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张武陵 > 50.好梦夜雨行路难
    春夜雨,罅隙都透出冷意,草木萌动,在或盈或损、或疾或徐的春寒料峭中,寂静地,沉沉睡去。只有一个人没睡,云层中偶尔砸响一团电光,冷绿的纱窗刹那间勾勒出伏在棋盘上的照影。

    张武陵勉力支起身体,将所有棋子扫进陶罐,环顾屋中陈设,瞄准书架上的三盏玉盒,里面装着合香的香粉,都用了大半,黑棋罐藏进沉香盒,白棋罐藏进梅花盒。

    心跳如擂鼓怦怦,一下一下又快又响,魂魄仿佛也在震颤,让人无法动弹。张武陵眼前一片模糊,抹了下鼻子,满手鲜血,他用袖子胡乱擦掉鼻血,踉踉跄跄往屋外走去。

    病情凶险,张武陵必须找一个可信的人求救,东倒西歪地摸索到门前,凌乱的脚步途经潲雨的檐廊,铃声狼狈,推开偏房房门。

    “阿诽?”丁询猛然坐起。

    门外夜色昏暗,乱雨斜飞,张武陵不请自来,像莲塘中飘荡的青灰色的雨雾,头发上,脸上,细细碎碎地蒙着雨珠。

    他跌跌撞撞闯进偏房,捂着心口,右脸有一块蹭开的血迹,忍受着难以言说的痛苦,见着丁询,才卸去浑身气力,如残荷断折,坠下泥污。

    丁询连忙展开双臂扶住对方,惊问道:“怎么会这样?我去找大老爷!”

    张武陵说不出半句话,却紧紧拽住他的衣裳,摇了下头。他能听见丁询急促的呼吸声,和一声急促的“好”!

    照顾病人,丁询经验丰富,他的姑姑十天病九天,有时候烧一窑瓷器,就要休整一个月,病中也不闲着,刻章、制墨、造赝品,无所不能。

    但姑姑是慢病,张武陵是急病,半夜突发,丁询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心慌意乱,手竟然有些发抖。

    门外奴仆骚乱,聚集在偏房门口,担忧地望着晕倒的张武陵。丁询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又朝他们摆手,让他们煎一副退烧药。

    张武陵的脉搏很快,灌下药后躺在床铺中,蜷缩成一团,汗水从发丝间流淌而下,高烧不退。

    风声雨声,潜入偏房,丁询坐在床边脚踏,一手压着被褥,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数着白水晶念珠,他数了八十一轮,每拈过一颗白水晶,就在心里默念“菩萨保佑”,在不见起色的漫长等待中,他的镇定逐渐土崩瓦解。

    “不要死!别死!”

    丁询宁愿张武陵和他的爹娘他的姑姑一样,说要下山去,然后死在外面,也好过死在他眼前。

    要去求大老爷吗?不!最后一颗换仙丹吃下去,张武陵会变成一只面目可憎的白杜鹃。

    胃部撑满头发丝,扭曲纠结,沉甸甸拽住丁询的喉咙。

    枕头边的香球散发出宁神的香气,丁询冥冥之中受到某种驱使,颤抖着手倒出玉葫芦中的避秽丹,喂进张武陵口中。

    三陈避秽丹有安神定魄之用,白杜鹃可以吃,丁家人可以吃,唯独外来的黑喜鹊不能吃。

    丁询犯下大错,惟恐人知,不由得举目四望,窗外斜风细雨,浇得他懊丧的情绪蓬勃生长。

    假如不幸被大老爷发现,免不了挨上几十鞭子,关去禁闭。丁询此前仅被罚过一次——双亲死后,大老爷选中他过继到主家,他不肯,于是在宗祠里领了家法,改了名字。

    丁询可以忍受猜疑和冷漠,他是个中好手,但为什么张武陵要维护他,关心他,夜里等他回家?这比刑罚更让丁询痛苦。

    他不由自主地弓起脊背,指节攥得发白,姑姑看着他受罚,所有人看着他受罚,一双双无情的眼睛穿过岁月,落到床边瑟缩的身影。

    雨水时节,高涨的河水流入张武陵的梦境,黑水白雾,他骑着骏马,水线没过马蹄,风平浪静,每走一步便踩出一个漩涡。

    一艘巨舰顺流而下,三层楼拔地而起,帆布无风自动,船上凤管鸾箫,歌舞不休。顶楼一主一仆,仆人伫立,主人挑帘俯瞰,神态晦涩。二楼满载文官,衣紫腰金,朱衣象笏,薛火师和湛青云斜倚栏杆,招手呼唤。

    “陛下赏赐美酒,与你共酌!”

    “高将军,还不快来论功行赏!”

    甲板上武将披甲挎刀,武昭侯薛应星抛下绳梯,她和杨应怜探出半个身子,几乎要从船舷掉下来,但张武陵视若无睹,策马独行。

    巨舰逐渐远去,笙歌也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天地之间。

    少顷,一艇画船翩然驶来,船上觥筹交错,文人墨客不计其数,丢出来的诗篇、纸笺、香帕,沾不到张武陵的衣袖,纷纷沉入水底。

    “子骥兄,为何不来吟诗作对?”

    “张子骥,你真扫兴!”

    张武陵充耳不闻,继续走他的路。

    水上突兀巨石,韦愿盘膝而坐,道袍湿润,沉郁的面容露出几分可怜。再往前走,生锈的铁笼浸在黑漆漆的水中,关着山鬼,言语怨憎。

    “你不能抛下我!老师!你不能走!”

    声音传出去很远很远,乌篷船荡荡悠悠,载了一对和蔼的夫妻,火炉上煮着鱼片粥,船篷中陈妙登侧卧而眠。

    他们没有呼唤张武陵,张武陵反而绊住脚步,默默眺望了几眼,随后拉起缰绳,涉水前行。

    跋涉了一个日夜,辽阔的黑水上矗立起一扇大门,门中是一座深宅大院,四处漫水,像一个莲塘,莲叶铺天,莲花耸立,水中珍珠散乱。

    黑马列缺走进一扇又一扇门扉,窗户上映照出高头大马的影子,与张武陵挺直俊秀的侧影。他推开斑驳的柴门,马蹄跨进幽深的庭院,墙壁上善白剑铮鸣,香炉中升起檀香。

    “丁钟吕死了。”

    张武陵蓦地空茫了一瞬,红泥小火炉上沸腾的水汽,呛得壶盖锵锵作响。丁孔雀连忙提起铜壶,给他沏了碗热茶。

    “哦!你可能不记得,他经常在恨水溪边唱歌,前几天下雨,他失足落水,也或许投河自尽,尸体冲到下游,被守门人捡到。”

    丁孔雀见张武陵锁着眉心,不由得无奈道:“怎么又不高兴了?难道死一个人,你就要伤心一回吗?”

    雨水连绵不绝,冲洗去桃花公主坟的死人香,死人香一散,外来的黑喜鹊迟早察觉记忆是无中生有。炼丹炉再不烧起来,心志不坚、意图寻死的人会更多。

    张武陵熄灭香炉,盖上茶碗说:“我是哭是笑,与你何干?我让你到主宅一趟,不是听你嚼舌。”

    “我错了,看在这些天我为您担惊受怕的份上,饶我一命!丁询那家伙不讲理,我元宵跟你说几句话就告到大老爷那儿,我后背挨了十鞭,现在还痛呢。”

    丁孔雀拱手讨饶,他不喜欢张武陵伤心的样子,但很喜欢他愤怒的眼神。

    元宵之后张武陵重病缠身,困于小院,在惊蛰的响雷中,方才惊醒。今日丁孔雀来访,是羽毛扇的第三股和第四股翎羽被烧掉了半截,张武陵请他修补。

    “不难办,我带回去,过两天修好送过来。”他惋惜道,“桃花公主坟外面有一匹黑马徘徊不走,我本想抓来给你做贺礼,但烈马难驯,设下圈套也逃脱了,只好退而求其次。”

    张武陵心念一动,敞开窗户望向天际:“乍暖还寒,不知道它会不会冷?”杏花在枝头汪着湿润的水珠,清新的花香溢入窗内,驱散一室沉闷的焚香。

    丁孔雀好奇,眼前这个感物伤怀,颇有几分柔软心肠的张武陵,跟大雪天挥刀、除夕夜执剑的凶神是不是同个人?

    他心里发酵出微妙的恶意,叫嚣着告诉张武陵,丁钟吕壮起胆子找过他,还叫他“表哥”,可能在恨水溪里扑腾的时候还喊着“表哥救命”!

    丁孔雀恐怕掩饰不住恶毒的表情,张武陵一定会气得砍下他的脑袋。

    但他们志同道合,丁孔雀不希望他们的同盟太快破裂,因此按捺不说,笑得促狭:“悱恻之心,我已明了,我心亦如君心,绝无二意。”

    正值丁询归来,丁孔雀便动身离去,在门口打了个照面,双方俱是假笑。

    “他怎么来了?”丁询在屋檐下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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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纸伞,又甩下伞面的水珠,把伞斜靠在墙边,进门将一个香盒放到案几上。

    “元宵那夜发病把孔雀羽毛扇丢到火炉上,总要跟人家道歉。”张武陵好奇道,“这是何物?”

    “大老爷送来一盒香粉,十分珍贵,是丹炉中残余的药泥,点燃之后就是死人香。”丁询用香匙舀出雪白的香粉,打了一个长寿纹香纂。

    “死人香耐烧,燃一昼夜足矣。”

    张武陵撇过脸:“我不喜欢死人香。”

    “今晚你睡下后,我再点燃香纂吧,别锁门。”丁询动作稍缓,盖上香炉,“大老爷是为了你好……炼丹炉修补好了,始终要点上火的。”

    张武陵兴致索然:“大老爷对我太好。”

    丁谑拥有桃花公主坟的绝对控制权,恐惧是他御下的手段,人人自危,人情冷漠,犹如一盘散沙。

    假如给张武陵时间筹谋,他会一步一步凝聚人心,摧毁丁谑的统治,可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不是每次都能等到时机成熟再动手,时机永远不成熟,当断则断。

    丁孔雀太过狂妄放荡,张武陵却不得不上他的贼船,这是一场不可控的豪赌,他唯一的筹码是自己的性命。一念至此,他转动白水晶念珠。

    “我还没谢你,我病糊涂时听见你为我求遍神佛。”

    “不算什么。”丁询目光闪避。

    他躲了张武陵很多天,心痛症也没再发作过,更不曾叫人看出半分端倪,丁谑唤他过去,着实把他吓个不轻,幸好只是敲打他几句。

    正月二十丁询给张武陵喂了第二丸避秽丹,今夜再喂一丸,他便要收手了,不能一错再错。

    窗外牛毛细雨,迷迷蒙蒙,别无他人,张武陵伏案写字,炉火温暖。丁询好多天没睡个好觉,眼底一片乌青,脑袋越来越耷拉,最后坐着睡了过去。

    忽然肩膀微沉,丁询费力睁开眼睛,发现肩上披了毛毯,窗户也关了起来,天黑了。

    书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盏中是鲸鱼膏,火焰明亮,然一室之内只点一灯,终究晦暗。

    “……我睡了多久?”丁询声音沙哑。

    “两个时辰。”张武陵放下古书。

    丁询累得说不出话,也不想动弹,好像有人钳制住他的脖子,压得他不得不低下头。他下垂的、呆滞的视线中,忽然出现张武陵,张武陵掌灯,半蹲在他面前,问道:“你生病了?”

    丁询僵硬地摇了摇头。

    张武陵放心了,起身将灯火一一点燃。

    “你要走吗?”

    “去哪里?”

    “随便去哪里,反正就是离开,不回来。”丁询笑着,心里却静不下来,“你要走吗?外面很危险,出去就回不来了。”

    “外面和里面有什么区别?都是人,都有生老病死。”

    “不一样,”丁询反驳道,“族中长辈【剑匣鸣雷】,今有一百四十三岁却容貌年轻,百病全消,想必长生不死,不是虚话。”

    躺在棺材里,无知无觉,任人摆布,这叫长生不死?张武陵只觉得生不如死。他道:“你的药引有无下落?”

    丁询猛地站起来,呼吸声如溺水般沉重,一眨不眨地注视张武陵,没有作答。

    张武陵笃定:“你果然发作了。”

    丁询牙齿打颤,却大吐一口气,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是啊,突然就……我也不明白,其实我算很远的旁支……”

    灯火微茫,摇曳张武陵的视线:“你要吃了我吗?”

    “胡说!”

    丁询想躲开张武陵的眼睛,但他坚持住没有逃离,顶着难看的笑脸说:“不是非要手足相残,我去捉个药人,药效就算不好也够了,活太久成千年王八。你不要告诉大老爷,我——”

    丁询怅然若失,倒回榻中,他的目光涌动着自己也不明白的哀求。

    张武陵低首垂目:“外面春光明媚,欣欣向荣,出去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