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满院的欢声笑语渐渐低了下去。
陆玄瑛眼覆薄纱,正兴致盎然地与一众郎君嬉闹,全然未察觉周遭气氛变了。
叶东晴几人急得频频递眼色,奈何她遮着眼,一番眉来眼去全成了对牛弹琴,半点用处没有。又不好高声提醒,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随手一捞,好巧不巧,竟揽住了最不该揽的人。
众人见状,纷纷猛掐大腿,咬紧牙关,生怕当场憋不住笑出声来。
看着那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卫楚晞额角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下,沉缓道:“好玩吗?”
“那自是……”
陆玄瑛话音一顿,掀开轻纱,抬眼一望,当即僵在原地。
“殿下?”
余光扫过四周,方才还嬉闹的人尽数绷着脸,偏又都嘴角止不住上翘。见她看去,一个个纷摊手做无奈状。
陆玄瑛:“……”
刚才揽住人的时候她还纳闷呢,怎么有人不闪不避的,在这般软玉温香的风月情境下,居然能透着几分肃正来。
她轻咳一声,往后退开两步,随将轻纱掷在一旁,勉强端正姿态:“殿下怎会来此处?”
卫楚晞垂眸,目光扫她身上凌乱缠绕的薄纱彩绸,眉眼微压:“来兑现早前与你定下的约。”
话音落下,她微微抬手,示意身后的雪衣上前。
雪衣缓步走到陆玄瑛身侧,含羞垂眸,轻轻依偎进她怀中。他气质清冷容貌出尘,这般姿态恰似寒雪压枝,清冷又勾人。
只可惜,陆玄瑛不爱冰美人。
世间万般风情的郎君,温柔缱绻的、明艳张扬的、胆怯娇羞的、灵动鲜活的,她都愿倾心接纳。唯独这种自带寒意的,总叫她提不起什么兴致。
但若说真的不喜欢?也全然不是。
若只远远看着,那还是喜欢的。一旦挨得近了,便觉索然无味了。
在她眼里,这女男之间的情爱,讲究的是眉眼传情、目挑心招。欢喜嗔恼,贵在意趣鲜活。
冰美人却是喜怒不形于色,情绪藏得深,细微处虽有不同,长久看还是沉闷乏味。
纵有万般风月,也被冻冷了。
很多人就爱这冰美人的冷若冰霜,总觉叫冰山为自己展颜,便能生出莫大快意与自得。
年少中二的时候,陆玄瑛也曾一时好奇招惹过这类人,实打实领教过一番。
最后她老老实实认清,自己是真不爱这口。
时隔太久,那人的模样、姓名,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分开时,他哭得很凶很凶,往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西装皱巴巴的。
她试着和他讲道理,他反倒更加失控。那双眼赤红如血,哭晕过去前,还再恶狠狠骂她是个混蛋。
陆玄瑛也很无奈。
有些事,譬如雪与水,本质同源,可看着、摸着、感受着,完全是不一样的。
这道理,她总是跟人讲不通的。
既然讲不通,那就当她是个混蛋吧。
或许,她可能就是?
冰美人若不冷,便称不上冰美人。
可若始终冷若冰霜,她嫌人寡淡无趣。纵有手段能叫人日日展颜,可冰美人若是笑了,那又怎么称得上冰美人呢?
雪衣这一靠近,倒让陆玄瑛大半酒意都醒了些。
她又不着痕迹往后退了半步,笑道:“玩笑罢了,殿下何必当真。”说罢,转头看向脸色微白的雪衣,语气柔缓:“郎君快些回去吧,万不能让我们这群醉鬼唐突了。”
雪衣闻言,俯身行礼后离去,背影藏着几分失意落寞。
不远处,叶东晴当即撞了撞曹秋水的肩膀,伸手摊开:“如何?我便说阿瑛不喜欢这类,玉佩拿来。”
曹秋水解下腰间玉佩递过去:“竟真让你猜中了。”
“那是自然。”叶东晴说着,转头看向周遭一众看热闹的友人,伸手讨要,“都拿来。”
卫楚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色冷了几分。一身肃然的气势,叶东晴几人的嬉闹声当即弱了下去,不住朝陆玄瑛使眼色,示意她赶紧将人送走。
陆玄瑛暗自叹气。
她原本打定主意,就算明天罚跪祠堂,今夜也要纵情尽兴,彻夜不归。
如今看来,这场风月宴,怕是要就此收场了。
也不好拖累一众友人跟着自己可怜不是?索性同叶东晴几人作别。
离去前,瞥见众人围在一幅铺开的画卷前,陆玄瑛有些好奇。
这群人竟还有闲情作画?倒是稀奇。想凑上前瞧个新鲜,可余光瞥见卫楚晞紧绷的侧脸,还是压下了心思。
*
晚风迎面吹来,吹得陆玄瑛酒意直冲头顶,脚步虚浮。
银宝刚要上前搀扶,卫楚晞已然先一步伸手,稳稳将人扶住,缓步朝停在一旁的马车走去。
到了跟前,陆玄瑛打量了一眼。
车架用料考究,雕纹细腻,处处透着矜贵。想来是卫楚晞近来差事办得好,境遇大有改变了。
守在车旁的侍从见二人走近,连忙摆好矮凳。
陆玄瑛晕乎着,也不跟卫楚晞客套,率先掀帘踏入车厢,卫楚晞紧随其后,垂眸落座。
车厢角落,鎏金小熏炉吐着清浅雅致的香气。
陆玄顺势往软垫上懒懒一靠,阖上双眼,借着酒意休憩。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寂,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的细碎声响。
卫楚晞原想问她白日里的举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沉默片刻,她道:“你可愿来刑部当差?”
陆玄瑛连眼皮都未抬,直接回绝:“不成不成,公务繁冗,我可应付不来。你知道我的,此生只求醉卧风月,足矣。”
这话一出,卫楚晞眉头蹙起,语气明显的不赞同:“莫说气话。”
陆玄瑛微微挑眉,随即就笑:“这不能是我的真心话吗?”
卫楚晞眉眼微压,隐有不悦:“自然不能。这般荒唐,如何可行?”
“你正值年少芳华,岂能整日耽溺男色风月,荒废自身前程。”
“当收心上进,谋一番功业前程才是正途。”
……
一番谆谆劝导,直把陆玄瑛都听迷糊了。
从前卫楚晞虽也劝过她上进,可她只当对方是随便一提,她也就跟着随便听听。可如今听着,怎么这么认真?
但如果没记错的话,早前卫楚晞韬光养晦,愿意与她交好,不正是看中她这不学无术的名声吗?怎的如今,反倒同自家母亲一般,整日劝她上进。
陆玄瑛缓缓掀开眼皮,看向对面的人。
作为主角,卫楚晞样貌自是不差的,仪容端雅气度出众。为人聪慧隐忍,步步为营,还是个天生卷王。这般心性,她向来由衷欣赏。
可要是要拉着自己一同埋头苦卷,那就欣赏不来了。
被这般不停念叨,陆玄瑛的眼皮越发沉重。
见她面色泛红,卫楚晞眉心微蹙:“你脸色怎的这般红?莫不是发热了?”
说着便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触手滚烫,她脸色当即微微一变。
“不是发热,”陆玄瑛抬眸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哀怨,“不过是风月入心,热血难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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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卫楚晞收回手,周身气息沉了几分,显然是动了气。
陆玄瑛暗道,总算能安静片刻了。
可转瞬,卫楚晞便又压下怒意,重拾话头,很是语重心长:“男色不过是皮囊虚妄,不可沉溺。”
“说到底,不过蓝颜枯骨,转瞬成空。皆是过眼云烟……”
“佛家有言,诸行无常,色相皆空……”
陆玄瑛:“……”
谁能告诉她,卫楚晞什么时候点亮的唐僧技能?
原书简介里可没提这一茬啊。
她左耳进右耳出,时不时点头应声。好不容易马车到了侯府,她简直如蒙大赦,忙扬声急唤:“银宝,快扶我下车!”
车外银宝应声上前,只见陆玄瑛猛地掀开车帘,也不等侍从摆好矮凳,便纵身跃下车去。
步履匆匆,连一句道别都顾不上,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一般,逃得飞快。
卫楚晞:“……”
良久,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旁侍从轻声道:“殿下,可要回府?”
卫楚晞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神色褪去方才的无奈,淡淡出声:“回吧。”
*
回到秋鸿院,陆玄瑛洗漱过后,便躺下歇息。
可她回来时满身脂香混着酒气,明眼人一看便知,又是在外寻欢作乐了。
外间廊下,云好鼓着腮帮子,小声愤愤抱怨:“主君也是的,娘子正是年少多情的年纪,偏要处处拘着,不许留人伺候,害得娘子只能去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寻乐子……”
云正默默点头附和,神色闷闷不乐。
闻言,云景低声呵斥:“小蹄子越发不知规矩,还敢妄议主君?仔细祸从口出,惹来祸端!”
不远处,百灵将几人的对话尽收耳中,眸光微动。他想上前搭话,却被几人有意无意挤兑到一旁,半句也插不上。
一腔闷气堵在胸口,他只得默默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这些日子以来,云景几人看他的眼神日渐不善,照这势头下去,怕是过不了几日,便要随意寻个由头,将他赶出秋鸿院了。
百灵坐在屋内,望着房中整洁雅致的陈设,神色郁郁。
一等侍男月例优厚,有单独的屋子,不必同旁人挤到一处。衣食住行样样优渥,还能使唤底下小侍男。这般日子,比那寻常人家的郎君还要体面风光了。纵然云景等人不喜他,可自上次娘子当面偏袒他,私下里也不乏人巴结讨好。
毕竟整个秋鸿院的侍男,只要娘子愿意,随时都可纳入房中。而他们这些一等侍男,按着高门大户里不成文的规矩,本就是日后娘子的房里人。
即便日后不得宠幸,也可求娘子恩典,为自己寻一户安稳人家度日。
可世间女子万千,又有谁能比得上娘子呢?
想起陆玄瑛的容貌气度,百灵不由脸颊泛红。他对着铜镜细细端详自己的脸,心底的不甘愈发浓烈。
他生得清丽俊秀,样貌不比院里那几个云字打头的差。往日只是瘦了些,这些日子调养得当,吃得好睡得足,人也就养出来了。私下又勤加锻炼,身段更是出众。
与其坐以待毙,等着被人排挤驱逐出去,倒不如放手争上一回。
夜深人静,月色清寒。
陆玄瑛从睡梦中惊醒,只觉烦闷燥热,心绪不宁。
今夜酒饮得着实不少,回来虽喝了醒酒汤。可先前在清欢楼留的久,而楼里的熏香带几分助兴温养之效。
想来此刻,是药力尽数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