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溪白垂眸看她，语调不辨喜怒：“失望了？”
温夕岚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说不上失望，更多的是......心寒，还有些怕。”
她抿了抿唇，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今日是杨家，明日说不定就是张家、钟家，每个人都可能成为其中的牺牲品，也随时都可能变成别人随手丢掉的棋子，最后却连一句公道都讨不回来。”
她说着，忽然抬眸看向晏溪白，眼底的忧色化开些许：“但一想到还有您这样的人在，我就安心多了。”
晏溪白正端起茶盏，闻言动作微顿。
他抬眼看她，眸色在灯火中晦暗不明：“不怕我和那些人一样？”
温夕岚愣了一下，随即坦然摇头：”我懂得不多，上头人那些斗争离我也太远，但我做菜做多了，知道一个道理。”
她语气认真：“一道菜好不好吃，食材本身的好坏，就已经决定了大半，烂掉的菜心，再怎么用重料去压，入口也是苦的。”
她看向晏溪白，目光清亮而诚恳：“我认识的晏公子，是个好人，是我这种普通人需要的好人。”
“所以就算您在做事的时候，可能要权衡利弊，要做些取舍，我也信您会尽量周全，不会让太多无辜的人被牵连。”
说到最后，她语气温软带着希冀，还有浓浓的崇拜。
宴溪白看着她，没说话。
像是怕他不信，她又急急补充：“您别觉得我在奉承您啊，我就是这么想的，我好歹做了多年生意，看人也有几分眼力。”
她越说越认真：“做大事的人，总是会不自觉地看不见那些弱小普通的人，觉得他们不重要，但您不是。”
“您看得见普通人的苦，也在意这些人的生死。”
说到这，她声音放柔了些：“要不然您也不会让十三把这些事告诉我。”
“您这么做，是想在当下给杨家一个交代。”
她垂下眼睫，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激：“我很感激您愿意告诉我真相，我知道，您跟我说这些，是要冒很大风险的，但您仍旧愿意告诉我们，您知道杨家人要的只是一句真话，对不对?”
宴溪白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没接话。
灯火葳蕤，在他眉眼间摇曳出潋滟的光影，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轻轻撞开了一道缝隙，露出里头深不见底的暗涌。
温夕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也没躲，就这么和他对视着。
四周寂静，只剩墙角那盏油灯偶尔晃荡出光影，搅动映在墙上的影子浮动。
“公子。”门外忽然传来晏十三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放轻的试探：“车到了。”
宴溪白收回视线，起身理了理衣袍就往外走，待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温夕岚。
温夕岚一愣，随即弯起了眉眼接过来，语气含笑：“前头那些吃完了？那明日我再给您做些？”
宴溪白摇了摇头：“不急，得闲了再做。”
“您放心，我有数的。”
宴溪白颔首，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温夕岚送他上了车，见他掀开窗帘，她朝他挥了挥手：“宴公子，您路上小心。”
“回吧，外头凉。”
马车辘辘远去，温夕岚和晏十三并肩站在原地，直到车影融入夜色，两人才回了店。
“你可吃过了？”温夕岚侧头问宴十三。
“吃过了的。”宴十三点头，脸上两颗梨涡在月色下映出暖意。
温夕岚点点头，也没再多问。
待两人回了屋里，她拿起那布袋塞进怀里，仔细检查一遍后，才熄灯关了店门。
等回到果子巷后，宴十三去灶房烧热水洗漱，温夕岚把布袋拿出来，发现里面放了一张纸笺。
是宴溪白写的。
他将每一种糕点和果脯的口味都仔细做了标注和评价，喜欢的会在后面写上一个喜。
不喜欢的就不写，但唯独碧玉仙冻后面，写了个苦。
温夕岚摇头失笑，她都能想象得到他写这个字的表情，定是蹙着眉写的。
不一会，外头传来宴十三喊她去洗漱的声音，她把字条和布袋收好，转身出了门。
第二日天还未亮透，温夕岚就起了身，带着宴十三去开了店门。
店开了没多久，梅水如就领着个姑娘进了门。
那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身量纤细，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衣裳，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连一处褶皱都没有，手脚头发瞧着也打理得很干净。
她低着头，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着，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颈，看着有些怯人的模样。
“温老板！”
梅水如眉眼带笑，拉着那姑娘的手走到温夕岚跟前：“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阿水，人我给你带来了。”
温夕岚擦了擦手，看向那姑娘，语气温和：“阿水是么？我叫温夕岚。”
那姑娘闻声抬头，她眼神澄澈，瞳仁黑亮，像是山涧里未被尘染过的泉水，透着一股纯稚清灵。
温夕岚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姑娘。
就见阿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得局促地低下头，双手绞着衣角。
温夕岚见状柔声道：“我刚熬了汤，来得这么早，你们还没吃早饭吧，正好我煮碗面，一起吃。”
她转身进了灶台，不一会儿就端出三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上面各卧着一个溏心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梅水如怕阿水拘谨，拉着她坐下，自己先拿起筷子就吃起来：“阿水，温老板是个好人，你就安心的待着这哈。”
阿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之后就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她吃相并不粗鲁，但吃得很快，是那种饿过肚子的人才有的吃法。
温夕岚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
待两人吃完，梅水如想付钱，温夕岚推开了：“面我请了，还要谢谢你帮我带阿水过来，人我答应收下了。”
梅水如高兴笑道：“多谢温老板，那我就把人交给你了，师叔还在观里等着我，我得赶紧回去。”
“去吧，路上小心。”
温夕岚送她到门口，转身回来时，就见阿水已经主动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温夕岚站在一旁看着，心下暗暗点头，人漂亮做事也机灵，她很喜欢。
“阿水。”她唤了一声。
那姑娘立刻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
“今日你先跟着十三学，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嗯......你就比划着问，可好？”
阿水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
温夕岚笑了：“行，去吧，前头有客人来了。”
话音刚落，几个在附近作坊做工的汉子前后脚进来，粗声粗气地喊道：“温老板，老样子，三碗臊子面！”
晏十三立刻从后头蹿出来，脸上挂着甜笑：“几位大哥里边请，今日有新熬的骨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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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着呢！“
她引着人往桌边坐，阿水便悄无声息地跟在后头。
等跟着宴十三跑了两桌，后面的客人一来，她就会立刻送上热茶，前几桌动作还有些生疏，后面就越来越麻利了。
温夕岚在灶台后头看着，见阿水回头，她鼓励的点了点头，这才继续做自己的事。
一上午的工夫，店里来了好几拨客人。
晏十三在前头招呼点单，阿水就默默跟在后头，收碗擦桌，添茶递筷子，人虽有些怯，但并不木讷。
有客人掉了筷子，她眼疾手快的就递上新的，有姑娘坐下来看到桌面有些油渍，她立马就能拿着布擦干，又用自己的袖子擦了几下，示意干净了。
温夕岚瞧在眼里，暗暗称奇。
这姑娘不会说话，却极会察言观色，仿佛天生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半点不用人操心。
就是，她好似对男子很是惧怕，是那种不太正常的恐惧。
温夕岚暗暗记在心里，想着等有空问问梅水如，阿水之前可是发生过什么事情?
待午市忙完，店里渐渐清静下来。
温夕岚从后厨端出备好的饭菜，她特意留了一个食盒，里头盛着两人份的饭，递给了宴十三：“十三，这里头是备好的菜，你待会给他们送过去。”
宴十三先是一愣，随即高兴的点了点头：“好！”
温夕岚回身，招呼阿水落座：“阿水来，辛苦你们了，咱们先吃饭，歇一歇。“
晏十三早就饿坏了，一屁股坐下，夹了块鸡肉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温老板，你这酥香鸡绝了，我早上就闻着香味了！”
阿水却有些拘谨，站在桌边不敢坐，直到温夕岚拉着她的手按在凳子上，她才怯怯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温夕岚给她夹了块鸡肉，柔声道：“别拘束，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吃饱吃好才有力气干活。”
阿水抬眼看她，神色有一瞬间的怔愣，回过神后，用力点了点头。
三人正吃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温夕岚抬头，就见杨贞娘提着个篮子走进来，身后跟着团圆。
“夕岚！”杨贞娘脸上带着笑意：“我娘做了些腌菜，让我给你送来尝尝。”
温夕岚连忙起身迎她：“婶子也太客气了，快坐下，正好一块儿吃点。”
杨贞娘摆摆手，目光却落在阿水身上，微微一怔：“这两位是？”
温夕岚看向宴十三，和杨贞娘介绍道：“这位是宴十三姑娘，是我的贵客。”
接着又看向阿水：“这位是水如给我介绍的姑娘，叫阿水，往后在店里帮我分担些活计。”
阿水立刻慌乱的站起来，朝杨贞娘行了个礼，随即又改成鞠躬打招呼，但匆忙间，温夕岚几人都瞧见了那动作，标准得像是从前练过一样。
杨贞娘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却没多问，只是笑着将篮子递过去：“那我不打扰你们用饭了，待会还得去布行街瞧瞧，看有没有合适的活计。”
“好，对了，晚上可有空？我有事和你说，你在家里等我。”
杨贞娘见她表情严肃，心下一紧，又转而笑道：“自然有空，那我在家里等你。”
说完又朝宴十三她们点了点头，带着团圆出了门。
温夕岚回身落座，她看了低着头吃饭的阿水一眼，然后就看到宴十三递过来的眼神，之后对方又若无其事的移开。
温夕岚暗暗想着，这阿水的身份怕是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