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十年,爱上她的她 > 30. 漩涡
    许达收到神秘账号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新公寓的阳台上抽烟。

    二月底的风不再像刀子,而是像一块湿抹布,冷是冷,但不割人。

    阳台上的积雪化了又结,结了又化,留下一层灰黑色的冰壳,踩上去嘎吱作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你爸当年查到的,不只是洗钱。龙堂下面有赌场和夜总会。你去查查。从周姨的场子开始。」

    许达把烟掐灭在花盆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姨的场子,我进不去。她是龙堂的人,认识我。我去查,她会知道。」

    「你不用进去。她场子旁边有个赌场,是刘家在管。你去那里。刘家的人不认识你。」

    许达的手指停了一下。

    物流公司的事,他找过刘德荣,刘德荣似乎知道当年的事,但就是不肯多说。

    「刘家的赌场,在周姨夜总会的隔壁,同一个楼。从后门进。到了会有人接应你。」

    「谁接应我?」

    「到了就知道了。别带手机,别带钱包,只带现金。」

    许达站起来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很大,能遮住半张脸。又从抽屉里拿了两千块现金,塞进裤兜。

    凌晨一点,他出了门。

    ***

    芝加哥中国城的凌晨,跟白天是两个世界。

    白天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烧腊的店门口排着长队,中草药铺子里飘出当归和黄芪的味道,超市门口的喇叭用粤语喊着当天的特价商品。

    凌晨的中国城,街道上空无一人。

    路灯昏黄,垃圾桶旁边堆着黑色的垃圾袋,一两只流浪猫蹲在垃圾袋上面,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绿色的光。

    店铺的卷帘门都拉下来了,上面喷着五颜六色的涂鸦——中文字、英文字、看不懂的符号,像一群喝醉了的人写下的遗书。

    许达沿着巷子往里走,两边的墙越来越窄,头顶的电线上挂着几双旧运动鞋,鞋带系在一起,在风里慢慢转。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停下来。

    这栋楼从外面看像是一栋废弃的仓库。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口的台阶上堆着几个空的啤酒罐,风一吹,骨碌骨碌地滚到墙角。

    但门是新的——黑色的铁门,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有一个针孔摄像头,嵌在门框上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许达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个摄像头。等了大概十秒钟,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亚裔男人,三十岁左右,脖子上纹着一条龙,龙头从领口探出来,龙身顺着锁骨盘绕,龙尾消失在袖子里。

    “你是谁介绍来的?”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广东口音。

    “没人介绍。朋友说这里好玩,我来看看。”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帽子扫到鞋底。

    “什么朋友?”

    “陈屿安。”

    许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名字,也许是赌一把——刘家跟陈家关系好,拿陈屿安的名字应该有用。

    果然,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在回忆什么。

    “陈屿安的朋友?他怎么没提前打招呼?”

    “临时来的。你要是不方便,我走就是了。”

    许达转身作势要走,男人叫住了他。

    “等等。”

    许达停下来。男人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发出去,等了几秒钟,屏幕亮了。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进去吧。别惹事。”

    ***

    头顶的灯管只有一根亮着,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昏暗,像黄昏时分的阴天。

    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是水泥墙,墙皮剥落,露出下面红色的砖。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半开着,嘈杂声从门缝里涌出来——麻将碰撞的声音、骰子在碗里滚动的声音、男人的叫骂声、女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许达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大厅。天花板很高,上面挂着几盏水晶吊灯,但灯罩上积满了灰,灯光像隔了一层雾。

    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活物的身上。墙边摆着一排老虎机,屏幕上的图案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发出电子音乐的声响,叮叮咚咚的,像幼儿园的玩具。

    大厅中间是十几张赌桌,□□、二十一点、轮盘、骰宝。

    每一张桌前都坐着人,有的穿西装,有的穿T恤,有的穿着睡衣就来了。

    他们的表情各不一样——有人兴奋得满脸通红,有人沮丧得像死了亲妈,有人面无表情,像一台只知道下注的机器。

    空气里弥漫着烟味、酒味、汗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酸臭味,像很久没洗的床单。

    服务员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托盘上是免费的啤酒和廉价威士忌。她们穿着很短的旗袍,旗袍的开衩开到大腿根,脸上的妆浓得像面具,笑容是刻在脸上的,不会掉,也不会变。

    许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整个大厅。他在找一个人。那个神秘账号说“到了会有人接应你”,但他不知道接应他的人长什么样,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走到吧台前,点了一杯威士忌。

    酒保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威士忌推过来,许达付了钱,端着杯子走到角落里的一张空桌子前坐下来。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坐在大厅最里面的那张赌桌前,百乐宫的庄家位。

    他的椅子比别人的高出一截,像国王的宝座。头发染成浅棕色,刘海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

    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但那些服务员、荷官、甚至比他年长两轮的赌客,在他面前都弯着腰,像被风吹弯的稻子。

    他说话的时候,旁边的人安静得像死了;他笑的时候,旁边的人也笑,但笑得比他慢半拍,像回声。

    许达盯着他看了很久——龙堂的家族聚会、家宴、年会,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这时候,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到年轻人身边,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年轻人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站起来。

    他朝许达的方向走过来了。

    ***

    许达没有抬头,但余光一直追着那个年轻人的脚步。

    年轻人走到许达的桌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他翘起腿,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灰色的幽灵。

    “你是谁?”他问。

    “一个来玩的人。”许达看着他。

    年轻人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

    “我这里不常来陌生人。”他吸了一口烟,“谁介绍你来的?”

    “陈屿安。”

    年轻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介于不屑和无聊之间的表情。

    “陈屿安?他来这里输了不少钱。你是他朋友,来替他报仇的?”

    “不是。我就是来逛逛。”

    许达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酒是假的,兑了水,威士忌的味道很淡。

    “你看起来很年轻。这里的人都听你的?这些人——”许达指了指大厅里那些人,“年龄都比你大,资历比你深,但他们在你面前像孙子。”

    年轻人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因为我有钱。有钱就是爷爷。”

    “你的钱从哪里来的?”

    年轻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问题太多了。”他站起来,“既然是陈屿安的朋友,就安心玩你的,别管闲事。”

    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

    “我叫Tony。这里我说了算。你要是来找事的,现在就出去。你要是来玩的,好好玩。别让我再问你是谁。”

    Tony。许达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也从来没在龙堂的任何场合听过这个名字,但这个人管着刘家的赌场。

    许达从后门出去,沿着巷子走了大概十分钟,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拆开烟,点了一根。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像他脑子里的那团雾——散不开,越想越浓。

    Tony是谁?他的钱从哪里来的?他凭什么管着刘家的赌场?刘德荣为什么把赌场交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几根缠在一起的线,找不到头。

    ***

    第二天,许达去找了刘德荣。

    刘德荣的办公室门口停着一辆旧皮卡,车斗里堆着几个轮胎,轮胎上积着灰,像是很久没用过了。

    许达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德荣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吃盒饭。

    “衍之?你怎么来了?”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刘叔叔,我来看看您。”

    刘德荣坐下来,把盒饭推到一边,用纸巾擦了擦嘴。

    “你是来看物流公司的吧?上次你问我物流线路的事,我查了一下,没什么问题。都是正常生意。”

    “不是物流的事。”许达在他对面坐下来,“昨晚我去了赌场。”

    刘德荣的表情变了一下,是一种意外。

    “你去了赌场?去干什么?”

    “去看看。您不介意吧?”

    “你去就去,有什么好介意的。”刘德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赢了还是输了?”

    “没玩。就是看看。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叫Tony。”

    刘德荣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

    “怎么?他得罪你了?”

    “没有,只是觉得Tony看起来还小,但已经在赌场管事了。”

    “他二十五了。”刘德荣放下茶杯,“他是我一个朋友的侄子。家里出了事,没地方去,我收留了他。这孩子聪明,学东西快,赌场交给他管,我放心。”

    “什么朋友的侄子?”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从刘德荣的脸上移到了他的手上,他的手在阳光下显得更老了,皮肤像揉皱的纸。

    “一个老朋友。你不认识。”

    “刘叔叔,您上次说我爸救过您。到底怎么回事?”

    刘德荣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二十年前,有人要杀我。你爸救了我。”

    “谁要杀您?”

    刘德荣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衍之,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爸当年就是知道的太多了。”

    “刘叔叔,我爸已经死了十四年。我不能让他白死。”

    刘德荣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心酸和难过。

    “你像你爸。一样的犟。”他顿了一下,“别问那么多了,我不会告诉你的。赌场那边,我会跟Tony说,让他以后见到你,都好好招待。”

    ***

    许达找了私家侦探调查Tony。

    侦探叫Mike,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老头,以前是芝加哥警局的警探。

    许达是在一个论坛上看到他的广告的,广告写得很简单,“查你想知道的一切”,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邮箱地址。

    许达给他发了一封邮件,附上了Tony的几张照片——赌场的监控截图,不太清楚,但能看清脸。

    三天后,Mike回了邮件。附件是一个PDF文件,十几页。

    许达打开PDF,一页一页地看。

    Tony,全名Tony Zhou,二十五岁,出生地:墨西哥城。母亲叫Maria Zhou,墨西哥籍华人,已故。父亲:不详。

    五年前,Tony持旅游签证进入美国,逾期滞留,成为非法移民。三个月后,他在芝加哥中国城被警察逮捕,面临遣返。但案子在最后一刻被撤销了——有人替他请了最好的移民律师,交了高额的保释金,案子被无限期搁置。从那以后,Tony再也没有遇到过移民局的麻烦。

    他被逮捕后的第二个月,就出现在了刘德荣的赌场里。一开始是打杂,端茶倒水,打扫卫生。三个月后开始做荷官,发牌的手法很熟练,像练过。半年后开始管人,一年后开始管整个赌场。现在整个赌场他一个人说了算,刘德荣几乎不露面,所有的事都交给他。

    他的收入来源不明。他没有工作签证,没有报税记录,没有银行账户。但他住在中国城最好的公寓里,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穿的是Gucci和Prada,手表是劳力士的黑水鬼。

    他没有任何犯罪记录——没有被捕过,没有被起诉过,连交通罚单都没有。他的指纹、DNA、生物信息不在任何执法机构的数据库里。他在美国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没有社安号,没有驾照,没有州身份证,没有任何官方文件能证明他的存在。

    许达看着PDF最后一页上的那张照片——Tony站在一辆黑色保时捷旁边,穿着黑色的T恤,戴着墨镜,嘴角微微上扬。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二十五岁,非法移民,没有身份,没有背景,但他是芝加哥中国城最大赌场的实际控制人,穿着Gucci,开着保时捷,所有人在他面前弯腰。

    这些东西不可能凭空出现。他背后一定有人,一个很有钱、很有权、非常想保护他的人。

    许达拿起手机,给Mike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他的保释金是谁交的。移民律师是谁请的。」

    Mike很快回了:「已经在查了。三天后给你。」

    ***

    三天后,Mike的邮件来了。

    附件是一个PDF,只有两页。但许达盯着那两页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灰黑。

    保释金的支票,开票人:周晋鹏。金额:五万美金。

    移民律师的聘用合同,签字人:周晋鹏。律师费:三万五千美金。

    许达看着那行字,Tony Zhou。Tony周。周晋鹏的私生子。

    他想起刘德荣说的“他是我一个朋友的侄子”——一个朋友,周晋鹏。侄子,Tony。

    许达把手机放在桌上,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查来查去,查到了周晋鹏,难道父亲的死会跟周晋鹏相关?

    许达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周晋鹏,他妈妈的表哥,那个在他父亲葬礼上站在最前面、替他父亲扶灵的人。那个把他从龙堂带回来、让他做家主的人。

    许达把脸埋进手心,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烧得他想吐。

    他想起周晋鹏说过的话——“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完这句话的第三年,就死了。”

    他以为那是关心,是提醒。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心虚。

    ***

    许达给神秘账号发了一条消息:「Tony是周晋鹏的儿子。」

    对方回了:「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查到的,才算是你的。我告诉你的,不算。」

    「周晋鹏是我表舅。」

    「我知道。」

    「他是不是也参与了我爸的死?」

    「你爸当年查到的洗钱证据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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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部分跟周晋鹏有关。周晋鹏不想让人知道——他在龙堂的地位,经不起任何人翻旧账。」

    「所以他找陈国栋帮忙销毁证据?」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停了一会儿,才发过来一行:

    「我只知道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查。」

    许达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发抖。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芝加哥的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几声。

    许达把烟掐灭,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周晋鹏的秘密是什么?」

    这一次,对方回得很快:「查龙腾的医疗项目。从仁爱医院开始。你知道那里做什么。」

    仁爱医院——那个药品和器械没有FDA批文的非法医学美容窝点。

    不是医美,是洗钱。

    龙腾的钱通过医疗项目流出去,经过离岸公司、空壳账户、地下钱庄,最后回到周晋鹏、陈国栋、赵德胜的口袋里。

    周晋鹏的秘密,就是那些钱流向了哪里,流到了谁的口袋,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而Tony周,不过是这些钱的受益人之一。

    ***

    第二天,许达去找了周姨。他现在不信任任何人了。

    周姨的夜总会白天不开门。黑色的铁门关着,红灯笼灭着,门口的台阶上堆着几片枯叶,风一吹,沙沙地响。

    许达从后门进去——那扇门没有锁,他知道。

    走廊很暗,头顶的灯管没开,只有墙上的应急灯亮着,发出暗绿色的光,像医院的太平间。

    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门,里面是周姨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张沙发,一个文件柜。办公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台式电脑,主机的风扇在转,发出嗡嗡的声响。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周姨年轻的时候,穿着一件红色的旗袍,站在夜总会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麦克风,笑得像一朵刚开的花。

    许达走过去,打开电脑。

    电脑没有密码。他在硬盘里翻了很久——财务报表、客户名单、工资记录、酒水采购单。都是正常的东西,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打开最后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Excel文件,文件名是“账本”,日期是十四年前的。

    他点开文件,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数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在纸上。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周晋鹏。

    每个月有一笔钱,固定从夜总会的账上转出去,收款人是一个叫“Global Trade Group”的公司。

    他拿出手机,拍了照。

    ***

    许达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他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

    他想起那个神秘账号说的话:“你爸当年查到的洗钱证据里,有一部分跟周晋鹏有关。”

    中国老话说,舅舅比叔叔亲,但父亲横死的嫌疑人,一个是舅舅,一个是叔叔,简直算是笑话。

    许达不知道周晋鹏为什么不认Tony这个儿子,也许因为他已经有家室,所以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个麻烦。

    但许达决定好好利用Tony。

    ***

    第三天晚上,许达又去了赌场。开门的还是那个脖子纹着青龙的男人。

    “又来了?”

    “嗯。Tony在吗?”

    男人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广东话,得到答复后,放下对讲机,侧身让他进去。

    Tony还是坐在大厅最里面的那张赌桌前,庄家位,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

    看见许达,嘴角动了一下。

    “陈屿安的朋友,又来了?今天带够钱了吗?”

    “带够了。”许达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沓现金,放在桌上,两千块。

    Tony看了一眼那沓钱,笑了一下。

    “两千块?在这里,两千块不够玩一局的。”

    “不是来玩的,是来跟你聊天的。这钱是今晚的茶钱。”

    Tony的笑容消失了。

    “你出手不小。想聊什么?”

    “聊你。”

    Tony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有什么好聊的?你是FBI?还是ICE?来抓非法移民?”

    “都不是。我知道周晋鹏是你爸,他表面上不承认,但每个月给你转钱,替你摆平麻烦,留你在赌场里混日子。我说的对不对?”

    Tony放下酒杯。

    “你知道的不少,调查过我了?”

    “做过一点功课。我还知道,周晋鹏不承认你,他的儿子和老婆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的存在。你有没有合法的身份,周晋鹏没法给你办,因为只要帮你搞身份了,他老婆一定会知道。所以这些年,你几次要去申请绿卡,都被周晋鹏拦住了。他还在赌场后巷给过你几拳。”

    “你来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嘲笑我?”

    “笑你干嘛?你想多了。我只是提醒你,等周晋鹏不在了,他的儿子是不会给你半分钱的。他那个刁钻的老婆,甚至会跟你打官司,把周晋鹏给你的钱,一分不少的要回去。在芝加哥,他们无所不能。”许达笃定地望着Tony。

    “这……他……应该会给我安排好一切的吧?这种情况是不会发生的。”Tony的声音既犹豫又发颤。

    “你心里明白,他是个妻管严,而且没有那么爱你。你觉得他会冒险安排好你,让你顺利从他老婆手里拿到钱?”许达笑眯眯地问。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原子弹还要厉害,Tony的额角流下了冷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别的,我可以给你钱,但前提是,你要能帮我。”许达从容地递上自己的名片,“这是我的真实身份。周晋鹏给你的,我一样可以给你。”

    Tony沉默了。窗外的光从赌场的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脸切成明暗两半。

    “如果我帮你,我能得到什么?”

    “合法的身份和正经的钱。你以为自己是周晋鹏的继承人,其实你是他的工具。你在赌场帮他洗了五年钱,拿到的,比他赚的零头还少。你开着保时捷,住着好公寓,戴着劳力士,但没有自由。你一步都不能离开这个赌场,因为你没有合法的身份,你离开这里,ICE就会让你难受,你随时会被遣返。”

    “龙腾集团名下有一家物流公司,正在招人。我可以用你的名字——用‘Tony Zhou’这个名字——申请H-1B工作签证。做满三年,公司担保你申请绿卡。”

    Tony的手指在名片上停了一下。

    “物流公司?我只会看场子。”

    “你二十五岁,学什么都来得及。而且——”许达顿了一下,“你不想一辈子站在赌桌后面,看别人的脸色吧?”

    “那你要我怎么帮你?”

    “我在查一些旧事,需要你成为我的人,帮我拿到这些年,龙堂的各大家族从赌场里分钱的账目,以及他们委托你在赌场洗钱的证据。”

    Tony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这事有点大,你让我想想。”

    “我只给你三天。”许达站起来,看着他,“三天之后,你不找我,我会找别人。反正能帮我拿到证据的,不止你一个。”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Tony叫住了他。

    “你是陈昌恒的儿子。听周晋鹏讲,你想替你爸报仇。是真的吗?”

    许达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

    许达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