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先看见了废墟。
无边无际的巨大废墟，横跨苍凉荒芜的天地，无数古老宫阙只剩半截轮廓，八尊高大巍峨的石像如同镇压万古的丰碑，还有……许多纪元神明的尸骸。
纪元墓场。
祖贤文明遗迹。
顾衡对这里可太熟了。
那用神明尸骸来装裱自身的景致，无不在昭示着祖贤文明曾经的强盛，后来者但凡看过一次就不可能忘掉。
在那八尊石像正前方，站着一道模糊的虚影。
那是昭。
玥的母亲，也是祖贤文明初祖八贤之一。
“我在这里单独跟昭见过面？”
顾衡喃喃道。
他关于此地的记忆是有的，自己跟着守墓人们一块儿闯到了这里，也见到了昭，托她的福还能离开纪元墓场，重新回到诸天万界。
可这段记忆似乎有些不同？
没等顾衡搞清楚状况，记忆开始快速涌动，时间长河仿佛决堤了一般，无数零碎的画面开始往他脑子里灌。
顾衡在记忆的洪流里站稳，把那些画面尽数抓住。
伟岸的过往在他眼前迅速展现。
一个渺小的身影踏入诸天万界，四周只有无尽的虚空和横行的源兽，而那个人孑然一身走进了这片没有文明的荒野。
戎，祖贤文明的第一粒火种。
他只靠自己在无穷岁月中硬生生开出了世界境。
而后，便孤身立在这片陌生到残酷的高天之上，没有前人指路，没有法统可循，似乎也没有希望。
然后是穹。
双人成行之下，星火开始蔓延。
曾经的火种变成部落。
然后是羲与曦，那对背生薄翼的异族兄妹，发现了源兽体内的内源界，开辟了造化境，攻守易形。
再往后，昭也来了。
她布下大阵，建立文明疆域，隔绝诸天万界沉重的天地压制。
非世界境生灵第一次能在诸天万界存活。
血脉得以延续，氏族因此兴起繁盛，无数世家异族在诸天万界上落地生根，所有后来文明都在那一刻有了雏形。
涅槃境横空出世，概念境威压苍穹。
境界门扉被一道道撞开，而祖贤文明的繁荣亦一层层向上堆叠，攀上极尽鼎盛。
鼎盛的巅峰，便是灾难的开端。
永恒之兽凭空出现，数之不尽的兽潮如同最恐怖的灾劫，从祖贤文明疆域内的真空地带涌出，其恐怖的数量与实力，逼迫着无比强盛的祖贤文明不得不进行惨烈的大迁徙。
紧接着，“文明至高神”陆续降临。
这看似天赐的恩惠，却彻底引爆了众生的贪欲。
为了壮大自身的神明，曾经同气连枝的盟友反目成仇，血腥的内战席卷了整个文明。
曾经靠团结才活下来的祖贤文明，终于把刀挥向了自己人。
天命神裔踩着同族的骨血傲然崛起。
初祖八贤雷霆出手，但却没能阻止更大的崩溃，反而引爆了文明的最后一点理智。
先贤们悟出了最后的“劫神境”，但先贤内部也走向分裂，再难起势，内乱总崩溃如火山喷发，彻底葬送了祖贤文明。
后来者们踩着祖贤文明的尸骨登上神座。
太初道祖，曾经只是个名为太天的修行者，他天赋异禀，即便先贤们没有将劫神境之法流传出来，他们也凭借自己的资质领悟了出来。
最后踩着祖贤文明的尸骸上位，然后把这段历史从众生的记忆里彻底剥干净。
什么劫神境，什么祖贤文明，初祖八贤……
全成了不值一提的谣言。
“……”
古老厚重到不知囊括了多少个纪元的过往，如同流光般在顾衡的记忆之中穿梭，他感觉只过去了短短须臾，自己却牢牢记起了每一幕。
“这就是我脑子里那不想被人看见的真相？”
顾衡被震惊得难以言语。
难怪，当初昭遇见自己时，那模样分明就是早见过他了。
可他已经失忆了。
而这段记忆，若是被他人得知，毫无疑问会引发轩然大波。
因为这将彻底证实祖贤文明的存在，还会引出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那就是谁害得祖贤文明彻底灭亡？
“……嗯？”
顾衡发现了不对劲。
记忆还在继续。
画面猛地一顿，再次回到最开始时的祖贤文明遗迹，昭的虚影站在石像前。
那本该是记忆里已经发生过的一幕。
可就在顾衡以为这只是回放时，昭忽然抬眸，精准地看向了现在的他！
“好久不见。”
昭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高兴看到你慢慢重回正轨。”
周围呼啸的记忆飓风在这一刻瞬间凝固。
“昭前辈？”
他怔了一下。
不对！
这里可是自己的记忆，按理说昭在他记忆内的片段不会有任何多余动作吧？
她可没有在跟记忆里的自己对话，而是现在的自己！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你能在我的记忆里和现在的我说话，这是怎么做到的？”
旧记忆还能实时聊天。
顾衡咂舌，这力量简直是匪夷所思。
昭偏了偏头，像是在选择如何描述这件事。
“这个倒也不算太难，我对因果命运一道的钻研还是小有成就的。”
她说得很平静。
“前辈这是在我的记忆里，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顾衡问道。
“我被永久地放逐到了时光不再流动的过去，没法真正回到现世，也没法干涉现世的任何事，但你重新接触到了这段记忆，命运联系便暂时打开了一条缝，我也正好借着这条缝跟你说点话。”
昭重新看向那八尊石像：“没人聊天的日子不太舒服。”
顾衡沉默。
她是初祖八贤之一，这样的人物该锋芒盖世，目空万古，可如今只剩被时光磨平棱角的苍凉。
她没有死，却也无法真正地活着。
哪怕再强大也改变不了自己的现状。
“是谁对你下了这种手段？”
顾衡向来不是那种非要别人把答案喂到嘴边才会思考的人。
恰恰相反。
这段记忆回来以后，他迅速想通了许多。
“当年祖贤文明的崩溃，永恒之兽的出现，文明至高神的降临，还有如今这些神明们费尽心思遮掩过去……”
“这些东西，是否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那个幕后黑手。
既然有机会，他想从昭这里得到确切的答案。
“并非我不愿告诉你。”
玥的声音顿了一下，语气里头竟是出现了无力感。
“我已经无法念出那些存在的名号了。”
“那些名号本身就具备力量，是不被此世容纳的禁忌，我无法念出，也无法给出肯定。”
连名字都不能提？
这幕后黑手的手段已经高到连他们都得承受言出法随的地步了？
顾衡沉默良久，终究是摆了摆手。
“那就不问了。”
这反应倒让昭眼里多了点笑意。
“你还是这样。”
“哪样？”
“明明什么都想知道，却总能在最该停下的时候停下。”
顾衡摊手：“命只有一条，作死也要讲究点时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