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妻主风流(女尊) > 8.第八章
    裕王府深庭阔院,亭台楼阁排布得齐整端肃。

    往来侍从尽数垂首敛眉,步履轻悄,连檐下风动都似被敛了声响。整座府邸静得发沉,透着股生人难近的冷寂。

    陆玄瑛不是第一次来裕王府,留宿却是头一遭。

    从前来去匆匆,只觉这里清冷寡淡了些,现下要落脚留宿,才深觉可怕。

    这偌大的一座王府,里里外外伺候奔走的下人,居然连个男侍都没有。

    啧,这双C文的主角,果然不是谁都能当的。

    陆玄瑛倚着廊下雕栏上,语气带着几分唏嘘:“这日子,未免也太熬人了些。”

    身后银宝连连点头,亦是深有同感。要知道,她家娘子院里的男侍,可是掰着指头都数不过来的。如此真是委屈她家娘子了,只盼侯主快些消气,娘子也好早些归家。

    晚间,卫楚晞踏着暮色回府。

    尚未行至府门,府内长史早已躬身立在阶下等候。她脸上带着几分难色,见到卫楚晞,连忙趋步上前欲要禀明内情。

    卫楚晞只抬了抬手,便截断了她要出口的话。

    晚风穿过长廊,一缕柔缓的丝竹曲音悠悠飘来,缠绵婉转,和裕王府的寂静森严格格不入。

    卫楚晞面色不变,步履沉稳地往内院深处行去。

    穿过曲折回廊,抬眼望去,只见陆玄瑛躺在铺着软绒锦垫的躺椅上。

    她随意翘着长腿,足尖随着曲调慢轻轻晃悠,眉眼轻阖,浑然一副闲散慵懒的模样。

    也不知她从何处寻来了数名样貌清俊的乐郎,分列两侧抱弦抚琴、浅吟低唱。轻柔的小调漫覆庭院,硬生生将这座清冷肃穆的王府,染上几分靡丽缱绻的气息。

    这般姿态,像是把规制森严的裕王府,当成了自家随性逍遥的别院。

    长史垂手立在一旁,暗自觑着自家殿下清冷沉敛的面色,心底惴惴,压着极低的嗓音躬身轻禀:“殿下,属下……实在拦不住陆小侯主。”

    卫楚晞眸光淡淡落向躺椅上的那人,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把人带下去吧。”话音微顿,她又道,“暂且安置着,免得她寻不到。”

    长史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带人退了出去。

    须臾间,萦绕庭院的靡靡之音尽数散去,四下又落回先前的死寂沉静。

    暮山紫织金罗裙的裙摆层叠垂落,随着晚风轻轻漾动,像朵将开未开的幽昙。

    陆玄瑛仍阖着眼,侧脸浸在朦胧暮色里,长睫如蝶翼般安然垂覆,呼吸平缓,像是沉沉睡去了。

    卫楚晞缓步走到躺椅前,默然伫立良久,才缓缓开口。

    “张明府入宫面圣,此前一事尽数递至御前。四皇姐与六皇妹因徇私包庇、治下不严之过,大殿之上被母皇当众训诫。如今此案交由京兆府主理,刑部从旁督办。”

    话音刚落,陆玄瑛徐徐掀开眼帘,恰好对上卫楚晞沉沉望来的目光,她眼底带着几分探究意味。

    “这般行事,你就不怕,得罪她们?”

    四皇女父族乃是镇国姥府,世代镇守边疆,军功赫赫底蕴深重,纵然如今上交兵权,朝野声望依旧举足轻重。

    六皇女降生时恰逢边境大捷,容貌又最肖似圣上,自幼便盛宠加身。圣心偏宠之下,少有人敢轻易拂逆。

    搁这儿拐弯抹角试探她呢。

    陆玄瑛暗叹,要不说这玩权谋的吧,心就是脏。

    明明是卫楚晞让她帮忙的,甚至还要给她送男人当做酬谢,这会儿倒是又问她怕不怕得罪。

    陆玄瑛有点想笑,索性也没藏着,轻笑出声。

    “我的好殿下……”

    她慢悠悠伸了个懒腰,从容起身,抬手抚平衣襟间的褶皱。方才的慵懒散漫尽数敛去,神色端正,抬眸直视着卫楚晞,坦荡又从容。

    “我定远侯府世代忠良,一心效忠圣上,行事循规守矩,从无半分逾矩妄为之举。所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卫楚晞静静看着她,长久的静默后,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说得没错。”

    陆玄瑛浅浅打了个哈欠,顺势揽住她肩头,带着几分随性讨饶的语气:“好殿下,快别审我了,赶紧让我吃饭吧,就等着你呢。”

    “你不必刻意等我,先用便是,空腹太久最是伤脾胃。”

    “晓得晓得,走快些走快些……”

    话语声渐行渐远,空落的庭院里,只剩遥椅被晚风吹得悠然晃动。

    *

    数日弹指而过,满城风波,终归沉寂。

    京兆府外,陆玄瑛同刚解了禁足的叶东晴并肩站在街边树下,闲闲等候。

    府衙大门缓缓推开,万长悦踉跄着步子从里头走出来。面色惨白眉眼耷拉,往日骄纵气焰消散殆尽,瞧着很是颓丧。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勾起唇角。

    陆玄瑛随口问道:“怎的只你一人过来?”

    叶东晴收回落在万长悦身上的视线,侧首看向她,语气带了几分打趣:“那你这几日赖在裕王府迟迟不回家,是不想吗?”

    陆玄瑛轻咳一声,别说,还真别说,她确实不是很想。

    留宿裕王府这几日,她无拘无束的,竟比在家里还要逍遥自在几分。

    叶东晴脸上笑意渐敛,神色慢慢沉下来:“我听长姐说,四皇女因万家这事,被圣上当庭斥责,颜面尽失。六皇女虽也受了训诫,却……远不及四皇女。你这般,往后要如何面对四皇女?”

    提起四皇女,陆玄瑛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头疼的神色。

    “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与她交情深厚一般。我不过年少时给她当过一段时日伴读罢了,况且满上京谁人不知,四皇女最讨厌我。”

    是的,陆玄瑛给四皇女当过伴读。

    昔年皇室为诸位皇女遴选伴读,定远侯府圣眷正浓,身为侯府嫡女,自然少不了她。而以侯府的分量,她注定不可能给卫楚晞当伴读。

    情理之中,她去到四皇女身边。

    四皇女这人吧,性子霸道强势,很有些唯我独尊的倾向。她喜欢的,你要跟着喜欢,她讨厌的,你也要跟着讨厌。

    这般性情下,若是陆玄瑛往卫楚晞身边靠拢,完全是给对方招惹麻烦。

    更何况伴读名头听着光鲜,看似皇恩浩荡,其实就是皇女们的半个仆从。皇女们犯错,伴读便要代为受过。

    客串已经是在加班了,剧情又没开始,这半奴半仆的差事陆玄瑛可不愿干。

    是以她接连托病告假,又请母亲入宫婉转陈情,以体弱多病不堪拘束为由,顺理成章脱身。

    说不清是何缘由,自那之后,四皇女便十分讨厌她。明明早前,她们相处的还是挺好来着。

    “是吗?”叶东晴心底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细思过往种种纠葛,却也不得不承认,事实确实这般。

    陆玄瑛没再接话,眸光微转,忽然定格在不远处一道戴着幕篱的身影上。

    她拍了下叶东晴肩头,语气讶异:“叶四,那人……怎么瞧着,像是你家小弟?”

    叶东晴猛地转头,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仔细一看,当即气不打一处来。

    一边气自家幼弟偷偷溜出府,一边又气陆玄瑛眼尖得很,隔着层幕篱轻纱,竟也能一眼认出内里之人。更气的是,不过前日自己在家随口提了几句陆玄瑛,这小郎君竟胆大至此,悄悄追出府来寻人。

    她没好气地瞪了陆玄瑛一眼,急声叮嘱:“你快些躲好莫要出声,万万不可露面!”

    说罢,便提着裙摆快步朝着那道身影疾步而去。

    和定远侯府境况相反,永安侯府一连四位嫡出女郎,只得了叶浣这么一位嫡出小郎君。自幼金贵娇养,是整个侯府捧在手心的宝贝。

    偏偏这不谙世事、养在深宅的小郎君,一眼便将心思记挂在了她这个做姐姐的狐朋狗友身上,执念颇深。

    直叫叶东晴愁得头疼不已!

    说来也怪她一时大意,前些日子她得了壶好酒,兴致高昂邀陆玄瑛登门做客,恰好被路过的叶浣遥遥撞见。不过匆匆一瞥,自此人便念上了。

    街边,叶浣踮着脚尖四下张望,清隽干净的眉眼染着几分焦灼,低声喃喃:“姐姐明明是往这边来了,怎的不见人影……”

    “小弟。”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叶浣连忙回身,清亮的眸子下意识便越过叶东晴,急切地往后搜寻。

    见他这副模样,叶东晴额角青筋直跳,沉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自然是在看瑛姐姐。”

    没看到那抹惦念的身影,叶浣神色黯淡,忍不住拉着姐姐的衣袖追问,“阿姐,瑛姐姐不是同你在一起吗?她人在哪呢?”

    叶东晴深吸一口气,只觉心力交瘁,耐着性子劝道:“我的傻弟弟,陆玄瑛绝非良人,你快些死了这条心吧!”

    叶浣满脸困惑,蹙眉反问:“若她品性不佳,阿姐为何还要同她交好?”

    这话问得叶东晴一时语塞,暗自腹诽:难不成要直白告诉你,你阿姐我也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好东西,且向来记吃不记打?

    她憋了半晌,勉强挤出一句:“这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女子之间的知己情谊,同男子对女子的倾心爱慕,本就是两码事,怎可混为一谈。”

    叶东晴索性把话挑明,只想点醒心思单纯的幼弟:“陆玄瑛生性散漫,行事恣意随心,上京城里她的风流名号早已人尽皆知。便是那些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郎,也听过她的传闻。这般随性浪荡的女子,哪里是能安稳相守一生的良配?”

    “那不过是旁人浅薄偏见,不了解她罢了。”

    叶浣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语气执拗又认真:“世间男子多拘于深宅内院,少见外人,眼界狭隘无知,向来只会人云亦云、随波逐流,自然无从知晓她内里的品性风骨。”

    他声音虽轻,却字字都是维护之意,“瑛姐姐从不追名逐利,也不屑周旋于诗酒文会博取虚名。她坦荡纯粹,通透豁达,远比那些表面真诚、内里虚伪的世家娘子,要好上百倍千倍。”

    “外头那些传言,全是旁人无端揣测、刻意造谣抹黑罢了,实在过分至极!”

    说到动情处,他气得轻轻跺脚,眉眼含恼,愤愤不平,竟是为陆玄瑛抱屈。

    叶东晴:“???”

    叶东晴当场失语。

    这都什么跟什么?小弟啊,你口中这般通透坦荡、淡泊名利的人物,和我认得的那个陆玄瑛,当真是同一个人?

    还不屑赴诗会?呵,就陆玄瑛肚子里那点墨水,她去那干什么?跟人比画王八吗?!

    坦荡纯粹?分明是骨子里就不安分,坏得实在吧!

    还不屑周旋?你是没见过她在坊间酒楼风月之地,左拥右抱、谈笑自若游刃有余的模样。

    叶东晴缓缓吐了口气,神色有些无力:“小弟,你说的当真是陆玄瑛?”

    叶浣轻轻应了一声,眉眼微垂带了几分腼腆:“若非那日阿姐邀她入府做客,我也无缘得见她真人。”

    这话入耳,叶东晴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只恨自己当初一时兴起引狼入室,悔得险些抬手给自己两巴掌。

    罢了罢了,实在是说不通,只咬着牙道:“她并未同我一道,早已先行回府去了。”

    闻言,叶浣眼里的光亮黯淡下去,闷闷道:“既是如此,那我也回府吧。”

    费尽口舌劝说半天,半点成效没有的叶东晴:“……”

    *

    僻静巷口,一辆样式华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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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马车静静停驻,隐在树影里。

    陆玄瑛下意识朝那马车多看了两眼,便见万长悦垂头丧气,脚步拖沓地挪到车驾旁。

    车厢里的人,似是早已忍无可忍。

    只见车门猛地被推开,一道裹挟着愠怒的身影探了出来。

    万长馨?

    陆玄瑛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似是有所感应,万长馨抬眼,径直朝她所在的方向看来。

    四目相接的刹那,万长馨脸色直接沉到极点,难看至极。她狠狠撇开视线,一把抓住万长悦,强硬将人拽入车厢。

    转瞬间,车帘自旁侧掀开一角。

    一道冰冷锐利、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穿过街巷人流,精准落陆玄瑛身上。

    迎着那道目光,陆玄瑛浅浅的勾了下唇。

    倏地,帘幕重重落下。

    陆玄瑛摸了摸鼻尖,小声道:“好凶。”

    与其说她对万长馨有些了解,倒不如说她更清楚四皇女的脾性。

    她虽性情霸道极为护短,却不是肆意妄为之人。万长馨又是个谨慎的性子,常年伴在四皇女身侧。按理来说,万家不会闹出这么丢人的事。

    可转念想到万长悦……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嘛,好像也不是很奇怪。

    万家是武将世家,想到刚才万长馨难看的脸色,陆玄瑛心底默默替万长悦叹了句自求多福。

    *

    车厢内,气氛沉冷,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万长馨面色紧绷,轻声开口:“那人此番行事,未免太过出格。”

    自上车后便跪在地上的万长悦,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连忙应声:“是啊表姐!那陆玄瑛实在过分至极!此事分明就是她刻意算计!平白害得我万家颜面尽失不说,连带着表姐你也在大殿之上受圣上斥责,颜面扫地!”

    “表姐放心,此仇我已牢牢记在心里,来日定寻个妥当时机,好好教训她一番,洗刷所有屈辱!”

    这话一出,万长馨脸色剧变,不住朝她递着眼色,心底直骂蠢货。

    这么多年了,这个傻子难道不知道,殿下最听不得陆玄瑛这三个字吗?

    无论是褒是贬,都不行。

    没看她在讨厌陆玄瑛,在殿下面前也只隐晦说一句过分吗?

    车厢上位的暗影里,四皇女端坐不语,眸光冷冽,眉眼间似覆着层化不开的寒霜。

    她垂眸看着一直跪着的万长悦,声线微凉:“哦?是吗?”

    “那你且说说,打算如何教训她?”

    果然,表姐还是心疼我的!万长悦鼻尖微微发酸,正要开口细说,就被冷冷打断。

    “是陆玄瑛逼你收受贿赂、私纳男侍?还是她逼你不辨根底、不问来路,便将人带回府中?”

    “让本殿下在大殿受斥、颜面尽失的,难道不是你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吗?”

    “旁人稍作奉承示好,你便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送什么你便收什么,贪心妄取,毫无半分审慎之心。”

    “本殿下尚且不敢如此自大,你倒是肆无忌惮厉害的很?”

    “这般行事鲁莽,贪心浮躁,既主动授人以柄,就休要怪人顺势拿捏。”

    她语气陡然又添了几分厉色。

    “只区区一个男人,供人消遣解闷的玩意儿罢了,竟也能迷了你的心智,让你当成个稀世宝贝般,惹出这般满城风雨的丑闻?”

    “脑袋长在男人身上的蠢物!”

    “简直丢尽镇国姥府,百年戍边换来的无上荣光!”

    “府中历代女君驰骋沙场、浴血拼杀挣来的功勋盛名,便是让你这般肆意败坏、随意糟蹋的吗?”

    “自身行事不端,不知自省过错,竟还大言不惭,妄言要教训旁人?”

    一番斥责刀子似的,句句直戳痛处,不留情面。直骂得万长悦瑟瑟发抖,脸色红白交加,又羞又愧又惶恐,红着眼险些当场哭出声来。

    可她隐隐还是有些不服的,在她看来,这事本来就是别人算计她。虽然她有错,可她也着实无辜的很啊。

    这般些许私隐风月事,虽说传出去名声有损。可凭万家声势与表姐的地位,本可轻易遮掩抹平。若不是陆玄瑛从中使坏,硬生生捅到御前,何至于闹的这般难看?

    她憋闷着,鼓足勇气,哽咽着挤出一句微弱反驳:“可她、她同五皇女亲近,她明珠暗投,刻意针对我们……”

    听闻这话,万长馨彻底闭上双眼,满心绝望,只觉无可救药。

    这世上,蠢人自有蠢行,可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也是难得。

    车厢瞬间陷入死寂,一时间空气都好似凝固了。

    静默几息后,一声极淡、极冷的轻笑缓缓在车厢里响起,寒意彻骨,压得人心头发颤。

    “滚下去。”

    万长悦吓懵了,愣在原地,全然忘了反应。

    四皇女冷冷望着她,眉眼阴鸷,周身寒气翻涌不休,怒意显然濒临界点。

    万长馨心头一紧,连忙厉声呵斥:“还不速速领命滚下车去!”

    万长悦这才回神,哪里还敢再多言半句,连滚带爬地跳下马车。

    *

    另一边,卫楚晞与蒋文心一前一后踏出京兆府大门,抬眼便望见不远处的陆玄瑛。

    她正望着空荡荡的巷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瑛。”卫楚晞出声唤她,语调清浅。

    陆玄瑛兀自出神,未曾听见。银宝回头看了眼,凑近唤道:“娘子,娘子,殿下她们出来了。”

    陆玄瑛这才恍然回神,应声朝两人走去。

    日头高升,恰好到了午间用膳的时辰,几人便一同往珍馐阁去。

    快到地方时,一道略显单薄的男声忽然自身后响起:

    “瑛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