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见,师父。”
拿着信息匆匆出发的江燎微顿回头,宋陵七笑容干净无害,跟在后面的樊照头也不回、高大的身体轻松切断了视线,江燎再看不到其他,只得加快脚步离去了。
脚步声彻底消失的那一刻,擦去脸上全部表情的宋陵七信步来到阳台边,俯瞰着令人作呕的一切,不疾不徐的朝阳台外伸出了手——
一把精致黄铜与繁复宝石浑然天成的钥匙从他手中垂下。
刹那间,凝结整个罪恶市集对“财富”全部想象、悬停于地狱头顶的钥匙牢牢钉住了所有目光!
“诸位。”
宋陵七的声音不高、堪称柔和,却轻易让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舞台之上,保险柜的钥匙,特来共赏——”
一阵压抑至极的死寂过后,钥匙正下方摊贩的关节忽然痉挛弹动一声——
“咔哒。”
失控的扳机被叩响、随之而来是席卷的狂潮!金属颅腔嘶吼共鸣、乱舞关节激烈摩擦、推搡踩踏肆意碰撞……各种声音交汇汹涌,铺天盖地、不可阻挡!
“嗡——!!!”
摊贩们亢奋了、癫狂了!这仅是一把钥匙吗?不、不是的——这是欲望的具象!是毕生的梦想!是财富巅峰的证明!
钥匙在半空中划出极美弧光,切割了污浊空气,发出沉湎于贪婪之人才能听到的无声尖啸!
“财库归属仅此一把,烦请诸位公平竞争!”
宋陵七直起身,笑不至眼底,缓缓举起右手,向楼下所有摊贩发出了最终邀请:
“命运之轮在上,我要发起绝对契约——
我用‘我此刻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
换‘你们相互厮杀至仅剩一位’!
想要吗?最宝贵的东西当属最终赢家!
同意的话,就请举起手吧!”
话音落下一瞬之间,万千齿轮迫不及待应召而来、挣脱烈焰野蛮生长!
齿牙咬合间火花迸射、光芒流窜,发出低沉而浩瀚的 “咯哒……咯哒……” 声,让整个大厅成为了一个巨大的、运作的、自我锻造的怀表内脏!
——转动吧!命运之轮!
飞艇之上,田昭然正紧握甩棍指节发白,半步不退直面检查货仓发现问题的机械体!
“哐——!”
甩棍用力砸上机械腿部关节,田昭然被反震的手臂发麻,机械体微微一滞便势大力沉的直冲过来——
田昭然达成了自己想要吸引火力的主要目的,迅速穿梭在堆积的笼子、货箱间,利用障碍物艰难周旋!
塔万和小鸟们奋力扑向货仓外开门的机械齿轮舵锁,用喙啄、用爪子扒、用身体撞——微不足道的力量汇聚一处,竟真让那沉重的舵锁发出了艰涩又令人牙酸的转动声!
“咔嚓嚓——”
这声音终于引起了机械体的警觉!猩红镜头一闪,机械体猛地调转方向,锐利手爪一把挥飞挡路的空箱,直扑正在开门的小鸟们!
田昭然大惊失色从侧后方奋起直追,扬起甩棍欲扫却没能快过早有准备的敌人,被反手一捞狠狠钳住了手腕!
剧痛传来,田昭然惨叫一声、还未来得及挣扎,整个人便已被巨大力量抡起,狠狠甩向一旁货箱!
“砰!”
背部传来钝痛,五脏六腑似是移位!田昭然咬紧牙关挣扎爬起,一次又一次扑了上去,不肯放弃、尽其可能争夺机械体的注意,直到被彻底扼住咽喉,死亡阴影降临!
突然,一道影子从她敞开的挎包里闪电般蹿了出去——
竟是那只机械小狗!炮弹一样精准射中了机械体的手臂,田昭然得以脱险,狼狈一滚拉开距离、捂住脖颈剧烈咳嗽,小狗坚定的护在她身前,发出了警告的嗡呜!
就在这时——
“哐当!嘎吱——轰!!!”
外开大门的齿轮舵锁被小鸟们用尽最后气力彻底扭开!狂暴至极的高空气流瞬间涌入,无形的巨手猛拽一切——羽毛、碎片、空箱通通被疯狂卷向门外那片令人晕眩的肮脏雾霾!
“小心!抓紧!”
田昭然踉跄着在呼啸风中拼命喊叫,目光焦急的搜寻着大门附近,确认小鸟们已经彼此撕扯着机警躲进了背风凹陷,正羽毛凌乱的紧紧挤在一起,不禁心下稍安。
警报尚未完全解除,田昭然迅速回收注意,冒着可能会被一并卷走的危险,朝前猛冲几步,用甩棍的顶端狠狠捅向机械体重心!
糟了、还差一点——
机械体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干扰,平衡系统暂时性紊乱不止,稳住身形的尝试十分吃力!
田昭然不顾浑身剧痛,正颤抖着要再动作,身旁的机械小狗却猛然跃起,狠狠撞向机械体的下肢,将本就失衡的它直接绊向了洞开的大门!
机械体东倒西歪乱摆手臂,再也无法抵抗门口那股恐怖吸力,沿着颠簸倾斜的地面,加速滑向深渊之口!
完成了最后一撞的机械小狗,却也因为过于紧贴了机械体受损的身体被一同卷住,翻滚着跌出货仓,瞬间没入门外的夜空之中。
“——!”
田昭然的呼喊被狂风撕碎。
货仓内一片狼藉,寒风刺骨,田昭然缓缓滑坐在地,脱力的手臂颤抖着,或许是可以暂时松懈的缘故吧,眼泪为什么……停也停不下来。
——转动吧……命运之轮。
无边夜色在低能见度中若隐若现,蒸汽动力三角滑翔翼追向远处信号灯忽闪的飞艇。
樊照抓住后杆,悬于机体之外。
……人类总有办法实现关于飞翔的梦,虽然依旧挣脱不了重力,但感觉还不错。
风揉乱绷紧胳膊抓住操纵杆之人的头发,钢铁铸造的身体只能用视觉感受它经过了。
“嘀嗒。”
不意外,只可惜静怡短暂。
“《酒狂》学了吗?”
只要未到终末一刻,搭好的台子谁唱主场犹未可知。
“嘀嗒。”
自作聪明的,非叫你赢了也是输!
“江燎!喜欢烟花吗!”
——转动了。
天边爆炸宏大绚烂,宋陵七淡淡收回视线,楼下胜负已分。
黄铜撑高的穹顶之下,万籁归于寂灭,机械造物废铁一地——断裂的鸟头、扭曲的连杆、碎裂的外壳……
迸溅的浓稠液体状若沥青,整个空间充斥着焦糊绝缘皮和蒸腾热机油的浓郁气息。
大厅中央唯一一个仍站立着的摊贩不知为何一动不动,被削掉大半的仿生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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呲出蒸汽,被洞穿的胸口位置齿轮故障的、卡顿的苟延残喘着。
宋陵七将财库钥匙垃圾一样丢下楼去,“哐当”一声砸在它肩膀上、又反弹落地,滚了两圈,落入一滩油污。
颤动犹如涟漪荡开,从摊贩坑洼关节处开始,数秒间便已扩散至全身!
“喜欢吗?最宝贵的东西?”宋陵七轻声问。
财库和钥匙就在面前,摊贩却视若无物,竭力仰起脖子、伸出手,螺栓松动的细碎声响从各个关节传来,残存的头颅一格一格艰难抬起,镜组疯狂闪烁,最终对准了宋陵七所在的上方,发出了面向未知的恐惧哀求:
“……这……是什么?”
多么可笑的困惑。
宋陵七没兴趣再看,干脆利落抽身离去,声音回荡如锋利手术刀具,毫不留情的刨出了最终真相:
“是‘良心’。
——无良之地最宝贵的东西,现在,它是你的了。”
似被难以理解的重量瞬间压倒!摊贩紧紧抱住自己很难还称得上算是头颅的东西,手爪无法控制的抓进外壳,发出了不似机械的痛苦嘶吼——
宋陵七从容下楼,脚步在空旷的钢铁心脏中不断回荡。
穿过走廊时,两侧装饰油画中的人物在忽明忽暗的应急灯光下探身伸头,更显诡异。
身形敏捷的从后门离开了“神明之心”,宋陵七目标明确的直奔停在侧巷不起眼处的边三轮摩托。
抬头望向天空,锁定越来越远的飞艇,宋陵七翻身上车,拿出江燎留下的瓦斯管道枢纽□□,拇指轻轻抚过刺目红色,平静的按下了启动按钮——
“嘀嗒。”
59……58……
一分钟,死亡或者新生。
宋陵七拧动车把至极限,任凭引擎疯狂吼叫,伏下身体,从巷中冲上主道,直追天边飞艇!
为什么提示语不是“浮士德”,而是“靡非斯特”?
……因为“她”在渴望“靡非斯特”,于绝望之中迸发出对“作恶造善力之一体”的极致认同——
32……31……
曾经弱小的我,现在弱小的她,永远于世间存在着的弱者们,倘若反抗不得命运的不公,又该如何自处?
用无舌之口宣之于众吗?用无翅臂膀竭力飞翔吗?如果可以做到的话,便不会再有叫人目不忍视的苦难了!
15……14……
妄徒推动命运齿轮的可悲之人,就是这座岛为之诞生的“想要否定的精灵”——
否定践踏,否定伤害,否定无良。
3……2……
1。
黑暗被驱散了,半面天空亮如白昼!
“轰————!!!!!”
声音的洪流随后而至,“神明之心”在摧枯拉朽的爆炸中化为乌有!
盛大的冲击沿着纵横交错的黄铜管道疯狂蔓延,从中心扩散开去的毁灭之花接连绽放——棚户屋舍、交易广场、飞艇平台……所有罪恶的象征都在顷刻间颠覆崩塌!
热浪滚滚袭来,升腾如同飞鸟展翼的烈焰将宋陵七的前路染上血光,他在坠落的火星与尘埃之中不断□□车身,没有一丝一毫回头的必要,因为要追寻的光在前方,不在身后——
否定,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