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燎在20岁生日当天,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是两年以来的第一次回“家”。
不被欢迎的人,当然要隐匿于夜色。
白天的时候,闵家父子不可能与他去相同的地方,他们会去姐姐的墓前祭拜,而他,只能永远像一个幽灵一样,被困在她死去的地方。
他借着月光熟稔的穿过走廊,悄然入室,点燃香火,在冰冷的地板上重重叩首,久未起身。
“阿燎——”
是无数个难以入眠的夜里,耳边总能响起的幻听。
江家被大火吞噬之后,是姐姐和姐夫将他养大,从记事那天起,姐姐温暖的怀抱,就是他的锚点,也是港湾。
落在脸上微微发痒的发尖让人忍不住去抓,在与今天无异的黑暗中,江燎的小动作引起了另一个人的在意,感觉到被柔软的手安抚,江燎的心底悄悄冒着泡泡,像是怕惊扰这熨贴的一刻一样,小声问:
“姐姐……‘妈妈’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和姐姐一样?”
“阿燎。”
月亮好奇的朝屋里望,那个人用被枕着胳膊的那只手覆在江燎的头上,另一只手继续顺着他幼小的脊梁,“爱不只有一种形式,姐姐也好,妈妈也好,名称只是‘爱’的载体,能感觉到的,就是真实的。”
“……所以爱就是真实?”江燎懵懵懂懂,半梦半醒。
“爱会来带幸福,也会带来痛苦,会带来生,也会带来死,本身并不会被真实与虚假定义。”
“……姐姐……不明白……既然是很好的东西,为什么又会带来很坏的东西?”
“因为它很复杂呀,小笨蛋……”
“可是……姐姐爱我,我也爱姐姐,复杂在哪里?”
“切开爱的蛋糕,里面可能有渴望、欺骗、嫉妒、争夺、占有、伤害……也可能有温暖、坚定、忍耐、慈悲、奉献、牺牲……谁又能给它一个定式?”
“那我不要吃了……我不想吃到难吃的地方……”
“但那样也吃不到好吃的地方了吧?”
“我不吃……”江燎的眼皮快要合上,但却很坚持。
“那如果阿燎需要爱的部分会饿,要怎么办?”
“我要……像切爱的蛋糕一样……切掉那个部分……”江燎喃喃道。
有人在低低笑。
“可是阿燎刚说过爱姐姐,是打算把姐姐也切掉吗?”
“不、我不——”
——不知道。
为什么……是不知道?!
江燎瞬间失去了全部睡意,小小的身体被冷汗浸湿,他求助的将脸紧紧埋向对方,窗外树影嶙峋。
是否真的存在过这样的对话,江燎快要回忆不起,只记得有人在耳边说了爱他。
因为爱,所以有了家。
是姐姐,却如姐如母;是姐夫,却如兄如父。
这是个因为他的存在而角色混乱的家庭。
在闵九游有自我意识之前,江燎从没觉得自己的家庭有哪里不对,就连撒娇也是因为闵九游从来不做而负起了双倍的责,江燎一边乐在其中,一边偶有困惑,有时也搞不清楚,闵九游对自己来说,到底是外甥,还是弟弟。
虽然闵九游大部分时间都很唯江燎是从,连足够傻瓜的登基游戏都能配合,但在这件事上却多有别扭,江燎根据两人打架、或者说闵九游单方面被打的成长期实际情况来看,估计这小子应该是对后者更加认同。
“好好叫舅舅啊!”江燎已经不止一次的和闵九游纠正过这个问题,以理服人也试了,脑袋瓜子也戳了,却怎么都收效不佳。
“我和他们一样大,他们叫哥,我为什么要叫舅?”闵九游那时都还没有桌子高,却比他父亲还要固执,让江燎觉得真要命。
“因为咱们家和别人家不太一样,”江燎也不是个有耐心哄孩子的人,好说歹说都摆不平,躁得直抓头发,“你要是跟着他们叫我哥,那我还管铭哥叫哥,这不是乱套了吗?”
闵九游不说话了,但是眼见着就要扣坏的手指暴露了他根本半点都没听进去。
“哎呀小祖宗,”江燎拎着他的后脖领直接冲进了闵铭的书房,也不管闵铭是不是在忙,把闵九游扔在闵铭腿上,自己往扶手上一座,“铭哥,阿游非要叫我哥哥,那我以后叫你爸爸算了!”
闵铭早就习惯了江燎的横冲直撞,看闵九游马上不适的爬下了他的腿去,还不服气的挺着腰杆,顿时感觉手上的并购文件可能没有眼前这情况让人头疼。
“阿燎,你也不小了,不要跟他一起胡闹。”
“那他管我叫哥,我管你叫哥,咱们一起去桃园拜把子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
姐姐正好端着一杯咖啡进来,听到江燎的离谱言论,忍俊不禁:
“阿燎,你这个点子好像和你下棋的水平差不多?”
江燎跳下扶手又去抱姐姐的腰,缠着她主持公道是假,耍赖是真。
姐姐摸了摸闵九游的头:
“阿游为什么不高兴?”
“……他们说我辈分最低,”闵九游躲开她的手,小大人似的,“我比他们都高,我不同意!”
“你那是身高,不是一回事,”江燎趁机偷喝了一口咖啡,听到这话,眼珠一转,故意气闵九游道,“而且你就没我高,超不过桌子的只能叫小板凳,嘿嘿嘿……”
闵九游才多大,果然很生气,“我不要!不叫舅!”
“诶,你这不是叫了吗小板凳?”
闵九游扑过来就要跟江燎比划,江燎往他脑门上一摁他就够不到人了,闵铭夫妇看到这一幕,也是实在忍不住,他们这一笑,闵九游眼眶就红了,江燎一看不好闹过头了,赶紧把他抱在怀里哄:
“那这样,咱们统一称呼就好了,以后我管铭哥叫爸爸,你也管我叫爸爸……”
闵铭卷着的文件直接拍在了江燎的后脑勺。
“阿游,叫小舅舅怎么样?”姐姐捏了捏闵九游的脸,“你是我的大儿子,他是你的小舅舅,你大,他小,是不是很合适?”
闵九游似乎觉得可行,小孩子就是好骗。
但江燎有异议:
“大儿子不应该是我吗?”
“这么质疑的话,是不当舅舅了吗?”
江燎也被绕懵了:“算了,随他怎么叫,真是一笔糊涂账。”
闵铭闻言顿觉不吉利,果断放下了刚拿起的财报——
……随便一个碎片都幸福的像幻影。
多余的家伙被至高无上的宠爱捧得太高,才最该粉身碎骨。
江燎脚步虚浮的路过苍白的三角钢琴,影子被拉扯扭曲,他情绪翻涌、不敢靠近,只余下椎心蚀骨的痛楚,在寂静中不肯止息。
“阿燎,《永夜与山茶》,这个名字你喜欢吗?”
——这个名字吗?像在嘲笑丧家之犬一样的他。
死者不肯入梦,生者恨意深种。江燎的耳中不断轰鸣着快走吧快走吧快走吧……但最后,还想再看一眼院子里的山茶花。
江燎来到院子的泳池边,那里却已经有人在了。
闵铭正坐在白山茶树下,西装和领带随手扔在小桌上,不体面的扣子和不整齐的头发中间,是一张几乎要被疲倦和麻木吞噬的脸,高高的鼻梁将明暗分割,半隐在阴影里,像一座沉默的石像。
江宅曳起大火之时,以为姐姐还在里面的闵铭毫不犹豫就冲了进去,后来才知道她刚好没在家,闵铭只找到了江燎,便抱着他冲出了火海,在右手臂上留下了一道烫伤的长疤。
救命之情,养育之恩,孺慕之意。
他欠他们太多了。
院子中的白山茶与红山茶亲密交叉,窃窃低语。
游泳池的水光在闵铭身上流淌,他坐在白山茶树下太久了,这个位置的话,如果不抬头就看不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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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山茶花。
……然而即便不坐在这里,从何处观赏这两株山茶,热烈的红也总是最灼人。
山茶也在等,甚至在非花期盛放了。
看见人的瞬间,江燎下意识就要回避。
“江燎。”
声音不高,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一道无形的缰绳,勒住了即将转身的江燎。悲凉谈不上,只是很久没听过这个人叫自己的全名了。
江燎顺从了指令,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慢慢来到闵铭身边。
山茶被夜风按低了枝杈,“啪”的一声,从枝头整朵跌入泥中。
江燎没有能用来开口的称呼,所以只能选择沉默。
“去了哪。”
语无伦次、痛苦崩溃的日子早就过去了,为什么非要从废墟中寻找一个答案。
闵氏当家人用平稳的陈述语气继续发问。
“那天到底是为什么。”
江燎能说的早已说到数不清,没办法再配合更多了。
“不是胡言乱语,就是一言不发。”
闵铭从椅子中站起,江燎不由后退一步。
“江燎。”
“你是不是已经疯了。”
毫无预兆地,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带着毁灭的决绝,猛地钳住了江燎的脖颈!泳池边缘的江燎没有防备,连错愕的时间都没有,就因扑面而来的巨大冲力一同失衡栽进了泳池中!
入水瞬间闵铭的右手并未松开,而是利用体重和水深将江燎死死压制在水下!
“呃——”
江燎的后脑和背部砸入水中,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天翻地覆间,池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呛入气管,更致命的是脖子上紧紧箍住他要害的手——那只曾经为了救他而烫伤留疤的手。
求生的本能驱使他剧烈的挣扎起来,像被钢叉贯穿的鱼,溅起的大片水花是终场的落幕烟火,盛大、激烈!
江燎的双手徒劳地去掰闵铭纹丝不动的手臂,试图寻找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名为生的缝隙,无力的反抗显得悲惨、屈辱又狼狈。
——爱会带来生,也会带来死。
……会包括判决和定罪吗?那么,到底谁是受害者?谁又举起了审判锤?
然而,就在窒息的痛苦和恐惧即将达到顶峰时,江燎透过晃动的水波,看到了闵铭的脸。
那张一贯沉稳冷静的脸上,此刻却扭曲着比他更深重、更绝望的疯狂,那痛苦如此赤裸,如此庞大,几乎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一瞬间,江燎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挣扎停止了。
他向对面的自己高高举起了审判锤——
有罪。
江燎不再抵抗,不再试图浮出水面,他睁大了双眼,与姐姐七八分相似的面容,在此刻呈现出了一种献祭般的平静。
闵铭仿佛看见了她,紧扼咽喉的手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松开!
可江燎没有浮起来,他仿佛失去了所有求生的意志,放任身体缓缓向更深处下沉,好像奔赴的不是死亡,而是幽蓝色的安眠,微弯的嘴角,是更常见于另一张脸上的温柔。
轻易就将闵铭的心击的粉碎。
被炸雷惊醒般,他猛地扎入水下,捞住名为江燎的空壳,奋力将他拖回池岸。
“咳……咳咳……”
闵铭剧烈地咳嗽着,水珠从他头发上不断滴落,他完全顾不上自己,跪在江燎身边,颤抖着双手进行心肺复苏——
好在溺水时间尚短,江燎猛地咳出呛水,呼吸逐渐恢复,但眼神却依旧失神而空洞,没有焦点的望着夜空,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随着刚才的沉溺留在了池底。
这个情绪内敛的男人,终于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泪水混合着池水滚落,一滴一滴,砸在了江燎的脸上,压抑了两年的悲痛、绝望、困惑或者还有其他的各种情感彻底决堤,紧紧抱住江燎,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