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那些因地域、利益、理念而聚合在朱元璋旗下的各方势力,在此番舆论风暴与道义高压之下,开始有了更明显的浮动与私下串联。怀疑的种子,一旦被种下,便会自行在猜忌与利益的土壤中,生根,发芽,悄然改变着内部的生态。?
天下间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和喧嚣。茶馆酒肆之中,田间地头之畔,那封“雪夜战书”的内容成了最热门的话题,被不同口音、不同身份的人反复提及、咀嚼、争论。“陈都督这话……是狠,是毒,可句句在理,戳到心窝子里了!”“三十日……这回看朱国公还能找出什么由头!”“‘汉室有贼’……这话太重了,可要是到期真不出兵,这贼名,怕是要坐实了!”
舆论的风向,在你这一系列组合拳——从暗流铺垫到公开通牒——的猛烈冲击下,完成了一次关键而危险的偏转。北伐抗元这面道义的旗帜,被你以近乎悲情与决绝的方式,牢牢攥在了手中,高高擎起。而朱元璋,则被这旗帜投下的阴影,逼退到了“拥兵自保”“见死不救”“有负大义”的道德墙角,进退维谷。?西边的明玉珍,东边的张士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公开决裂与最后通牒,依旧保持着外表的沉默,没有发表任何公开评论。
但这沉默之下,想必各自的智囊与心腹都在夜以继日地分析、推演。他们在重新评估你的决心与手腕,评估朱元璋的应对与韧性,也在紧张地重新计算,自己在这盘骤然提速、杀机四伏的新棋局中,该如何落子,才能攫取最大的利益,或至少,保全自身。
(平江王府暖阁)
烛光融融,暖香袅袅,将窗外北风的呜咽隔在另一个世界。张士诚裹着狐裘,斜靠在软榻上,指尖捻着一颗冰镇过的葡萄,目光却落在案头那份关于“三十日通牄”和“硕鼠”之斥的密报上,久久未动。
胞弟张士信侍立一旁,终是按捺不住:“大哥,陈友谅这般撕破脸皮,把朱重八骂作国贼,这是不是要拼命?咱们……是不是也该有个章程?”
张士诚将葡萄放入口中,缓缓咀嚼,汁水的清甜也化不开他眉间的沉郁。他未直接回答,而是望向静立阴影中的首席幕僚,那位以“老成谋国”著称的绍兴老秀才:“先生,你看这局棋,下到这一步,咱们这看客……还坐得安稳吗?”
老秀才上前半步,烛光将他清癯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他捻着稀疏的胡须,声音平缓,却字字千钧:
“王爷,老朽看来,这已非棋局,乃是斗兽之场。”
“陈友谅,白衣素镐,是悲情,更是疯狂。他赌上的不仅是兵马,更是人心名器,行事已无余地。朱元璋,沉默如石,是隐忍,更是毒辣。他忍下这‘硕鼠’污名,所图必然更大。这两人如今之争,已非地盘,乃是道统生死。
张士信:“依先生之见,我们该助谁?陈友谅势大,又扛着北伐大旗,不如……”
“不可!”老秀才断然打断,声音陡然严厉,“助陈,则与朱元璋结下死仇。朱氏根基在江淮,与我毗邻,其人心性坚忍狠戾,若记下此仇,他日必是我江东心腹大患。且陈友谅此人,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便是什么忠诚善良之人,行事狠绝莫测,今日可许你高官厚禄,明日兔死狗烹,亦未可知。”
“那助朱?”张士信皱眉。
“更不可!”老秀才摇头,“此时助朱,便是公然与‘北伐’大义为敌,与天下汹汹民心相悖。且朱元璋正需承陈友谅雷霆之怒,我等卷入,必成其盾牌,消耗的是我江东儿郎的血肉。更何况……朱氏,就真能信得过吗?”
张士诚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决断:“这也不可,那也不可。先生之意,莫非是让我张士诚,将父祖基业、江浙膏腴,拱手献于其中一人?”
“非也。”老秀才深深一揖,“王爷,老朽之策,乃是——彻底退场,坚壁自固。”
“其一,尽量隔绝消息。严令三吴,禁绝北来流言,尤其这‘三十日’、‘硕鼠’之语。我江东,不听,不看,不知道。”
“其二,锁闭门户。沿江、沿海诸戍,兵力增三成,巡防加密。北来使者,无论陈、朱,一律以‘王爷染恙’、‘年关封衙’为由,挡在境外。书信,原样退回。”
“其三,内修甲兵。库中钱粮,加紧变卖,购入精铁、硝石、良马。然,严令只守不攻,敌不动,我绝不动。”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王爷,他二人相争,如同两虎死斗。靠近者,必先遭殃。我等要做的,便是远远躲开,将自家篱笆扎得铁桶一般,缩成一团刺猬。”
“待他们斗得筋疲力尽,无论谁赢了,都要收拾山河,稳定人心。到那时,”老秀才压低了声音,“我江东钱粮满仓,甲兵齐整,进,可上表称臣,纳粮输款,换取自治;退,亦可凭长江天险,锁关自守。主动权,方能重回王爷手中。”
张士诚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惊悸与纠结一同吐出。他望着跳动的烛火,仿佛看到了江北的血色与烽烟。
“就依先生之言。”他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却带着不容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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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的力度。
“传令吧:江浙全境,自今日起,只闻丝竹,不闻金鼓。但有过境刀兵,便是与我张士诚为敌。”
“至于那两家……”他挥了挥手,仿佛拂去眼前并不存在的灰尘,“他们要争天下,由得他们去,我聋了,什么也不知道。”
“我,只要这江南一隅,安稳太平。”
(重庆蜀王府)
夜雨敲窗,书房内炭火哔剥。明玉珍推开江北密报,指尖在“三十日通牄”字迹上顿了顿。
戴寿低声道:“陈友谅公开撕破脸,朱重八避战,道义已失。我军是否该有所表示?”
“表示?”明玉珍抬眼,“他要的是投名状,不是锦上添花。”
他起身踱步,烛光在甲胄上流动:“派人去找陈友谅,备蜀锦百匹、山参十盒。贺表要写:遥闻王师收复汝宁,蜀中同袍不胜欢忭。元虏暴虐,人神共愤,愿见汉旗早定中原。”
戴寿会意:“只贺功,不称臣?”
“称什么臣?”明玉珍负手望向漆黑夔门方向,“朱元璋还没断气,江淮根基未损。让他二人先打出个结果。”
他转身,目光锐利如刀:“告诉使者,多看,多听,少说。尤其看那些新附之众,是真心归附,还是迫于形势。”
“诺。”
雨声渐密,明玉珍的声音混在雨里:“急什么?巴蜀天险,粮秣充足。等他们胜负将分——”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戴寿深揖,烛火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如两座沉默的山峦。表态不等于站队,示好不等于效忠。在这盘杀局里,蜀地的棋子,还悬在指间。
?城外的雪,还在不紧不慢地飘洒,渐渐掩盖了昨日大军操练的足迹,掩盖了流民踩出的小径,也试图掩盖这座城池经历过的所有血与火。?
但有些东西,是再厚的积雪也掩盖不住的。?比如那高悬于所有人心头的、三十日的死亡倒计时,其滴答声仿佛越来越响。?比如天下间无数道目光,日益聚焦于长江南北这两点之上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压力。?再比如,汝宁城外,十九万大军顶风冒雪、日夜不休的操练声中,所透出的那股越来越浓烈、越来越无法抑制的、直冲霄汉的凛冽肃杀之气。?你独自立于汝宁南门残破的城楼最高处,身上那件单薄的素白麻衣,在风雪中紧紧贴附,勾勒出挺拔而孤峭的轮廓。目光平静地望向南方,越过漫天飞舞的雪花,仿佛能穿透数百里的空间,看到那座沉默的应天城,看到城头上同样在眺望此处的、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