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血光彻底熄灭了。穹顶上的金色法阵重新亮起,但光芒比之前暗淡了许多,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黑暗中做着最后的挣扎。空气里还残留着张仲难炸开时的焦糊味,混着金缕玉血里的铁锈味,混着季祸离去时留下的那股说不清是腥还是甜的诡异气息。
赵瑶昙站在大殿边缘,背靠冰冷的石壁。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些血红色丝线勒得太紧,手臂上的淤青正在慢慢浮现,像一朵朵开在皮肤下的紫花。她看着大殿中央那摊已经干涸的黑色的液体,那是张仲难——不,是夺舍了张仲难的那个人——留下的最后痕迹。
赵何在于她身侧,负手而立。深蓝色的长袍在暗淡的金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脸一半藏在阴影里,一半被光照着,像一张被劈成两半的面具。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季灾和金缕玉消失的方向——大殿的另一头,那里有一扇小门,门后是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
“父亲。”赵瑶昙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怕惊动什么,“女儿不明白。”
赵何在没有看她,目光依然钉在那扇小门上:“不明白什么?”
赵瑶昙沉默了一息,组织了一下语言。她不是一个会在说话前犹豫的人,但这一次,她犹豫了。因为她要问的问题,可能会触碰到一些她不该触碰的东西。
“季灾,”赵瑶昙说,“一个灵田干枯、内源尽失的废人。他连灵力都没有,连御物飞行都做不到,连金缕玉都打不过——当然,金缕玉本来就弱。但他凭什么让您如此在意?您亲自来,就为了看他?”
赵何在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孩子,”赵何在转过身,面对自己的女儿,深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赵瑶昙从未见过的光,“有一种人,不为世间所容。他们是异类,是怪物,是所有人眼中的祸害。但同时,他们也是极其微妙的存在。”
他顿了一下。
“他们是唯一能改变某些东西的人。”
赵瑶昙的杏眼微微眯了一下。她在咀嚼父亲的话,像在嚼一块很硬很硬的骨头。
“这对兄弟,”赵何在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扇小门,“三百年前就搅得三界不得安宁。一个以一敌万,杀得仙门世家血流成河;另一个更狠,不杀人,只诛心。他把自己的亲哥哥踩在脚下,踩着亲哥的血肉坐上了最高的位置。”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三百年后,一个废了,一个变成了非人的怪物。按常理说,这两个人都应该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被所有人遗忘。但你看——”
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向那扇小门的方向。
“他们居然还能牵起如此因果。金家的灭门,七座矿山的封锁,赵家被卷入,张家被取缔,甚至连海市的引渡人都牵扯进来了。这一切,都围着这两个人转。”
赵何在收回手,双手重新背在身后。
“我倒想看看,他们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赵瑶昙看着父亲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父亲不像是在说一件让人担忧的事,更像是在期待什么。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我要阻止灾难发生”的紧迫,而是“让我看看这场戏怎么演”的兴奋。
她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带她去看斗兽。两只灵兽被关在笼子里,互相撕咬,血肉横飞。父亲坐在看台上,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光——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光。
赵瑶昙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不觉得父亲残忍。她只是觉得,父亲站得太高了,高到看不到地面上的人。在他眼里,季灾和季祸大概就是那两只灵兽——关在笼子里,互相撕咬,而他只需要坐在看台上,慢慢看。
金缕玉扶着季灾,沿着一条狭窄的走廊往深处走。
走廊两侧是冰冷的石壁,石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灯芯在透明的液体里燃烧,发出昏黄的光。光很弱,照不了多远,走廊的尽头永远是一片黑暗,像一张张开的、等着猎物自己走进来的嘴。
季灾的身体很轻,轻到金缕玉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季灾的步伐很不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好几次差点摔倒。金缕玉的手臂穿过季灾的腋下,把他半架半拖地往前带。他自己的后背还在疼——那个黑色的光球穿透了他的身体,虽然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每走一步,后背就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棍捅了一下。
他没有吭声。他咬着牙,把那些疼痛咽进肚子里,像咽一块很硬很硬的骨头。
“赵何在的反应,”季灾的声音从金缕玉耳边传来,沙哑,但很稳,“说明了你阿娘绝对安全。”
金缕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什么意思?”
“他不是冲你阿娘来的,”季灾的右眼半闭着,瞳孔里的深蓝色已经褪去了大半,灰雾重新涌了上来,但比之前淡了很多,“你阿娘只是饵。你我,都是饵。”
金缕玉的脑子转了一下,然后猛地停了下来。他转过头,桃花眼看着季灾,瞳孔里满是震惊和愤怒。
“你是说——他用我金家上下一百多口的性命,当诱饵?”
季灾看着他,右眼里没有任何表情。
“你们金家那些矿工,”季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账单,“不也是你们眼中的蝼蚁?”
金缕玉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像一盏走马灯。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暴风卷起的叶子。
“那不一样!”金缕玉的声音拔高了,在狭窄的走廊里产生了回响,震得油灯的火焰都晃了晃。
季灾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很短,很轻,但杀伤力极大,像一把钝刀在金缕玉的心上来回拉。
“哪不一样?”
金缕玉狠狠咬牙,咬得牙齿咯咯响。他的喉咙里堵着很多话——“矿工是我们金家养活的”“他们吃我们金家的饭”“他们本来就是为我们金家卖命的”——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了味。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不是因为这些话不对,而是因为这些话一旦说出口,他就变成了和赵何在一类人——那种站得太高、看不到地面的人。
他闭上了嘴。
季灾没有再看他。金缕玉扶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很旧,铁锈斑驳,门环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金缕玉伸手去推门,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锁着的。”金缕玉说。
季灾伸出手,握住门环,轻轻一拉。门开了——和之前那扇门一样,没有钥匙,没有咒语,就是握住门环,轻轻一拉。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侧没有扶手,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那是药物的味道。
金缕玉扶着季灾,一步一步地往下走。石阶很长,长到金缕玉数到第一百二十七级的时候,终于踩到了平地。
地牢。
不大,只有几间牢房,用铁栅栏隔开。铁栅栏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发着微弱的蓝光——那是禁制,和之前关金缕玉的房间一样的锁灵禁。地牢里没有灯,只有墙壁上几块发光的灵石,光线昏暗,像黄昏。
最里面的那间牢房里,有一个人影。金缕玉走近了几步,瞳孔猛地一缩——不是余月竹,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那人蜷缩在角落里,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看不清面容。
“不是这里。”金缕玉的声音有些失望。
季灾没有说话。他的右眼在昏暗的光线中扫视着地牢的每一个角落,目光最后落在了地牢最深处的一堵墙上。那堵墙上没有门,没有窗,只有一面光滑的石壁。但石壁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形状像一只手。
季灾走过去,伸出左手,按在那个凹痕上。他的手和凹痕严丝合缝——像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的。
石壁裂开了。不是炸开,是像两扇门一样,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后面一条新的通道。通道里没有灯,黑得像墨,但通道的尽头有一丝微弱的光——不是灵石的光,是烛光,暖黄色的,像黄昏。
金缕玉扶着季灾走进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一间小小的石室。石室不大,只有几丈见方,但布置得很精致——地上铺着柔软的兽皮,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有一张木床,床上铺着雪白的被褥。石室的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在透明的液体里燃烧,发出暖黄色的光。
石桌旁边坐着一个人。
赵瑶昙。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劲装,不是之前的水蓝色,而是一种接近黑色的藏青色,像是为了在黑暗中不被人发现。她的弓箭斜挎在肩上,箭囊里的白羽箭在烛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她的杏眼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宝石。
金缕玉的脚步停了。他下意识地把季灾挡在身后,桃花眼瞪着赵瑶昙,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你!”他的声音里满是警惕,“你到底是哪边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在人家的地盘上问人家是哪边的——这不是蠢,这是蠢到家了。他的脸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瑶昙没有笑。
她甚至没有看金缕玉。她的目光落在季灾身上,在那只半闭的右眼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我送你们离开这。”赵瑶昙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金缕玉愣住了。他的桃花眼瞪得溜圆,嘴张着,合不上了。他看了看赵瑶昙,又看了看季灾,又看了看赵瑶昙。
“你要反抗你父亲?”金缕玉的声音有些发飘。
赵瑶昙终于把目光移到了他身上。那双杏眼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沉沉的、像铅块一样的平静。
“反抗不至于。”赵瑶昙站起来,把石桌上的油灯吹灭了。石室陷入了短暂的黑暗,然后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很稳,“顶多不听他的。”
金缕玉的鼻子忽然有些酸。他不知道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在这条黑漆漆的路上,终于有一个人站在了他们这边。
“少废话,”赵瑶昙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走不走?”
金缕玉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想起黑暗中她看不见,连忙说:“走!走!”
季灾一直没有说话。他的右眼在黑暗中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看着赵瑶昙。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端详这位赵家嫡女。
在他的印象里,世家的女子,多数是骄纵的、任性的,借着家族的势力横行霸道,离开了家族什么都不是。他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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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多这样的女子——三百年前,他在仙门世家的宴会上见过无数张浓妆艳抹的脸,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话:“我是某某家的女儿,你惹不起。”
但赵瑶昙不一样。她身上没有那种骄纵,没有那种任性,有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独立而爽快的英气。她不需要靠赵家的名头来撑腰,因为她自己的腰就够硬。
季灾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张脸。也是一张女子的脸,也是姓赵。赵娥。三百年前,那个救过他们、又将他们推入牢狱的赵娥。
他记不清她的面貌了。三百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足以把一张脸磨成模糊的影子。他只记得一些碎片——鹅黄色的轻装,骑马时飞扬的裙摆,烈性的、像火一样的笑声。
还有一句话。
“你毕生追求的,真的是你想要的吗,季灾?你敢睁眼看我吗?”
那句话像一把刀,从三百年前的时光里捅过来,捅进了季灾的脑子里。他的右眼猛地一缩,瞳孔里的灰雾炸开了,不是翻涌,是炸开,像一颗炸弹在他的头颅里爆炸。
疼痛。
剧烈的、撕裂的、像有人用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他的头骨。他的眼前一黑,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黑,是那种“啪”的一声、所有光同时熄灭的黑。他的腿软了,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栽去。
金缕玉伸手去扶,但他的手慢了半拍。季灾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抓到一只温润的手——不是金缕玉的,是赵瑶昙的。赵瑶昙的手比他想象的要小,要软,但很有力,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腕。
“你怎么了?”金缕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季灾想回答,但他的嘴不听使唤。他的脑子里,那张模糊的脸正在变得清晰——不是慢慢清晰,是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画画一样,一笔一笔地勾勒出来。先是轮廓,然后是眉眼,然后是嘴唇,然后是那抹烈性的、像火一样的笑。
赵娥。
他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是一些碎片。他想起她骑马的样子,裙摆在风中翻飞,像一面旗帜。他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露出一颗小虎牙。他想起她说话的样子,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不给人插嘴的机会。
“你毕生追求的,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他想起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不是质问,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我很担心你”的、认真的、带着一点点心疼的注视。
然后画面碎了。
黑暗。
冰冷的水滴落在他的脸上。
“滴答——滴答——”
一滴,两滴,三滴。水很冷,冷得像冰,从高处落下来,砸在他的眉心,沿着鼻梁往下淌,流进嘴角,咸的,带着铁锈味。
季灾猛地睁开眼。
不是右眼,是两只眼。左眼——那只灰扑扑的、瞎了三百年的左眼,居然睁开了。但它看到的不是光明,而是一片模糊的、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一样的世界。他看不清颜色,看不清形状,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和光影。
但他不在乎左眼看到了什么。因为他的耳朵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小的、怯生生的、像刚出生的小猫一样的声音。
“哥哥……我饿……”
季灾猛地转过头。
他的右眼终于看清了——在他身边,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孩子,大概五六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脸上的肉少得可怜,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一双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几乎要撑爆那张小小的脸。那双眼睛里满载着恐慌,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幼兽。
他的头发又黄又枯,像干草一样贴在头皮上。他的嘴唇干裂,渗出细细的血丝。他的衣服破破烂烂的,露出下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季灾的衣角,指节发白,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季灾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认出了这张脸。不是从三百年前,是从更久远的、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记忆里。
这是季祸。
不是那个长着蜘蛛脚、牛角、蜥蜴尾的怪物,不是那个温柔地笑着捅他一刀的弟弟。是那个在他身后追着跑、叫他“哥哥”、摔倒了会哭着喊他抱的小男孩。是那个他背在背上跑了三天三夜、用半生修为保住了性命的小男孩。是那个他曾经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小男孩。
“季……祸?”季灾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像一把被折断了又粘起来的刀。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点亮光很微弱,像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油灯,但它是真实的。
“哥哥,你醒了。”小男孩的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但他的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人打碎的笑,“我饿……哥哥,我想再吃点东西吗?”
季灾的右眼里,那条银河猛地炸开了。不是缓缓流淌,不是疯狂旋转,而是炸开,像一颗超新星在爆炸,千万颗星星同时碎裂,化作无数的光点,然后——熄灭。
他的眼前又黑了。
但这一次,黑暗里有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心底响起的,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
“哥哥,你毕生追求的,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季灾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