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望向山梁那头,那架早已架设妥当的高倍望远镜静静伫立在山石之上,冰冷的金属机身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冷光,如同一只蛰伏的鹰眼,窥探着四方动静。

    他站在帐口静立片刻,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整片幽暗山林。

    左右无人,四方寂静,林海沉沉,鸟雀归林,连虫鸣都稀疏了几分,看似一派安宁祥和的山野夜景。

    可混迹官场与政法系统半生的万光明比谁都清楚,越是平静的局面,底下越是暗流汹涌。

    朝野厮杀从来不见刀光剑影,却能诛心夺命、毁人全家。

    如今他树倒猢狲散,昔日被他打压、拿捏、攥住把柄的对手无数,不知有多少人藏在暗处,等着看他身败名裂、身死道消。

    确认周遭没有任何跟踪、埋伏、窥探的异常痕迹,他才缓缓拉上帐篷拉链,将山间的寒凉与未知的凶险尽数隔绝在外。

    转身回帐的瞬间,他眼底的锋芒尽数收敛,再次变回那个贪恋温柔的男人。

    帐内,何艳正微微侧身,抬手拾起散落一旁的衣物,肩头纤细优美,肌肤莹白如玉,在昏暗灯光下泛着细腻的柔光,身姿窈窕,曲线流转,每一寸线条都透着恰到好处的妩媚风情。

    她动作轻柔从容,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心底早已波澜翻涌。

    从魏平阳与陈精的权力对决分出胜负的那一刻起,她就隐隐预料到了今日的局面。

    光州市的天,变了。

    魏平阳落败卸势,何斌顺势上位,坐稳市委书记的宝座,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本就是官场亘古不变的铁律。

    何斌素来与万光明政见不合、派系对立,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必然是肃清旧势力、培植自己的亲信,万光明这个手握实权、劣迹斑斑的市局局长,注定是第一个被清算的对象。

    万光明的倒台,早已是定局,不过是早晚而已。

    就在何艳指尖刚触到衣料的瞬间,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突然伸来,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带着温柔的克制,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让她无法再动分毫。

    何艳的动作骤然僵住,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抬头望去。

    万光明正垂眸看着她,视线沉沉,目光灼灼,带着近乎贪婪的欣赏与彻骨的留恋,一寸一寸,缓缓扫过她的眉眼、脖颈、肩头,再落到她匀称曼妙的身姿之上。

    那眼神太过炙热,太过直白,又太过沉重,不似平日里情浓时的宠溺温柔,反而像是在盘点一件即将离别、无比珍视的珍宝。

    他要把这世间独一份的美艳妩媚,完完整整、刻丝入缕地烙印在心底,带走余生所有的思念与念想。

    滚烫的视线紧紧包裹着自己,带着一种末日别离的偏执与沉重。

    何艳心头莫名一紧,细腻的肌肤泛起一层细碎的战栗,连红唇都微微颤抖,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惶恐。

    她见过万光明威严狠戾的样子,见过他运筹帷幄的样子,见过他温柔宠溺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复杂深沉、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神。

    “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她声音轻柔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眉眼微垂,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翼,楚楚可怜,“我心里发慌,有点怕。”

    她的害怕七分是真,三分是演。

    真的是看不懂眼前这个末路权贵的心思,不知道他温情脉脉的皮囊下,藏着怎样的算计与杀伐。

    演的是恰到好处的柔弱,是她在万光明身边蛰伏数年,早已练得炉火纯青的生存手段。

    在这个男人身边,太过聪明会死,太过愚钝也会死,唯有藏锋守拙、柔情温顺,才能安稳存活。

    万光明见状,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低沉浑厚,驱散了帐内短暂的凝滞,却依旧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俯身再次将她拥入怀中,怀抱宽阔温暖,将她整个人妥帖包裹,胸膛结实厚重,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却也带着末路穷途的寒凉。

    怀中人柔软丝滑,温香满怀,是他混迹官场半生,见过无数风月、无数精致美人,依旧最贪恋的模样。

    温柔、妩媚、听话、懂事,从不纠缠权力,不觊觎名分,只安安静静做他藏在暗处的温柔,是所有权贵男人最想要的完美情人。

    这也是他纵使手握无数把柄、双手沾满利益肮脏,依旧对何艳格外纵容、格外偏爱的原因。

    怀抱温存,万光明眼底的温柔渐渐褪去,神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郑重得近乎冰冷,一字一句,缓缓道出自己的绝境,说道:

    “魏平阳输了,陈精赢了,光州市彻底变天了。”

    “接下来,何斌上台坐稳市委书记的位置,我这个市局局长,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彻底撸掉。”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仕途起落,而非自己半生的功败垂成,可眼底深处,藏着无尽的不甘与悲凉。

    “我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十几年,根深蒂固,也劣迹斑斑。外人只知道我贪了钱、握了权,没人知道我手里攥着多少人的生死把柄。”

    万光明低头,鼻尖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温热,语气冷得刺骨。

    “我手上有太多人的致命证据,这些年我风光无限,众人捧着我、敬着我,可一旦我失势,这些人第一个要做的,就是杀人灭口。”

    “留在国内,就是死路一条。”

    短短几句话,道尽了朝堂生态圈最赤裸、最残酷的规则。

    官场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朝堂,而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巨网。

    人人身在局中,互相捆绑、互相制衡、互相拿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上位时,众人利益捆绑,皆是盟友。

    落难时,人人急于切割,皆是仇敌。

    万光明深耕政法系统十余年,捞取的财富、结下的恩怨、埋下的祸根,早已数不胜数。

    坊间早有流言,他涉案金额高达十数亿,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只是从前他权势滔天,无人敢查、无人敢动,如今靠山崩塌,所有旧账都会被一一清算。

    “我必须走。”

    万光明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这是他唯一的生路,“而且,我只能借着你的手,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里,彻底出境。”

    何艳依偎在他怀里,身姿柔软,眉眼温顺,静静听着他的每一句话,没有惊愕,没有诧异,更没有慌乱。

    这一切,从万光明带她到金边县住帐篷的时候,她就预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