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平凡的故事呀3 > 22. 第 22 章
    孙志远的面试在星期三。

    星期三一大早下了一场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把巷子里积了小半个月的土腥气全激了起来。孙小六趴在窗台上往下看,雨点落在楼下的铁皮棚子上,叮叮当当的,像无数颗小钉子同时被锤子敲着。他爸出门的时候没打伞,走到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停了一下,把衬衫领子竖起来,然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白衬衫在灰蒙蒙的雨里,最后一晃的那一下,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鸟。

    孙小六在窗台上趴了很久。他妈在厨房里下面条,他听见水开了的声音,锅盖被热气顶起来又落下去,磕磕磕的。他应该去帮忙摆碗筷,但他没有动。他在想他爸刚才拐弯时的那个背影。右肩比左肩低一点,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右偏。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个。他爸走路的样子,原来和老周一样。这个发现让他心里堵了一下——不是难受,是一种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的感觉。

    去年九月他刚搬到这儿的时候,每天早上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镜子裂了一道缝,把他的脸切成两半。那时候他觉得那两半是不一样的。一半是外国语学校的孙小六,穿白色polo衫,左胸口绣着校徽。另一半是城西中学的孙小六,穿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垮垮的,锁骨下面有一个洗不掉的油点。两半拼不到一起。现在他知道了,不是拼不到一起,是不用拼。本来就是一个人。

    雨小了一些的时候,他下了楼。经过二楼拐角,那面贴满小广告的墙上又多了新的字。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字很大,歪歪扭扭的。他扫了一眼,没有停。去年九月他第一次看见这面墙的时候,站在那儿看了很久。那些脏话像针一样扎眼睛。现在它们还在,但他的眼睛已经不疼了。不是习惯了,是知道往哪儿看了。

    修鞋摊的遮阳伞撑着,蒋师傅没坐在伞底下。他站在门洞口,手里拿着搪瓷杯,看着伞面上的雨珠子。雨珠子顺着伞骨往下滚,滚到弯折的地方停一停,攒够了再往下掉。红色的伞面被雨打湿了,颜色变深了,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红布。孙小六在塑料桶上坐下来。桶面上垫着的泡沫板是湿的,坐上去凉凉的,那股凉意从大腿传上来,让他打了个激灵。

    “你爸今天面试。”蒋师傅说。不是问句。

    “嗯。”

    蒋师傅喝了一口茶。茶是新的,热气从他脸前升起来,把他的五官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后面。“考上了,他就不用自己搬货了。管人比搬货累。搬货累身子,管人累心。”他把搪瓷杯放下。“但你爸扛得住。能扛事的人,累不垮。”

    孙小六把手伸进口袋里。火柴盒在,铁皮被体温捂热了。他没有拿出来,隔着口袋摸了摸火柴盒的边缘。四个角磨圆了,铁皮上那个红色的商标图案已经彻底看不清了,只剩一团模糊的红色。他摸着那团红色,想起他爸笔记本上那张仓库平面图。蓝色进货通道,红色出货通道,绿色消防通道。绿色通道尽头那个红色方框里写着“备用”——他爸说,那个位置准备放一张桌子,不放货,谁累了谁坐那儿歇一会儿。后门外面画了一棵树。他爸画的那棵树不像槐树,树干太细,树冠太大,像一朵蘑菇。但他知道那是槐树。

    “蒋师傅,我爸画的那棵槐树,你说他能种活吗。”

    蒋师傅把搪瓷杯放在铁皮箱子上。杯底碰在铁皮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种不种活不重要。画在那儿了,就是种在那儿了。”他看着巷子口那棵槐树。雨把槐树叶子洗得发亮,每一片都绿得像上了一层釉。“那棵槐树是你陈奶奶跟她老伴结婚那年种的。种下去的时候拇指粗,挖坑挖到一半挖不动了,底下是碎砖烂瓦。她老伴借了根钢钎,一下一下撬了一下午。撬出一个坑,把树苗放进去,培上土,浇了水。他说,这棵树要是活了,咱们就在这儿扎根。”

    他的手放在铁皮箱子上,手指微微蜷着。“活了。他走了以后,她每年槐花开的时候都到树底下站一会儿。站一会儿就走。不是看花,是看树活着。树活着,根就在。”

    孙小六看着巷子口那棵槐树。雨丝斜斜地飘过去,落在叶子上,叶子抖一下,把雨珠弹开了。树干上刻了很多字,最旧的那些被树皮撑开了,裂成一道一道的。陈浩刻的那行字还在——“妈,少走点路。”刻痕很浅,被雨水灌满了,在灰蒙蒙的光里亮了一下,像一道眯起来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九月第一天走进城西中学的教室,四十多双眼睛落在他身上。那时候他穿着外国语学校的白色polo衫,左胸口绣着校徽。后排有人吹了声口哨,说“哟,私立的”。他把校徽从书包拉链上摘下来,塞进口袋里。那枚校徽现在别在他书包内侧的里衬上,金属的,凉凉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摸过它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不用摸了。他知道它在。

    雨停了。

    孙小六站起来,沿着巷子往陈浩家走。巷子里的积水映着天,天还是灰的,云没散。他踩过一个水洼,水面上的天空碎了一瞬,又合拢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脚——帆布鞋鞋头,那道黄色的胶痕还在,被白线圈着。白线磨起了毛,有些地方断了,但整体还在。胶痕在白线圈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块褪了色的痂被装进了一个小小的框。

    陈浩家的门廊底下,老太太坐在藤椅上。她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大半碗剥好的蒜瓣。蒜瓣在雨后的空气里泛着湿润的光,像一捧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石子。陈浩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颗蒜,剥得很慢。蒜皮在他脚边积了一小堆,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紫白色软塌塌地贴在地上。

    老太太看见孙小六,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来的不是糖,是一片洗干净的箬叶。粽子早吃完了,箬叶她一直留着。她把箬叶展平了放在膝盖上,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箬叶被她抚得发亮,叶脉在雨后的光线里凸起着,像老年人手背上的血管。

    “你爸今天面试。”她说。不是问句。

    “嗯。”

    她把箬叶叠好,放回口袋里。“浩浩他爷爷当年考实操的时候,回来跟我说,他把一箱货码歪了。歪了一寸。考官量出来了,扣了分。他说,明明码的时候看着是正的,怎么量出来是歪的。”她的手放在搪瓷碗上,手指微微蜷着。“后来他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不是货码歪了,是他站歪了。他站的位置,看过去是正的。换一个位置看,就是歪的。”

    她把手从碗上抬起来,看着孙小六。那层白翳后面的眼睛定定的。“你爸码货的时候,会换个位置看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槐树的芽子鼓了”是一样的。不轻不重,不多不少。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

    孙小六蹲下来,从搪瓷碗里拿起一颗蒜。蒜瓣凉凉的,表面有一层蒜汁干了之后留下的滑腻。他用拇指摸了摸蒜瓣上那个刻着的“六”字。刻痕很浅,“六”的那一捺拖得很长,刻的人刻到那里的时候刀滑了一下,像一个人走在雪地上脚底打滑,留下了一道比别人更深的脚印。他把蒜放回碗里,咚的一声。

    “陈浩。”

    陈浩抬起头。他的手指上全是蒜汁干涸后留下的白色痕迹,指甲缝里的淡紫色已经很淡很淡了。“干嘛。”

    “你刻在槐树上的那行字,被雨水灌满了。”

    陈浩低下头,继续剥蒜。剥了好几颗,才开口。“我知道。我早上路过的时候看见了。”他把一颗剥好的蒜放进碗里。“水满了就会流出来。流出来就空了。空了就会再满。树又不会死。”

    他把蒜皮从膝盖上拂掉。蒜皮飘起来,落在门廊的积水里,打着旋。“刻在那儿,就是种在那儿了。”

    孙小六从陈浩家出来的时候,天开始放晴了。云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巷子里的积水上,把水洼照成一面一面金色的镜子。他踩着那些镜子走,镜子在他脚底下碎开,又在身后合拢。

    走到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树干上,陈浩刻的那行字被雨水灌满了,水面平平的,映着他自己的脸。水里的脸被树皮的纹路切成一道一道的,像裂了的镜子。他看着水里那张脸。不是外国语学校的孙小六,也不是城西中学的孙小六。就是孙小六。右脚的鞋头那圈白线在水面的倒影里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鞋,又抬头看了看树。

    然后他继续走。

    回到家,李婉正蹲在阳台上。绿萝的新藤蔓又长长了,最长那根垂到了二楼阳台的边缘,差一点就能够到。够不到,但它在往那个方向长。她没浇水,就是把那些藤蔓一根一根地捋顺。捋到那根最长的,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搭在栏杆外面,让它垂着。

    孙小六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妈的背影。她穿着超市的工作服,后背上印着“某某超市,您身边的好邻居”。那个“好”字被一道褶皱挡住了。他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厨房。锅里的面条坨了,他用筷子搅开,盛了一碗。西红柿鸡蛋卤已经凉了,他没热,直接浇在面上。坨了的面条被卤汁一泡,重新散开。他挑起一筷子,塞进嘴里。嚼着。

    面条宽的地方厚,窄的地方薄。厚的劲道,薄的软滑。他嚼着,想起去年九月他妈第一次蒸的馒头。碱大了,发黄,糖粒子咯吱咯吱的。现在她不怎么放糖了,就是面的味道。嚼久了有甜味。不是糖的甜,是面本身的。他以前不知道面本身是甜的。现在知道了。

    下午,孙志远回来了。

    孙小六在房间里听见门响。他爸换鞋的声音,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的声音,走到阳台上蹲下来看绿萝的声音。然后是沉默。很长的沉默。

    他从房间里走出来。孙志远蹲在阳台上,绿萝的藤蔓垂在他手边。他没有看绿萝,看着阳台外面。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后背上。白色短袖衬衫的后背汗湿了一块,汗渍洇成一个不规则的圆。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袖口的扣子也解开了,往上挽了两圈。挽得不整齐,一圈宽一圈窄。

    李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锅铲上沾着油,她没有擦。她的嘴微微张着,像要问什么,但没有问出来。

    孙志远从阳台上站起来,转过身。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拼命忍着没哭的那种红。他看着李婉,看了很久。

    “考上了。”

    三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李婉的锅铲掉在地上。油溅在她的拖鞋上,她没有低头看。她站在那里,嘴唇动着,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然后她蹲下去捡锅铲。捡起来,又掉了。再捡起来,用围裙角擦着锅铲上的油。擦了很久。围裙角湿了一块,油没擦干净,反而抹开了。她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转过身,背对着孙志远,把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充满了整个厨房。她站在水槽前面,肩膀一抖一抖的。

    不是哭。是洗锅。

    她把锅洗了一遍又一遍。洗了四遍。然后关上水龙头,用围裙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孙志远。她的眼睛也是红的。

    “晚上包饺子。”她说。

    孙小六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爸和他妈。一个站在阳台上,一个站在厨房里。中间隔着整个客厅。客厅很小,几步就能走过去。但他们就那样站着,互相看着。阳光从阳台上照进来,把孙志远的影子投在地板革上。李婉站在影子的边缘,差一步就能够到。

    孙小六走过去。不是走到他爸那儿,也不是走到他妈那儿。他走到茶几边上,把那把缺了角的玻璃杯拿起来,倒了三杯水。一杯放在茶几左边,一杯放在茶几右边,一杯放在中间。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孙志远走过来,在茶几左边坐下来。李婉走过来,在茶几右边坐下来。三个人围着茶几,茶几上放着三杯水。水是凉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没有人喝。

    “仓库副主管。”孙志远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一个月多六百。”

    李婉把中间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从杯沿上洒出来一点,落在她的工作服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她把杯子放下。“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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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志远也端起一杯水。他喝水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水咽下去的时候有声音,咕咚一声。“下个月一号上岗。管四个人,两个搬运工,两个理货员。都是老师傅。年纪比我大。”

    李婉看着他。“他们服你吗。”

    孙志远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在茶几上,轻轻的一声。“服不服,干了才知道。”

    孙小六端起最后一杯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去年九月他第一次喝这个杯子里的水时,杯子还是完整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缺了一个角。缺角的位置被磨圆了,不再割嘴了。他喝水的时候,嘴唇正好贴在缺角上。凉凉的,滑滑的。

    他把杯子放下。

    “爸。仓库后门外面那棵树,你种了吗。”

    孙志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进房间里,拿出那本软抄本。封面上的卡通熊被汗洇湿了,熊的脸皱成一团。他翻开,翻到那张仓库平面图。绿色通道尽头那个红色方框旁边,他用蓝笔添了一样东西——不是画上去的,是从别的纸上剪下来贴上去的。一小片绿萝叶子。他剪了阳台上绿萝最小的一片叶子,用透明胶布贴在平面图上。叶子在透明胶布底下微微卷着,边缘有一点干枯。

    “种了。”

    孙小六看着那片绿萝叶子。它贴在那儿,在蓝色通道、红色通道、绿色通道的尽头,在“备用”两个字的旁边。不是画上去的,是真的叶子。是从他家阳台上剪下来的。

    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透明胶布下面是滑的,叶子在底下微微凸起。他的指尖停在叶子边缘干枯的那一小圈。干枯了,但还在长。

    窗外,天彻底放晴了。阳光从阳台上照进来,把绿萝藤蔓的影子投在地板革上。影子晃着,一下一下的,像一只手在轻轻地招。

    那天晚上,李婉真的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韭菜是菜市场快收摊时买的,个不大,有的叶子黄了,她一根一根择干净了。鸡蛋是孙志远打的,筷子在碗沿上敲出均匀的、清脆的声音。他打鸡蛋的手法跟蒋师傅敲鞋钉不一样——蒋师傅是笃、笃、笃,每一下之间隔着一小段沉默。他是连续的,哒哒哒哒哒,像一列小火车从碗沿上开过去。

    孙小六擀皮。他擀皮的手法是跟蒋师傅学缝鞋底之后才学会的——不是他妈教的,是自己会的。手记住了那个力道。擀面杖在面团上滚过去,不要太重,不要太轻。重了皮子粘在案板上,轻了擀不开。他找到了那个刚刚好的力道。擀出来的皮子圆的圆,椭圆的椭圆,有的边上厚中间薄,有的中间厚边上薄。但每一张都能用。

    包饺子的时候,李婉把一张皮子托在手心里,放一勺馅,对折,中间捏一下,然后从两边往中间捏褶。她的手指很快,褶子一个挨一个,像蒋师傅缝鞋底的针脚。她包一个,放在盖帘上。盖帘上的饺子越摞越多,有的站着,有的歪着,有的馅从边上挤出来了,她用指甲把馅塞回去,再捏一下。

    孙志远也包。他包得很慢,一个褶一个褶地捏。捏出来的褶子大大小小的,但饺子站得住。他把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帘边上,和孙小六包的挨在一起。父子俩包的饺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处,分不出来谁是谁的。

    水开了。饺子下锅。白色的水蒸气从锅口升起来,充满了整个厨房。韭菜鸡蛋的味道混在水蒸气里,从厨房飘到客厅,从客厅飘到阳台。阳台上,绿萝的叶子被夜风一吹,微微抖着。最长那根藤蔓垂在栏杆外面,差一点就能够到二楼阳台的边缘。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再下个星期,它就能够到了。

    孙小六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爸把饺子从锅里捞出来。漏勺是旧的,竹柄被蒸汽熏得发黑。饺子盛在不锈钢碗里,碗沿上磕了好几个豁口。他把碗端到茶几上。三个碗,三双筷子。碗里的饺子挤在一起,热气腾腾的。

    李婉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放进孙志远碗里。孙志远夹起来,咬开。韭菜鸡蛋的馅露出来,热气从馅里冒出来。他嚼了嚼,咽下去。

    “咸了。”他说。

    然后他把那个饺子吃完了。又夹了一个。

    孙小六夹起一个饺子。皮是他擀的,有一点厚。他咬开,韭菜鸡蛋的馅流出来,烫得他舌尖一缩。韭菜切得很碎,鸡蛋炒得很嫩,皮虽然厚,但嚼着有劲道。他嚼着,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话——“你爸码货的时候,会换个位置看的。”他看了一眼孙志远。他爸正把第三个饺子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嚼得很慢。他爸的右手上,搬货磨出来的茧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去年九月,这双手还是干净的,指甲缝里没有灰,指腹上没有茧。现在有了。茧的位置和蒋师傅握锥子的位置不一样,和老太太剥蒜的位置也不一样。是他自己的位置。

    吃完饭,孙小六回到房间。他把语文课本翻开,翻到封底。小狗贴纸还在,翘着腿。八张糖纸夹在旁边,红的绿的黄的红的橙的黄红的草莓红。他把糖纸拿出来,一张一张铺在书桌上。八张小正方形,八种不同的颜色。他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好,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今天的第九张——老太太下午给的,黄色的,菠萝味的。他把糖纸叠好,放进去。九张了。

    他把火柴盒从口袋里拿出来。打开。蒋师傅的纸条,红薯皮碎片,一片绿萝叶子,一颗刻了“六”字的蒜瓣,一小截白线头。他把九张糖纸也放进去。火柴盒又满了一点。盖子盖上,铁皮微微鼓着。他把火柴盒攥在手心里。铁皮的温度比他的手低一点,凉凉的。他攥着,等它变热。

    窗外,城中村的夜还是那些声音。发廊的霓虹灯修好了,又在一闪一闪了。楼下有人在打电话,方言,语气不像吵架,像在说一件很高兴的事。火车从远处经过,汽笛声拖得长长的。

    他把火柴盒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张旧报纸,那行字被他摸过太多次,“故乡不是一个地方,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他伸出指腹,摸到最后一个字——“光”。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