屋,轻巧地掠过棋盘和屏风,学着丁询的动作低下身,仔细巡视床帐中各处。
被衾柔软,帷幔遮掩,张武陵沉沉入睡,丁孔雀没忍住伸手捂他的鼻子。突然手腕被擒住,张武陵睁开双目,坐起来,将含在口中的药丸吐在自己掌心。
丁孔雀做坏事被抓到,一点不心虚,看了眼黑色的药丸,哼笑道:“吃了吧,是三陈避秽丹,可以稳定神智,丁询对你可谓关怀备至。”
“三陈……”张武陵想不起任何一个陈姓,他收敛思绪,看向丁孔雀,“兄长冒险前来,难为你了。”
丁孔雀说:“你深得大老爷垂青都没出卖我,我趁夜前来密谋,算得了什么?”
自从元宵在宗祠有过一回谈论,丁谑便频繁请张武陵去炼丹房,谈老庄,道德,生死,说孔孟,仁义,君子,论古之不死药,今之换仙丹。丁谑的亲近多半与他吃下的换仙丹有关。
张武陵有时都无可奈何了,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任他如何回想就像泥牛入海,无半点音信,空记得读过的书,吃下的墨。
屏风后面有两把交椅,二人坐定,张武陵虚心请教:“兄长有何计策?”
丁孔雀理了理思路,说道:“春夏秋冬四季守门人,再加上这些年我物色的人选共三十七个,都听从我的号令。只要你能毁掉控制白杜鹃的陶埙,我就带人杀进主宅。”
张武陵没料到他比想象的更不靠谱,难道死人香迷了他的心智?
“没有陶埙,白杜鹃依旧听从丁谑的命令,三十七人加上你我,对上其余数百族人,敌众我寡,正面强攻非明智之举。此计十死无生,我断不会同意的。”
张武陵的胸口开始作痛,他没有表现出来,说道:“兄长为何要拉拢我?我体弱多病,恐非兄长的良策。”
“主家其他人都是白杜鹃,你和丁询我当然选你。”
说后,没听到张武陵的回应,一看他歪靠着椅背,脸色苍白,眼睑微合,眼睫遮挡住思考的黑眼珠,天外雷光闪烁,屏风落下一个孱弱公子的虚影。
“丹炉破裂,人心动乱,此时举事,占天时也。诽唯恐兄长一意孤行,落个穷途末路、同归于尽的下场。”
丁孔雀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请君教我。”
张武陵倏然一声轻笑,丁孔雀的心也跟着一跳。
“这才是兄长非我不可的理由,兄长放心,我定为你,为我们三十九人挣回性命。”
张武陵的第一步走赢了,无论丁孔雀扯出什么缘由,他都不在乎,他要的是夺取丁孔雀的话语权和决策权。
电闪雷鸣,西南小院的窃窃私语,不足以惊动虫叫。屏风的影子从左偏移到右,丁孔雀仿佛喝了一坛烈酒,心醉神迷,鬓边的孔雀羽毛流闪着蓝幽幽的光。
“你真像个将军,不像病公子。”他吐出这样一句话,然后笑道,“指挥若定,运筹帷幄,还很有气魄,真厉害啊!”
“有赖兄长信任,此占人和也。”张武陵按住扶手,严肃道,“兄长率部执行我令,务必尽心尽力,此计不成,则殆矣!”
丁孔雀轻狂的脸庞露出几分郑重,正色道:“我与你立下军令状,倘若有失,我以命相抵!”
张武陵这才绽开笑意,乏力地躺回椅中。
丁孔雀也放松下来,左腿搭上右腿,小声说:“只要大老爷死了,所有人都不用逃。你接手桃花公主坟,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钱财易得,叫迦陵频伽堆座金山;权势招手即来,换仙丹钓个宰相易如反掌。”
张武陵婉拒:“我无威望,也无德才,难以服众,兄长既有雄心壮志,我岂敢越位?”
“我有远志,却不在这里。”丁孔雀迟疑了一会儿,坦白道,“几年前我本想从军,却被大老爷扣下做守门人,此番杀了他,我便不再受他的羁绊了。”
以张武陵之见,丁孔雀性格孟浪,难堪统帅三军的大任,但其头脑机敏,从善如流,率领一队轻骑执行奇袭战术,最为合宜。至于先锋大将……张武陵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双黄绿色的眼瞳。
“你知道大将军高鸿渐吗?”丁孔雀忽问。
“不知道。”张武陵一片空白。
丁孔雀闷声笑:“你一定知道,只是忘了。高鸿渐名扬四海,我真想见他一面,待出去后,我上京潜入瓶屋,把高鸿渐偷出来,带到桃花公主坟做你的守门人。”
高鸿渐声名鹊起的时间,恰好他最郁郁不得志,丁孔雀想象过,如果当初抛下桃花公主坟,兴许他会在半路遇到高鸿渐,两人搭伙北上从戎,他一定要和高鸿渐比个输赢。高鸿渐是大将军,他也可以当上大将军!
丁孔雀的执念之深,让他鬼使神差地在问春归的病案本上,将自己和高鸿渐的名字相提并论。
张武陵管他想入非非,从衣领中拽出珍珠坠:“我有一事求教,兄长可识得此物?”
丁孔雀挑了下眉,放下长腿,起身凑近过去,指节勾住红绳,弯腰嗅闻。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很明显,耳挂的细金链垂坠下来,红宝石熠熠生辉。
“是换仙丹。”
不出张武陵意表。
半夜下起绵绵细雨,丁孔雀悄声离去,忽见窗户推开半扇,丁孔雀去而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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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杏花丛中,藏蓝衣衫泛着潮气:“你什么时候想起自己的真名,别忘记告诉我。”
张武陵撩起眉眼,点了下头。
正月廿七,一男一女两个少年拜访主宅,他们相貌酷似,男的叫“鹧鸪天”,女的叫“鹤冲天”,都手提黑漆木盒,腰挂面具,面具上重施油彩,画着小花脸的戏曲脸谱,说是受丁孔雀所托,前来送还羽毛扇。
他们没有进屋,站在门檐下,腰背笔直,长相冷淡,各自奉上一个黑漆木盒。
张武陵接过,叫他们且慢走。他把盒子拿进屋里,俄而出门,手中是两块金色的平安锁。
隔着盈盈春雨,丁询在偏房中看到张武陵的背影和两名少年憋红的脸庞。
鹤冲天和鹧鸪天没有多留,走到院门,忍不住回头偷看张武陵,他轻裘绶带,身姿矫矫,捉到他们瞟过来的眼睛,不禁一笑,恰如春山茂,春水绕,春日明。
他们逃也似的跑了!油纸伞挡不住斜飞的春雨,凉丝丝地飘到脸上,两只小鸟气喘吁吁地飞奔到恨水溪桥上,吓走水里的鱼。
丁孔雀头戴斗笠,肩披蓑衣,雨中垂钓,问他们东西送到没有。
以他的性格,登门奉还羽毛扇显得太殷勤,不符合平日作风,以防万一,才叫两只小鸟走一趟。
鹤冲天和鹧鸪天喘匀了气,说亲手交给悱恻表哥了。
“你们脖子上挂的什么?”丁孔雀觑了眼他们多出来的挂饰。
两只小鸟紧紧攥住平安锁:“悱恻表哥送的新年礼物,说保佑我们平安顺遂。”
丁孔雀怪腔怪调“哦”了一长声,揶揄道:“我给他送礼,他给你们送礼,我反倒排在下面,你们觉得他人怎么样?”
鹧鸪天说:“有点奇怪。”
鹤冲天说:“但不讨厌。”
“你们说不定可以做他的信差,”丁孔雀抛下一个钩子,“他对你们很好不是吗?”
两名少年冷酷的面孔露出如出一辙的不可思议的神情,笨拙地开口:“真的吗?”
丁孔雀愉快地说道:“当然。”
“临江仙快回来了,到时让他去做守门人,否则以你们悱恻表哥的好心,他还要继续霸占信差的位置。”
丁孔雀自信,张武陵即便恢复记忆,也不会放弃唾手可得的桃花公主坟,谁不爱权势和富贵?因此他毫不饰伪,只担心一点——张武陵陷落坟冢跟他脱不了干系,日后公报私仇就麻烦了。
但是没关系,丁孔雀愿意承担这微不足道的风险。
早春,桃花公主坟暗潮汹涌。
张武陵打开黑漆木盒,孔雀羽毛扇修复得十分完美,看不出一点烧毁痕迹,另一个木盒装着裂成两半的吞口面具。他掀开底下的软垫,果然藏着一个锦囊,上绣联珠孔雀纹,中有十丸三陈避秽丹,附药方及宜忌。
避秽丹一月一服,过用则伤元气。
张武陵管不了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