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玄瑛懒懒翻了个身,听见外间守夜的侍男压着声问:“娘子可是渴了?”
她“嗯”了声,嗓音带着几分哑意:“倒杯水来。”
外间响起细碎的衣料摩挲声。
陆玄瑛只当是侍男起身取水,没放在心上。
不过片刻,一道轻悄的影子走到床前。
她垂着眼,抬手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将杯子递回,“再倒一杯。”
“是。”那人接杯子时,指尖不经意般,用指尖擦过她的手背。
陆玄瑛这才抬眼。
月色从窗棂淌进来,泼在一道秀挺单薄的背影上。
他走得极轻,腰肢摇曳,踩着那点碎银似的月光,仿佛踩在一汪晃荡不安的春水上。
百灵站在桌前执壶倒水,清水落入杯中,哗啦啦的声响,惊得他心口发颤。握壶的手腕、端杯的手,都止不住地抖。
娘子是什么人物?
什么样的儿郎又没见过?
京中多少儿郎趋之若鹜,挤破头想入她眼。
那些背地里嚼舌根,说她风流恣肆,不过是得不到的酸意作祟。若是她肯招手,哪个不巴巴凑上来?
而他不过一个卑贱奴仆,低进尘埃里,凭什么妄想被她多看一眼?
可只要娘子肯瞧他一眼……
这条贱命,扔了,也心甘情愿。
百灵咬着后槽牙,胸口里翻着一股气,拿定了豁出去的念头。
他放下茶壶,缓缓转身。
刚迈出两步,抬眼便看进帐幔深处。
轻纱朦胧,看不真切女子眉眼,可百灵却有种近乎偏执的直觉——
娘子在看他。
就是在看他!
下一瞬,纱帐里忽的伸出一只手来。
莹白如玉,骨相漂亮,指尖朝着他漫不经心一勾,逗小狗似的。
巨大的狂喜轰然砸落,砸得百灵脑子一片空白。
他疯了一样快步上前,步子太急,温热的茶水全洒在了胸口处,他却全然不知。
到了床前,他又猛地垂眸,不敢直视,颤巍巍递上茶杯。
可这一次,陆玄瑛没有接。
而百灵的魂儿早被那只招人的手勾走,目光黏在她搭在膝头的手上,心跳的厉害。
往日府里的老奴们,总爱骂底下的年轻的小侍男。
骂他们不学好、不检点、不要脸,骂他们浪荡思春,整日就知道躲懒打扮,光想着勾女人,小小年纪根子就贱得很……
从前他只当是老东西们年老色衰,酸得发疯罢了。
此刻他才觉得,那些话半点不假。
那只手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又一下。
像敲在他心尖最软的地方,敲得他双腿发软,浑身都麻了。
随即,一道懒怠又戏谑的轻笑飘来。
“水洒了。”
百灵这才算是回过神,胸口的湿意刺得他一哆嗦,耳根瞬间烧得滚烫。膝盖一软,直直跪伏在地,张口就要慌乱辩解。
可转念一想,娘子向来不会与这些小事置气。
何况他今夜本就是抱着爬床的心思来的,横竖已经赌上一切,没什么可怕的了。
这般一想,腰板都挺直了些。
猛地抬眼。
正好对上陆玄瑛的视线。
女人慵懒斜倚床头,长腿微屈支起,似笑非笑垂眸睨着他。
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不仅如此,还看穿了他心底那见不得人的妄想。
四目相对,百灵喉结狠狠滚动。
他指尖剧烈颤抖,一把扯开自己的外衫,内里竟是空空荡荡,不着寸缕。
迎着陆玄瑛眼中诧异,少年咬着唇,仰起俊脸眼巴巴瞧她,手脚并用地,小心翼翼爬上床榻。
羞赧、恐惧等情绪全都在心里头过了一遍,却还是没有退缩。
他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抱住她的小腿,眼尾泛红,怯生生软声哀求:“求娘子垂怜,收用了奴吧。”
一身莹白细腻的皮肉,偏偏肩头、臂弯散落着星星点点蚊虫叮咬的红痕,刺目得很。
卧房日日都是要熏香的,断不会有蚊虫。便是外间守夜,也有帐幔遮挡。
陆玄瑛看得几欲失笑:“怎么被咬了一身疙瘩?”
百灵窘的脸颊通红,他也是才看到,一时间痛恨自己不争气。
他今夜豁出性命来博,难不成要败在几只蚊虫身上?要是如此,赶明儿找块豆腐撞死去吧!
“奴先前在外头吹了会子风,想把对娘子的心思吹淡些……才被蚊虫叮咬。”
陆玄瑛低笑出声,语气轻佻勾人:“吹淡了?”
百灵咬着唇,眼尾水光潋滟,小声呢喃:“没有呢。奴的心,一想到娘子,就不安分得厉害……娘子,要不要摸摸?”
陆玄瑛只垂眸含笑,静静看着他。
“娘子,奴不是故意的。”
百灵眼眶泛红,微微俯身,将脸依偎在她膝上,语气卑微,“您别嫌奴,求娘子收用奴吧。”
清欢楼的香不是什么伤身的东西,里头还甚至添了些珍贵的药材,意在助兴,不是那种一闻就要疯狂的香。是以,忍一忍也就散了。
可陆玄瑛今夜本就未曾尽兴,酒意熏染,此刻又是身上燥热。眼前又有这般鲜活听话的人儿,她从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圣人。
她打了个哈欠,抛出一句:“可想好了?”
轻飘飘一句话,是提醒,也是纵容。
现下还能反悔,一切都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已经爬上这张床,有今日没明日的,傻子才会退下去!
百灵眼神坚定,神色虔诚:“奴想得清清楚楚,心甘情愿侍奉娘子,此生绝不后悔。”
说着,他大胆俯身,舌尖轻轻舔过陆玄瑛的指尖,声音发颤:“便是事后被赶出去,能得娘子垂怜一回,已是奴这辈子最大的恩赐。”
少年腰肢极软,一俯身,便弯出一道讨好的漂亮弧度。
陆玄瑛当初留他,便是因为他眉眼间那股怯生生惹人怜惜的劲儿。此刻衣衫半褪,眼尾泛红,含着她指尖眼巴巴望着她,那股劲儿,更甚了。
不必多言,她默然应允。
百灵狂喜不已,齿尖轻轻咬了咬她的指尖,腰肢下意识轻轻扭动。
这腰扭得不好,可扭得好自有好的风情。扭得笨,也有种别样的可爱。
陆玄瑛勾起唇角,双指并拢,缓缓探入他微张的唇间,指尖捻住柔软的舌尖,轻轻往外扯。
青涩的儿郎哪受得住这般撩拨,当即含糊着发出哀求的呜咽。
“唔、娘子别……”
可女子暧昧低哑的蛊惑声落在耳畔,漫不经意,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乖奴儿,嘴巴再张大些……”
*
廊下夜风寒凉。
云好趿着鞋匆匆跑来,还未靠近卧房,便隐约听到屋内传来细碎暧昧的声响,顿时气红了眼,当场便要推门进去。
“你疯了?”
云景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回来,压低声音厉声呵斥:“你要做什么?找死?”
云好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咬牙切齿:“我要揪出这个不要脸敢爬娘子床的贱人!”
“娘子正尽兴,你贸然闯入惊扰,是皮痒了吗?”云景脸色阴沉,死死扣住他的胳膊,“坏了娘子兴致,你担得起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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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砸得云好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冲,眼泪却控制不住滚落,哽咽出声:“难道就任由他这般风光得意?凭什么!”
一旁的云正也红了眼眶,哭着附和:“他太过分了!你哥哥怎么反倒拦着我们,帮着外人?”
“哥哥,我们为了留在娘子身边,哪一个不是日夜学规矩、练技艺?他不过是个侥幸上来的卑劣贱男,凭什么抢在我们前头,得娘子垂怜?”
“就凭他是娘子提拔的,就凭娘子愿意给他机会。”
云景冷冷扫过二人,神色嘲讽:“你们也好意思委屈哭?云正,你那日偷偷换掉娘子茶饮,当真以为无人知晓?云好,你暗中撺掇人排挤百灵,真当自己瞒天过海?”
“若不是你们将他逼得这般急,他怎会铤而走险爬娘子的床?”
闻言,两人脸色煞白,垂着头不敢辩驳。
“你们自个儿私下的争斗,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云景语气沉冷,带着毫不掩饰的狠戾,“但谁敢惊扰娘子、坏了秋鸿院的规矩,休怪我不念情面,直接禀明主君处置!”
二人慌忙应声。
云好胡乱抹掉眼泪,低声不甘:“我只是看不惯他整日在娘子面前装可怜……”
云景冷笑:“你们联手处处排挤,可不就显得他委屈可怜了?”
“哥哥,我们知错了。”云正拽住他衣袖,慌慌张张,“可现在怎么办?难道任由他得势?娘子本就偏爱他……”
“你怕是失心疯了。”云景一把甩开他的手,目光落向紧闭的房门,听着屋内暧昧的动静,声音发凉,“娘子不过一时心软罢了。他既敢破了秋鸿院的规矩,自有规矩收拾他。”
“可若是他再装可怜,娘子又开口留他……”云好惴惴不安。
云景轻笑一声,语气平缓却笃定:“不会的。”
他顿了顿,冷声警告:“你们可要安分些,别回头落得和云风一个下场。”
听见“云风”二字,两人浑身一僵,恐惧瞬间爬满脸庞。
云风性子跳脱,是个不稳重的,娘子却很喜欢他,就连云景都要让他三分。
但他恃宠而骄,刻意行勾引之事。
入春那日,他进屋给娘子奉茶,说是屋里太热,热的他心慌,便把外头的袄脱了,里头的衣衫薄的很。
也是不巧,恰好撞上主君派人前来给娘子送东西,便被瞧见了。
不过短短几日,云风便被许了出去。美其名曰是主家的恩典,实则是被赶出侯府,再无归期了。
听闻他嫁的女人是个商户,家里有间铺子,品性也尚可。
外人都说云风好命,脱了奴籍,往后的日子就只有甜没有苦了。便是云风的母亲父亲,都感恩戴德的来给主子们磕了好些头。
可只有他们清楚。
见过娘子这样的人,哪还能看得到别的人呢?
他们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便是石头做的,那也早开花了。伺候娘子这么久,早把自己当成了娘子的东西。
可怜云风争了这么久、努力了这么久,最后却落得一场空。
光是想想,都替他呕心。
屋内突然传出一声带着颤音的破碎尖叫,将廊下几人拉回神。
“啊……娘子,别——”
云好红着脸呸了一口,恨恨低语:“尽管□□吧!有本事再大声点,让全府都听见!”
话音刚落,屋里又传来几声似的快意又痛苦的呜咽。
云好气得不行:“这个贱人贱人!等着瞧,明日看我不好好治他!”
“主君早说了,未成亲前,娘子房里不留人!”
“他怕是以为说笑呢?异想天开的蠢东西,也不想想,若是娘子真要收用,轮得着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