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回到这里,江燎看哪都觉得受不了。
……尤其是这个榻,感觉冷汗都快下来了。
农民揣安慰着自己的左手,江燎开始到处观察转移注意力。
阳光斜切而入,照亮了无数在光柱中浮沉的微尘,也照亮了密密麻麻抽斗上面泛黄的字迹。
麻黄、白芷、辛夷、紫苏、连翘、茯苓……
医师拿着筛子进来,手下拨弄着碎屑,打量心不在焉的江燎道:“公子似乎神气欠佳,要不要诊脉看看?”
江燎没法说打一进来起左手就开始幻痛,不满对方暗示自己虚,便坐下伸出右手。
医师掐脉咦哦了半天,弯腰从柜子里抱出几根手臂粗的艾条:
“公子,你这情况着实复杂,需得‘驱邪灸’理疗不可,三个起步,买三送一,一疗程十二个,很划算的……”
什么鬼东西。江燎一眼樊照,果断起身,摔在地上就是一顿暴踩:
“给自己开点药吃吧!”
“唉哟公子这是作甚!”医师痛心的抢救艾条,江燎狐疑观察对方一直没变的脸,只得跟宋陵七拿了银子作赔。
宋陵七少见的什么都没说,还转身去了院子,江燎看看正稳坐擦刀的闵九游,想起之前还未完成的对话,便抬腿跟上,不想才走到外面,就被由远及近魔音灌耳了——
抬馆队速度似乎比之前快了些,后面跟着已经面无人色、生无可恋的章路,江燎保守估计这一顿折腾下来,章路至少要有半年都唱不动大鼓书了。
沉重的黑棺终于被搁置在地,闵九游来院子时,正好赶上黑棺被推开,章路趴在上面,对着里面不怎么安详的漏盆脑袋伤心啜泣。
“……”
闵九游皱眉看向同样掐着眉心的江燎。
“……他这是后悔之前使过劲了,不是唱坏脑子对着个盆情到深处,放心吧。”江燎不知道怎么劝,但也不好笑出声,只能向为救自己牺牲的盆同志致以敬意,对章路说:
“有盆陪你不寂寞我就放心了,上路吧……”
章路听了这话更伤心了:“燎哥,我……我害怕呀!我进去了、万一这诈起来唱怎么办?”
“先不说你怕个盆干啥……”江燎神秘压低声音,做了两个抹脖子的手势,“你能……一次,就能……两次,懂?”
“……有道理。”章路恍然大悟,不再浪费时间,丝滑入内,对江燎期盼道,“燎哥,临终煽情的关怀流程还走吗?”
“不走,走走走——”江燎嫌弃,直接无视了对方要求追平塔万待遇的怨念诉求,摆手示意棺材板赶紧盖好,怕走的不够彻底,还点了三根‘驱邪灸’。
……
又一次回溯,申时,15时。
入目没再见到熟悉的城门,江燎还有些不习惯。
面前就是庙里那棵巨树,红色布条密密麻麻垂坠着,上面的愿望无影无踪,像是流淌而下的血泪。
巨树立于无垠水面上唯一一片陆地之上,周围没有寺庙,一名年轻的僧侣却站在树下,身边是一口半开的棺材。
“樊照。”江燎不紧不慢的走向僧侣,任凭红布条试图触碰他的发冠,笑话道:
“棺材就这么直接摆出来,你是黔驴技穷了?”
“施主,宇宙里有星河,但也有黑洞。”僧侣向江燎见礼,神色乖张:“还是要小心些,别玩火自焚。”
这话还真给江燎听乐了:
“随便送个人先走的事,你在这儿等着,就为了唱出空城计吓唬我吗?”
樊照也笑了,很是微妙:
“你错了,这是最难的,而且——
将军。”
江燎慢慢收起笑容,盯住樊照的眼睛向里面探,僧侣皮囊下的眼睛狂妄和恣意搅和在一起,不闪不避。
大脑飞速搜索运转着,江燎从对方笃定他进退失据的态度里读出了“绝杀”。
——可是为什么?
出一个人进棺材的结果,毫无疑问很快就能达成,理所应当的、这次回溯也是自己赢了。
……对方并不在意回溯的结果,那么真正的“将军”究竟是冲着哪儿来的?
江燎转身,望向其余两人——问题没出在事上,那就是出在人上了。
除了樊照没人笑,江燎的心沉了沉,半晌轻松开口:“……宋小七,塔万他们虽然在绿幕外、但还没出岛,替我去看看,咱们一会再汇合怎么样?”
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宋陵七说:
“师父,谁去看都一样的,为什么我先走?”
“因为我答应过你,”潜意识知道现在绝不是能开玩笑的时候,江燎拿出了少见的诚恳,“越往后越危险,我肯定是要先捞你,你忘了?”
宋陵七却没什么反应,只道:“如果我不想先走,怎么说?”
江燎确实也没觉得不行,所以稍松口气,问另一个人:“那……”
“我不走。”闵九游斩钉截铁答,甚至没做一秒纠结。
江燎被噎,一时间真想自己躺进去、谁也不管算了。
“那我走?你一会记得不要不给他们留棺材。”
樊照并不拦他,甚至优雅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意思也很明显——走吧,肯定不留。
……就是这么回事,谁都能先走,只有他不行。
以闵九游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八百头牛都拉不回,但宋陵七可从来都是个明白事理的,肯定还有沟通的余地,所以江燎又转向他:
“宋小七……”
“他不走可以?我不走不行?”
宋陵七的态度意外强硬,江燎敏锐意识到里面可能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忽然想起上轮回溯宋陵七没说完的话,连忙追问:
“你方才想和我说什么来着?”
宋陵七的目光从树上收回,仿佛那里正挂着什么东西,他冷冷扫过樊照意味深长的打量:
“我说了你就能保证让他先走吗?”
江燎哑然,宋陵七一看就懂了,短促一笑:
“所以我说不说有什么区别?”
江燎看向闵九游,刚张嘴却又一次被打断——
“我不走。”
果然,还是那样,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江燎端不明白水不想当爹了,什么一胎二胎看戏的都扔水里才利索,一腔火气全冲着樊照去了:
“你不就是想下棋吗?再加个棺材给他俩都弄走,我跟你下!”
樊照被吼的懵了懵,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能和裁判讨价还价,就这还敢说他无赖:
“让你认输你不肯,现在可没门了!加棺材不可能,你想都别想!有本事都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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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儿,等着敲更直接输给我!”
江燎气结,目光在宋陵七和闵九游之间不停徘徊。樊照获得了全场唯一挨凶的殊荣,不再装模作样端单手礼,抱着胳膊不笑了。
临门一脚却僵持不下,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空气似乎也一并凝固了。
仅容得下一棵树的孤岛面积很小,宋陵七无处可逃,树上有树叶纷然飘落、旋转的身不由己,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接,刚摊开手掌,唐横刀冰冷的刀鞘就朝他面前一横——
宋陵七的身形顿住,抬起头一瞬不瞬与戒备的闵九游对视住!
江燎也没想到闵九游会在这时忽然抬刀,赶紧一把按下,但这未能改善刹时剑拔弩张的气氛!
“什么意思?”
宋陵七却问江燎。
江燎恨铁不成钢的将闵九游粗暴推到身后:
“宋小七,他脑袋被我踢了,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师父,犯不着唱红白脸。”宋陵七终于又笑了:
“是外来的便宜徒弟没眼色,我这就走。”
语罢不再犹豫就走向棺材,刚跨进去却被人用力拽住,定睛一看,是江燎。
“宋陵七,你不是外人,你是我自己选择的家人,”江燎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
“一定要记住……”
宋陵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说了五个字。
“一会见,师父。”
……
回溯随着棺材的消失又一次启动。
酉时,17时,荒草丛生的庙院被夕阳泼的血红。
樊照癫狂又痛快的大笑声还在脑内回荡,翻涌的心绪压在胸口,江燎也不知道现在自己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深吸一口气问:
“为什么动刀?”
“很危险,”闵九游的神色堪称平静,“他的‘器’。”
“但是——”
“拿得出来。”闵九游笃定打断了正压着火对眼下情况消化不良的江燎。
听到他的话,江燎停下踱步。及腰的荒草随风摇摆波动,像是想将两人淹没。
“‘器’是在击穿正确‘中枢’时才能够无代价使用的存在,”江燎摩挲着紫毫,审慎道,“这句话有问题吗?”
“本身没有,”闵九游的目光落在紫毫上,“但理解有。”
“我的理解哪里有问题?”
“……对人性,”闵九游有所顾虑,字斟句酌,“你低估了。”
江燎不愿相信,觉得很不可能:
“……是樊照跟你说的?他挑拨离间怎么能信呢?”
“不是。”
江燎闻言诧异,紫毫笔在他掌心被无意识地攥紧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那你说说,他能拿出的‘器’是什么?”
闵九游目光沉沉,江燎从小到大都很少有过这样的感觉,似乎隔着不可跨越的沟壑,猜不透对方究竟在想什么——
“七杀·解构。”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江燎的脊背缓缓往上爬去,是因为“七杀”吗?
不只。
“你怎么知道的?”江燎问。
闵九游死死握紧唐横刀刀柄,清晰的给出了原因——
五分钟后,江燎转醒,萎靡在地,喃喃问:
“……你怎么知道‘七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