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平凡的故事呀3 > 21. 第 21 章
    孙志远的笔试是在六月第三个星期六。

    他早上五点半就起来了。孙小六听见他爸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先是阳台门被拉开,他在绿萝前面蹲了一会儿,然后是卫生间的水声,然后是他妈在厨房里开火的声音。孙小六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音。它们跟平时一样,又不一样。水声比平时短,切菜声比平时快,连绿萝藤蔓被碰到的簌簌声都比平时轻,好像这个早晨的每一件事都被调快了一拍,又被压低了音量。

    他起来的时候,孙志远已经换好了衣服。不是工作服,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李婉昨晚熨过的,领口和袖口的褶线笔直。衬衫是搬家时从星河湾带出来的,在箱子里压了大半年,后背有一道横着的折痕,熨了两遍也没完全熨平。他把衬衫扎进裤腰里,皮带系到最里面那个孔——他瘦了,原来的孔太松,李婉用锥子给他新扎了一个。新扎的孔边缘毛毛的,皮带扣穿过去的时候会卡一下。

    早饭是昨天剩的馒头和一碗白粥。馒头热过了,表面微微发皱。孙志远把馒头掰开,一点一点地撕着吃,撕得很慢。白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站起来去阳台上看绿萝。回来又端起碗喝了一口。碗沿上印着一道浅浅的茶渍,是长年累月喝茶留下的,李婉用钢丝球擦过很多次,擦不掉,像长在瓷里的。

    “走吧。”他把碗放下。

    李婉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铲上沾着粥,她用围裙角擦了擦,擦完又擦。围裙角已经湿了一块。“路上小心。”她说。孙志远点了点头,拉开门。门关上的时候,门框震了一下,墙上的日历晃了晃,没掉下来。日历是超市送的,印着红红绿绿的促销日期,六月那一页上,第三个星期六被李婉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圆,像是用瓶盖比着画的。

    孙小六跟到门口。走廊里,他爸的背影在声控灯下晃了一下——右肩比左肩低一点,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右偏。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个。他爸走路的样子,原来和老周一样。

    他没有回房间,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楼梯空空的。他爸已经走下去了。他把门关上。门框上的日历又晃了一下。红圈圈着的那个日子,在他眼前停了一瞬,然后安静下来。

    那天上午修鞋摊没什么人。蒋师傅在缝一双凉鞋的鞋带,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剥蒜。她现在剥蒜不再是为了菜市场了,就是剥着。剥好的蒜瓣放在一个搪瓷碗里,攒满了就让陈浩拿回家。陈浩说她现在剥蒜跟喝茶一样,坐下来就剥,剥完了就坐在那儿。蒜在她手里转着,紫皮一圈一圈地落,白白的蒜瓣落进碗里,咚一声。

    “小六,你爸今天考试?”老太太问。

    “嗯。笔试。”

    她把一颗剥好的蒜放进碗里。蒜瓣在碗底滚了半圈,停住了。“浩浩他爷爷当年也考过试。考搬运工的转正考试。他回来跟我说,手抖,名字写了三遍才写对。我说名字写对了就行。他说,对,写对了就行。”她的手没有停,又拿起一颗。“后来他考上了。”

    孙小六蹲下来,从她手边的蒜堆里拿起一颗。他剥蒜已经熟练了,拇指一捻,整片蒜皮就脱下来。蒜瓣光溜溜的,不再有指甲印。他把剥好的蒜放进老太太的搪瓷碗里,挨着她剥的那些。

    蒋师傅把凉鞋的鞋带缝好了。他把鞋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鞋带是红色的,缝在白色的鞋底上,针脚均匀,像一行写在五线谱上的音符。他把鞋放在铁皮箱子上,鞋头朝外。“你爸考的是仓库副主管。”他说。不是问句。

    孙小六点了点头。

    “仓库的活,我干过。”蒋师傅拿起搪瓷杯。茶是热的,他吹了吹杯口的茶叶末子。“六几年的时候,我在生产资料仓库待过两年。不是正式工,是临时叫去的。那时候什么都缺,鞋也缺。仓库里堆着成捆的解放鞋,用草绳穿着,一捆二十双。我的活就是数鞋。每天数,来一车数一遍,走一车数一遍。数了两年,一双没少过。”他喝了一口茶。“后来仓库主任问我,想不想转正。我说不了,我要回去修鞋。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数鞋数不出穿鞋的人。”

    他把搪瓷杯放下。“你爸比我强。他不数鞋,他管着数鞋的人。”

    下午三点多,巷子里的槐树影子拉长了。孙小六坐在塑料桶上缝一只运动鞋的鞋底,缝到转弯的地方,针脚密了,他拆了重新缝。拆线的时候,线从针眼里抽出来,发出细微的、皮子和线摩擦的声音。

    陈浩骑着三轮车从巷子口拐进来。车把上的铃铛响了一声。车斗里坐着老太太,膝盖上放着那个搪瓷碗,碗里的蒜瓣攒了大半碗了。她下午犯困,陈浩就把她推回去睡了一觉,现在又推回来了。

    三轮车停在修鞋摊旁边。陈浩把老太太扶下来,她坐回小马扎上,把搪瓷碗放在铁皮箱子上,挨着蒋师傅修好的那双凉鞋。蒜瓣在碗里被下午的光照得亮晶晶的。

    林宇也来了。背着一个军绿色书包,书包带断过一次,用订书机订上了,订书钉生了一层薄锈。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铝饭盒,打开,里面是切好的西瓜。西瓜切成小块,皮去掉了,红瓤上嵌着黑籽。他妈切的,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

    “我妈说,今天热,吃西瓜。”他把饭盒放在铁皮箱子上。

    几个人围着铁皮箱子吃西瓜。西瓜是沙瓤的,咬下去汁水溅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老太太用袖子擦,擦完继续吃。她把籽吐在手心里,攒了一小把,放在搪瓷碗旁边。西瓜籽黑亮亮的,像一把小小的、椭圆的珠子。

    孙小六吃了一块,没吃第二块。他把瓜皮放在饭盒盖子上。瓜皮上沾着一点红瓤,蚂蚁很快就来了。一只,两只,然后是一队。沿着铁皮箱子的腿爬上来,绕过搪瓷杯,绕过蒜瓣碗,绕过西瓜籽,找到那块瓜皮。蚂蚁爬得很慢,每一只都驮着比自己大得多的东西。有一只驮着一粒西瓜籽的碎片,爬两步停一停,触角晃一晃,继续爬。

    他看着那只蚂蚁,直到它爬下铁皮箱子,消失在墙根底下。

    傍晚,巷子里的光变成了橘红色。孙志远回来了。

    他没有走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是从另一头拐进来的。孙小六先看见他的影子——投在巷子地面上,被夕阳拉得很长,右肩低一点。然后是他整个人。白色短袖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块,汗渍洇成一个不规则的圆。领口解开了第一颗扣子,袖口的扣子也解开了,往上挽了两圈。挽得不整齐,一圈宽一圈窄。

    他走到修鞋摊前面,站住了。

    蒋师傅正在收摊。遮阳伞收了一半,看见孙志远,手停住了。他没有说话,把伞重新撑开,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阴凉。炭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孙志远在塑料桶上坐下来。塑料桶是孙小六平时坐的那个,桶沿上垫着一块泡沫板。他坐下去的时候,泡沫板往下陷了一点,发出细微的、泡沫被压缩的声音。他没有说话,把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圆珠笔的墨迹,是考试的时候蹭上的,蓝黑色的,在指关节的褶皱里积成细细的线。

    老太太把搪瓷碗里的蒜瓣往他那边推了推。不是给他吃,就是推了推。像在他面前放了一样东西。

    蒋师傅把茶壶拎下来,往搪瓷杯里倒了半杯茶。茶是新的,茶叶放得比平时多,水冲下去的时候,茶叶在杯底翻上来,又沉下去。他把搪瓷杯放在孙志远面前。

    孙志远看着那杯茶。茶水面上的茶叶末子慢慢沉到底。他没有喝。

    “笔考过了。”他说。声音哑哑的。

    蒋师傅点了点头,把炭炉里的灰拨了拨。炭火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来,比刚才更亮。“还有面试。”

    “下周三。”

    蒋师傅把火钳放下。“你考得上。”

    孙志远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烫,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杯子放下。“面试考实操。仓库里码着货,现场出题。入库怎么码,出库怎么取,盘点怎么盘。我笔记本上都有。”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本软抄本。封面上的卡通熊被汗洇湿了,熊的脸皱成一团。他翻开,翻到那张仓库平面图。蓝色的是进货通道,红色的是出货通道,绿色的是消防通道。绿色通道尽头那个红色的小方框里,“备用”两个字被汗洇湿了,墨迹晕开,像一小片蓝色的云。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

    老太太把西瓜籽从铁皮箱子上收起来,用一张糖纸包好。糖纸是红色的,菠萝味的。她包得很仔细,边角折得齐齐整整。“浩浩他爷爷考实操的时候,回来跟我说,他把一箱货码歪了。歪了一寸。考官量出来了,扣了分。他说,明明码的时候看着是正的,怎么量出来是歪的。”她把包好的西瓜籽放进口袋里。“后来他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不是货码歪了,是他站歪了。他站的位置,看过去是正的。换一个位置看,就是歪的。”

    她的手放在搪瓷碗上。“你码货的时候,别光站在一个地方看。走一圈,从进货口看看,从出货口看看,从后门看看。每个位置都看一遍。都正了,才是真的正。”

    孙志远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咽下去,含着那口茶,含了很久才咽。

    天黑下来了。蒋师傅把灯打开,LED灯的白光和炭炉的暖光撞在一起。孙志远站起来,把衬衫袖子放下来,扣上袖口的扣子。扣到右手那只的时候,扣子脱线了,在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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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晃了一下,没掉。他把扣子按回去,按了两下,按不紧。

    李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巷子口。她穿着超市的工作服,后背上印着“某某超市,您身边的好邻居”。工作服上沾着菜叶的碎末——她刚下班,没来得及换。她站在那里,没有走过来。夕阳的最后一点光落在她身上,把蓝色的工作服照成了一种淡淡的紫。

    孙志远看见她,走了过去。两个人站在槐树底下。槐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密密层层的,把天遮住了大半。他们面对面站着。孙志远说了句什么,李婉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不是哭,是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擦额头,然后把纸巾叠好放回去。她抬起头,看着孙志远,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他们并排往回走。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李婉的手碰到了孙志远的手。没有握,就是碰了一下。然后两个人的手分开了,各走各的。孙志远拉开门,让她先进去。她进去了。他跟进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修鞋摊这边,蒋师傅把遮阳伞收拢。炭炉搬进门洞里,茶壶里的水倒掉。搪瓷杯用袖子擦了擦,放回铁皮箱子盖上。老太太把搪瓷碗里的蒜瓣倒进塑料袋,系好,放在小马扎旁边。陈浩把三轮车推过来,扶她上去。铃铛响了一声,三轮车沿着巷子慢慢远了。

    孙小六帮着把工具收进铁皮箱子里。锤子,锥子,针,线,胶水,皮子,鞋底。蒋师傅把相框放在最上面,盖上盖子。盖子盖上之前,孙小六看了一眼相框里的年轻女人和年轻男人。他们在槐树底下笑着。槐树很细,枝丫上挂着几片叶子。

    “蒋师傅。”

    “嗯。”

    “你当年为什么不留在仓库。”

    蒋师傅把铁皮箱子锁上。锁是那种老式的铜锁,锁梁上锈了一道绿色的铜锈。他把钥匙穿进裤腰上的钥匙扣里,钥匙扣是牛皮做的,磨得发亮。

    “仓库里数鞋,数不出穿鞋的人。我修鞋修了四十多年,修的每一双鞋都有人穿。磨穿的位置告诉我他怎么走路,磨破的位置告诉我他干什么活,鞋底磨偏的方向告诉我他心里急不急。”他把铜锁按了一下,咔嗒一声。“你爸比我明白得早。他不数鞋,他管数鞋的人。管人比数鞋难。鞋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的东西会自己走,走着走着就走歪了。把他叫回来,重新走。”

    他把钥匙扣塞进裤腰里。“你爸在仓库平面图上画的那棵槐树,不是为了好看。他是想让那些数鞋的人,累了的时候有个地方坐。坐在那儿,看看后门外面。后门外面没有槐树,但他画了一棵。画在那儿,就是种在那儿了。”

    孙小六沿着巷子往回走。走到槐树底下的时候,他抬起头。槐树的叶子密密层层的,把路灯的光切成碎片。树干上,陈浩刻的那行字还在,被树皮又包住了一点,“路”字的一捺只剩下半截了。他把手放在树干上,摸到那行字的位置。刻痕已经很浅了,不仔细摸几乎感觉不到。但他知道它在。

    他把手收回来。火柴盒在口袋里,被体温捂热了。他攥着它,往家走。

    回到家,茶几上摆着晚饭。李婉下了面条,西红柿鸡蛋卤。面条是手擀的,切得宽一条窄一条。卤子盛在一个大碗里,西红柿炖得化开了,鸡蛋花浮在上面。孙志远坐在茶几旁边,面前那碗面条已经吃了一半。他吃得很慢,挑起一根面条,吹一吹,塞进嘴里。嚼几口,再挑起一根。

    李婉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针线。她在缝孙志远衬衫上那颗快掉的扣子。针穿过扣眼,线拉紧,绕两圈,再穿回去。她缝扣子的手法跟蒋师傅缝鞋底不一样——蒋师傅的针脚是斜的,她的是十字交叉。两针交叉,扣子就钉死了。她把线头剪断,用手拉了拉扣子,拉不动。缝好了。

    她把衬衫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孙小六端着碗坐下来。面条有点坨了,他倒了点面汤进去,用筷子搅开。西红柿鸡蛋卤浇上去,红红黄黄的,在面条上堆成一座小山。他拌开了,挑起一筷子。面条宽的地方厚,窄的地方薄,嚼起来口感不一样。厚的劲道,薄的软滑。他嚼着,把碗里的面条吃完了。

    他把碗放下,走进房间。

    枕头底下,火柴盒安安静静地待着。他没有打开。只是把手伸进去,摸到铁皮的轮廓。火柴盒边缘被磨得发亮,四个角圆了,铁皮上那个红色的商标图案已经彻底看不清了,只剩一团模糊的红色,像一朵开在铁皮上的、褪了色的花。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外面。窗外,六月的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那种声音不像四月的槐花落在伞面上那么轻,也不像五月的残花被踩进泥里那么闷。就是叶子碰叶子的声音。一片碰另一片,另一片碰再一片。整棵树都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