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平凡的故事呀3 > 17. 第 17 章
    春天来的时候,孙小六开始学换整只鞋面。

    不是补,是换。把旧鞋面从鞋底上完整地拆下来,把新鞋面一针一针地缝上去。蒋师傅说,换鞋面是修鞋手艺里最难的一步。鞋底和鞋面分开的时候,它们是两片皮子。缝在一起的时候,它们是一只鞋。要把它们分开再合上,合上的时候还要让它们觉得从来没有分开过。

    “这跟缝整底不一样。缝整底,鞋面是现成的,你只要把底接上去。换鞋面,你得先拆。拆的时候不能伤鞋底,伤一个针眼,新鞋面缝上去就不吃线了。拆完了,新鞋面要跟旧鞋底对位。旧鞋底上的针眼是现成的,新鞋面上的针眼得照着旧的一针一针对着扎。偏一个针眼,鞋就歪。歪一针,整只鞋就拧着。穿鞋的人每走一步,都踩在自己拧着的脚上。”

    蒋师傅把一只旧布鞋递给孙小六。鞋面是藏青色的,洗得发白了,大脚趾的位置磨出一个洞。洞的边缘被反复缝过,线头摞着线头,像一层一层结了又裂的痂。鞋底是千层底,碎布头一层一层用浆糊粘起来,用粗线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磨断了,底也磨薄了,但整体还在。是一只被人穿了很久很久的鞋。

    “这只鞋的主人是谁?”孙小六问。

    蒋师傅把搪瓷杯拿起来。茶是热的,热气从他脸前升起来。“巷子尾收废品的老周。这双鞋他穿了六年。每年拿来换一次鞋面,鞋底还是原来的底。”

    “六年换六次鞋面,为什么不换双新鞋?”

    蒋师傅喝了一口茶。“他说这双鞋的底,是他妈纳的。”

    孙小六把鞋拿在手里。千层底的针脚密密麻麻地排着,每一针都是手工纳的。线是粗棉线,有的地方磨断了,断口毛毛的,像被反复拉扯过的绳子。有的地方线还在,但磨得很细,比别处的线细了一半。纳底的人大概不知道,自己纳的鞋底会被儿子穿六年,会被磨薄了也不肯换。她只是坐在那里,一针一针地纳着。针扎下去,拔出来,线拉紧。扎下去,拔出来,拉紧。她纳的不是鞋底,是儿子脚下的路。

    孙小六开始拆旧鞋面。拆比缝难。缝的时候,针顺着针眼走。拆的时候,线被拉出来,针眼就空了。线在皮子里走了六年,和皮子长在一起了。拉出来的时候,皮子会微微鼓起,像皮肤上被拔出倒刺之后留下的那个小包。他用锥子尖把旧线一点一点挑出来。挑断了一根,断在针眼里。他用镊子夹住线头往外抽。线头断了,又断在更里面。再抽。断了三次。第四次,他把线头完整地抽出来了。针眼里干干净净的,留着线走过的痕迹——一个比针眼稍微大一点点的、椭圆形的空腔。

    他把旧鞋面完整地拆下来了。鞋底上的针眼还保持着原来缝线的形状,一圈一圈地排着,像一张空了的乐谱。音符被擦掉了,但谱线还在。

    他把新鞋面拿起来。新鞋面也是藏青色的,比旧鞋面深了两个色号。皮子是新的,硬硬的,闻着有鞣制时留下的那股淡淡的酸味。他把新鞋面对在旧鞋底上,用夹子夹住。新鞋面上没有针眼。他得照着旧鞋底上的针眼,在新鞋面上一针一针地扎。第一个针眼扎下去的时候,他的手犹豫了一下。扎歪了怎么办?歪一个针眼,整只鞋就拧着。

    蒋师傅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旧针眼在那儿摆着。你照着扎就行了。它在那儿,就是给你引路的。”

    孙小六把锥子对准旧针眼的位置,扎下去。锥子穿过新皮子,穿过旧鞋底上的针眼,从鞋底内侧穿出来。旧针眼和新针眼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他的手感觉到锥子穿过那道旧针眼的时候,阻力忽然小了一瞬。像推开一扇门,门自己知道该往哪边开。他把针穿过去,蜡线跟着走。线从旧针眼里拉出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皮子和线摩擦的声音。那种声音不是新的。旧针眼认得这根线。虽然不是原来那根,但它认得线走过的那种感觉。

    一针。两针。三针。

    新鞋面沿着旧针眼一针一针地缝上去了。蜡线填进旧针眼里,把那个空了的椭圆填满。针脚一圈一圈地延伸,像给那张空了的乐谱重新填上音符。填的不是原来的音符,是新的。但谱线是原来的,节奏是原来的。唱出来的时候,还是那首歌。

    缝到鞋头转弯的地方,旧针眼在这里拐了一个很急的弯。大概是纳鞋底的时候,纳到这里手酸了,针脚不那么均匀了,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最密的地方,两个针眼几乎挨在一起,中间只隔着薄薄一层皮子。锥子扎下去的时候,那层薄皮子被撑开,发出细微的、纤维撕裂的声音。他赶紧停手。已经晚了。两个挨得太近的针眼之间,皮子裂了一道小小的口子。不大,比米粒还小。但它在。

    他看着那道裂口。它就在那里,在旧针眼最密的地方。大概是很多年前,纳鞋底的人纳到这里的时候,也犹豫了一下。针扎得太近了,皮子吃不住。但她还是纳下去了。现在那道旧伤变成了新伤。旧针眼和新针眼叠在一起,旧裂口和新裂口也叠在一起。他用手摸了摸那道裂口。皮子茬是旧的,发黄,边缘磨毛了。裂口的深处露出新皮子的纤维,白色的,还没被空气氧化。一道裂口,两层时间。

    蒋师傅把鞋拿过去。看了看那道裂口,用手摸了摸。摸得很慢,像在认一道很久以前见过的伤。他把鞋递回来。“继续缝。”

    “不用补吗?”

    “不用。留着。”蒋师傅把搪瓷杯放下。“收废品的老周,走路的时候大脚趾往外撇。六年了,每双鞋都是这个位置先磨破。他拿来换鞋面,我照着旧针眼缝。缝到这儿的时候,针眼密,皮子薄。裂过,我补上。第二年又裂,我又补。第三年,我没补。我把裂口留着,缝的时候绕着它缝。”

    “为什么?”

    “他来取鞋的时候,我把裂口指给他看。我说,这是你妈纳鞋底的时候,纳到这儿手酸了,针脚乱了。针脚越乱的地方,越密。越密,皮子越薄。越薄,越容易裂。他摸了摸那道裂口,摸了很久。然后他把鞋穿上了。说,原来她纳到这儿的时候,手酸了。”

    蒋师傅看着孙小六手里的鞋。“后来他再来换鞋面,都指定要这个位置留一道裂口。不留,他也知道在那儿。但留着,他能摸到。”

    孙小六低下头,继续缝。他绕着那道裂口缝。针脚在裂口边缘走了一圈,把裂口围起来。不补它,也不让它再裂下去。就是围着。像给一道旧伤镶了一个框。伤还在,但它在框里,不再往外蔓延了。

    缝完整圈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的灯亮起来。春天的天黑跟冬天不一样。冬天是忽然黑下来的,像有人拉了一下开关。春天是慢慢黑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浓,浓到最后,你才发现看不见了。孙小六把鞋从膝盖上拿起来。新鞋面缝在旧鞋底上,针脚沿着旧针眼走了一圈。鞋头的位置,一道小小的裂口被针脚围着,像地图上一个被圈起来的地名。他用手指摸了摸整圈接缝——平滑的。手指摸到裂口的位置,停了一下。裂口的边缘微微硌手。他在那个位置多摸了一遍,记住了那个触感。

    他把鞋放在铁皮箱子上。鞋头朝外,鞋跟朝里。新鞋面和旧鞋底接在一起,颜色差着两个色号。新的是藏青,旧的是灰白。它们不是一个年代的东西,但它们是一只鞋。

    蒋师傅把鞋拿起来,看了看那道被围着的裂口。然后把鞋放回去。“明天他来取。我跟他说,这次缝鞋面的,不是我。”

    收废品的老周是第二天下午来的。孙小六没见过他。蒋师傅说他在巷子尾收了十几年废品了,每天骑着三轮车从巷子里经过,车把上挂着一个用铁丝穿起来的铁皮铃铛。他骑车的时候铃铛晃着响,声音哑哑的。巷子里的人听见铃铛声,就知道老周来了。老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剃得很短,能看见头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磨毛了,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他的背微微驼着,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点。是常年骑三轮车的姿势。

    他把三轮车停在修鞋摊旁边。车斗里装着今天收的废品:一摞压扁的纸箱,几个踩扁的易拉罐,一台拆开的旧电风扇,风扇叶子用一根绳子捆着。废品码得很整齐,纸箱摞在一起,边角对齐。易拉罐踩扁了,一个一个叠着。电风扇的叶子被拆下来,用报纸包着,绳子系的是个蝴蝶结。

    他把鞋从铁皮箱子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新鞋底。翻过去看了看新鞋面。摸到鞋头那道被针脚围着的裂口,他的手指停住了。摸了很久。他摸的时候,眼睛没有看鞋。他看着巷子口那棵槐树。槐树的芽子已经绽开了,嫩绿色的叶子从褐色的鳞片里钻出来,在春天的风里微微抖着。很小,比拇指盖还小。但它是绿的。

    “这次缝鞋面的,不是你。”他对蒋师傅说。

    蒋师傅指了指孙小六。“是他。”

    老周转过头看着孙小六。他的眼睛是灰褐色的,眼白浑浊,但瞳仁很亮。他看着孙小六,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又摸了摸那道被针脚围着的裂口。

    “你怎么知道这儿要留着。”

    孙小六想了想。“旧针眼密的地方,皮子薄。薄的地方,容易裂。裂了不用补,围着缝一圈,它就不裂了。”

    老周把鞋穿在脚上。站起来,在巷子里走了几步。他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一点,大脚趾往外撇。每一步踩下去,身体的重量都落在鞋头那道裂口的位置。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上的鞋。新鞋面和旧鞋底接在一起,颜色差着两个色号。鞋头上那道被针脚围着的裂口,被他的大脚趾顶着,微微鼓起来。

    “我妈纳这双鞋底的时候,我十八岁。”他没有抬头,看着脚上的鞋。“那年我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待了半年,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在巷子里转。我妈问我,你想干什么。我说,不知道。她没再问。过了几天,她把这双鞋底纳好了,放在我枕头边上。”

    他把脚抬起来,看着鞋底。千层底磨薄了,针脚断了很多,但整体还在。“她纳鞋底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她在隔壁房间纳。针扎下去,拔出来,线拉紧。我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的。当时觉得烦。现在想听,听不着了。”

    他把脚放下来。铃铛在车把上晃了一下,哑哑地响了一声。

    “这双鞋我穿了六年。每年换一次鞋面。换下来的旧鞋面,我都留着。压在枕头底下。六年了,压了六块。”他把手伸进工作服口袋里,摸出一块藏青色的布。是一块旧鞋面。洗得发白了,大脚趾的位置磨出一个洞。洞的边缘被反复缝过,线头摞着线头。他把旧鞋面递给孙小六。

    “这块是去年换下来的。你看看。”

    孙小六接过来。旧鞋面很软,被脚穿了五年,被压在枕头底下一年。皮子被时间和体温揉熟了,摸上去像摸着一块皮肤。大脚趾的位置,磨穿的那个洞被线缝着,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密有的稀。最密的地方,两个针眼几乎挨在一起。中间裂了一道小小的口子。和鞋底上那道裂口,在同一个位置。

    他把旧鞋面还给老周。老周接过去,叠好,放回口袋里。拍了拍口袋。“我收废品,每天收很多别人不要的东西。纸箱子,旧报纸,坏了的电风扇,穿破的鞋。别人不要,我收着。分类,码齐,送到回收站。回收站把它们打成浆,打成碎片,打成粉。做成新的纸箱子,新的报纸,新的电风扇。”

    他把脚上的鞋脱下来,拿在手里。新鞋面,旧鞋底,颜色差着两个色号。“但这双鞋,我不送回收站。它打成浆,做成新的,就不是它了。它的底是我妈纳的,它的面上有那道裂口。它破了,我拿来换面。再破,再换。只要底还在,它就是我妈纳的那双鞋。”

    他把鞋穿回去,系紧鞋带。鞋带也是旧的,断过一次,中间打了个结。他系鞋带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绕着,拉紧。系好了,站起来,把三轮车的脚撑踢开。“走了。巷子尾老刘家今天有纸箱子。”

    他骑上三轮车,沿着巷子走了。车把上的铁皮铃铛晃着响,哑哑的。废品在车斗里颠着,纸箱子互相摩擦,发出干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他骑到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拐了个弯,不见了。

    孙小六坐在塑料桶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蒋师傅。老周他妈纳鞋底的时候,手酸了。他知道吗。”

    蒋师傅把炭炉里的灰拨了拨。“知道。他怎么不知道。”他把火钳放下。“他每年换鞋面,都要我留着那道裂口。不留,他也知道在那儿。但留着,他能摸到。摸着那道裂口,他就摸到她纳到那儿的时候,手酸了,针脚乱了,还是纳下去了。”

    蒋师傅把搪瓷杯拿起来。茶是凉的,他喝了一口。“修鞋的人,修的从来不是鞋。”

    他放下杯子,看着孙小六。“你今天缝的那只鞋,针脚绕开那道裂口走。不补它,也不让它再裂。就是围着。你围住的不是一道裂口。是他和他妈之间的那一下手酸。手酸了,还是纳下去了。手酸了,针脚乱了,皮子薄了,裂了。但他妈纳下去了。他也穿着那双鞋走了六年。那道裂口就是证明。”

    傍晚,孙小六往回走。路过巷子口那棵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色的,很小,比拇指盖还小。每一片叶子都完整地展开着,叶脉清晰,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一起抖着,发出沙沙的声音。他伸手摸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片叶子。叶面是光滑的,凉凉的。叶背是涩的,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春天的味道。不是花香,是叶子的味道。涩涩的,青青的。

    他想起老周口袋里那块旧鞋面。磨穿了,缝过了,压在枕头底下一年了。老周说,每年换下来的旧鞋面,他都留着。六年,压了六块。他不知道老周为什么要把旧鞋面压在枕头底下,但他想起自己枕头底下的火柴盒。蒋师傅的纸条,碎成好几片的红薯皮,八张糖纸,一片绿萝叶子。他留着它们,不是为了用。是为了压在枕头底下。压着,就知道它们在。知道它们在,就知道自己走过的路还在。

    回到家的时候,李婉正蹲在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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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绿萝换盆以后长了很多新叶子。最早那片最小的叶子,现在已经比他的手掌还大了,颜色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叶面上那层蜡质的光泽像一层薄薄的釉。旁边又长出几根藤蔓,从盆沿垂下来,往阳台栏杆的方向爬。藤蔓的尖是卷着的,像一个小小的、绿色的问号。问号朝向有光的方向。

    李婉没有浇水。她蹲在绿萝前面,用手把那些藤蔓一根一根地捋顺。藤蔓缠在一起了,她一点一点地分开。分不开的地方,她不硬扯。用手指捏着藤蔓,轻轻地转着,找到它原来生长的方向,顺着那个方向往外抽。抽出来了,就把它搭在栏杆上。搭不住的,她用一根细绳子轻轻系着。不是系紧,是虚虚地拢着。风来的时候,藤蔓还能动。

    孙小六蹲在她旁边。“妈,你今天没上班?”

    “超市盘点,下午放假。”她把最后一根藤蔓搭好,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爸今天也早回来。说是仓库来了新货,他们小组提前干完了。”

    她顿了顿。“你爸他们小组上个月评了优秀。奖了一百块钱。”

    孙小六看着绿萝。新藤蔓在栏杆上搭着,被细绳子虚虚地拢着。风从阳台外面吹进来,藤蔓微微晃着,像在试探栏杆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爸呢?”

    “去菜市场了。说买条鱼。”

    孙小六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阳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李婉还蹲在绿萝前面。她没有看那些新藤蔓,看着最早那片最大的叶子。她的手放在花盆边上,手指微微蜷着。那片叶子是她从星河湾带出来的。那盆绿萝在路上冻了,叶子全蔫了,只剩这一片还绿着。她把这片叶子剪下来,夹在书里。后来插进土里。后来它活了。后来它长出了新叶子。后来新叶子比它还要大了。但它还在。在花盆正中间,被新叶子围着。颜色比别的叶子深,叶面上的蜡质比别的叶子厚。边缘有一点干枯,黄了一圈。她不剪。

    孙志远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条鲫鱼。鱼用稻草绳穿着,从鳃穿进去,从嘴穿出来。鱼还活着,尾巴一甩一甩的,把草绳甩得啪嗒啪嗒响。他把鱼放在水槽里,鱼在空水槽里蹦了一下,鳞片溅起来,粘在他工作服的袖子上。鳞片是银色的,在傍晚的光里闪了一下。他没有拍掉,把袖子卷起来,开始刮鱼鳞。刮鱼鳞的刀是菜刀,他拿菜刀的姿势跟拿钢笔不一样。拿钢笔是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拿菜刀是整只手握着刀把,刀背贴着手背,一刀下去,鳞片飞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刮在鳞片生长的方向。顺茬刮,鳞片整片整片地掉。逆茬刮,鳞片碎成渣,嵌进鱼皮里。他刮得很干净。

    鱼下锅的时候,油溅起来。孙志远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用锅盖挡着,把鱼翻了个面。煎鱼的香味充满了整个厨房。是那种河鱼特有的、带着泥腥味的香。不是高级餐厅里那种精致的香。就是鱼,油,姜,葱。混在一起,被火一催,变成了一种让人肚子咕咕叫的味道。

    孙小六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爸煎鱼。孙志远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子上沾着鱼鳞和机油。他翻鱼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绷起来,手腕以下是白的,手腕以上是黑的。那道分界线还在,但比冬天的时候淡了一点。不是晒黑了,是原来的黑色褪了,白色也晒深了,两边往中间靠,变成了一种差不多的颜色。像新鞋面和旧鞋底接在一起,颜色差着两个色号。穿久了,褪色的褪色,染色的染色,慢慢就看不出差别了。

    晚饭是红烧鲫鱼,清炒豆芽,馒头。鲫鱼煎得皮焦肉嫩,筷子夹下去,鱼肉一瓣一瓣地分开,浸在酱色的汤汁里。汤汁是用酱油、糖、料酒调的,姜片和葱段在汤里浮着。孙志远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给李婉。李婉把那块肉分成两半,一半夹回孙志远碗里,一半夹给孙小六。

    “你吃。”孙志远说。

    “我吃了。你们吃。”李婉夹了一筷子豆芽。

    孙小六把那半块鱼肚子肉夹起来,分成两半。一半放在孙志远碗里,一半放在李婉碗里。然后自己夹了一块鱼背上的肉。鱼背上的肉比鱼肚子硬,纹理粗,嚼起来有劲道。他嚼着鱼肉,把刺一点一点吐出来。鲫鱼的刺多,细,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用舌尖把刺和肉分开。刺吐在碟子里,细细的,白白的,像缝鞋底的蜡线被拆下来之后的样子。

    孙志远吃着鱼,忽然放下筷子。“经理今天找我谈话了。”

    李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说什么?”

    “说下个季度,仓库要扩大。要设一个副主管。”他顿了顿。“经理问我,想不想试试。”

    李婉把筷子放下来。她没有问“能多多少钱”。她看着孙志远。看了很久。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考虑考虑。”

    李婉点了点头,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豆芽。嚼了几口。“考虑考虑。好。”

    她没有说“你一定行”,也没有说“试试吧”。她说的是“考虑考虑。好。”像在说一件需要认真想的事,不急,但很重要。像蒋师傅把鞋放在膝盖上,翻过来看鞋底,翻过去看鞋面,看很久,然后说“这只鞋,能穿了”。

    吃完饭,孙小六回到房间。他把语文课本翻开,翻到封底。小狗贴纸还在,翘着腿。八张糖纸夹在旁边,红的绿的黄的红的橙的黄红的草莓红。他把糖纸拿出来,一张一张铺在书桌上。八张小正方形,八种不同的颜色。他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好。第一张,红的,陈浩奶奶在菜市场给的。第二张,绿的,也是她给的。然后是黄的,红的,橙的,黄的,红的,草莓红的。最后那张草莓红,是他自己买的,一毛钱。他把八张糖纸排成一排,像一行写在桌面上的小字。每一张都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对齐。每一张都记得是从哪儿来的。

    他把糖纸重新叠好,放回课本封底。然后把课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他躺下来,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火柴盒。铁皮被体温捂热了。他没有打开,就是摸着。铁皮盒子上那个磨得只剩下轮廓的红色商标,在指尖下微微凸起。他沿着那个轮廓摸了一圈。摸不出是什么图案了,但知道它在那儿。

    窗外,城中村的夜还是那些声音。发廊的霓虹灯坏了,不闪了。打电话的人今天没在楼下。火车还是从远处经过,汽笛声拖得长长的,像一声接一声的、不肯停歇的叹息。但这些声音现在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它们是从他里面传出去的。他是这些声音的一部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张旧报纸还在。“故乡不是一个地方,是一段回不去的时光。”他用指腹摸了摸那行字。报纸的纸面被他摸过太多次,那行字的位置比其他地方更光滑。他的指尖停在一个字上。“回”。他沿着那个字的笔画摸了一遍。竖,横折,竖,横折,横,横。一个框,框里有个小口。像一道被针脚围着的裂口。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外面。

    阳台上,绿萝的新藤蔓在风里晃着。一下一下的。影子落在窗帘上,像一只手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