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照环说这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咬碎了也不肯松口的狠劲。
赵燕直心中被她的话掀起波澜,她比他想的还要胆大。草城川是军事禁区,从那里进出辽国,一旦被查获,就是通敌卖国的大罪。她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原本就准备把她引到这条路上来。
先用唐守仁授官的事诱她就范,再用陈大官人的货逼她想办法,最后让崔五郎引导她走朔州榷场。他连崔五郎该说什么话,用什么样的语气说都想好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她自己就提出来了。这份在绝境里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的狠劲,比他预想的还要猛更多。
赵燕直答应:“随你。我只要五千贯到手,其余的你自己看着办。”
那批货运到朔州榷场,刨去路上的耗费和打点的钱,剩下的远不止五千贯。
唐照环正要说多谢公子,紧急闭上了嘴。
他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货卖了,钱到手了,他反手把唐家卖了,说私通辽国,走私货物,那唐家就完了。她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握一个筹码在手里,让他不敢轻易动她。
“我还有一个请求。
这批货价值不菲,唐家商队人少力薄,若遇上什么意外,只怕保不住货,我想请王副将随我一起走。
王副将武艺高强,有他在,路上安全些,公子也放心,是不是?”
她说得冠冕堂皇,赵燕直却听得明白。这哪里是请王镇去保护商队,分明是请王镇去做人质。
有王镇在,他便不敢在路上对唐家商队动手,也不敢在事后翻脸不认人。一个“赵燕直的人”跟着,一旦在榷场出了事,他也脱不了干系。
他嘴角弯了一下,被唐照环看见了。
她想,他果然看穿了。
赵燕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负着手,看着窗外那丛修竹。春日的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地上。
“行,让王镇跟你去。”他转过身看着唐照环,眼神像水面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却汹涌得很,“不仅他,还有一个人也给你,你见了一定很开心。”
唐照环想问是谁,赵燕直已经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文书开始批。他手里的笔在纸上游动,姿态端端正正,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分心。
意思很明显,你可以走了。
她把到了嘴边的问句咽了回去:“多谢公子,在下告退。”
她行过礼,往自己的住处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快得裙摆都在风里猎猎作响。
她没注意到,后堂的窗子开着,赵燕直扭头盯着她的背影,盯了很久。直到她消失在了院门后面,他才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批他的文书。
唐照环刚进西跨院院门,就看见唐鸿音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撑着脑袋,头发被揉散了,几缕垂在额前飘荡。脸色蜡黄,蔫头耷脑,全无昨日的意气风发。
唐照环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你怎么来了?怎么不好好在客栈歇着?”
唐鸿音抬起眼皮,眼白处遍布血丝,摆了摆手:“想着你一个人在县衙里,我不放心,天亮就赶过来了。”
他撑着柱子要站起来,一个没扶稳,一屁股又坐回台阶上,震得自己直咧嘴。
唐照环又好气又好笑,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春草,倒碗蜜水来,尽量浓些!”
春草应了,不一会儿端了一碗蜜水过来。唐照环接过碗,递到唐鸿音嘴边:“喝了,解酒的。”
唐鸿音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他把碗放在旁边,苦笑:“本来想跟赵监军和崔五郎拉拉关系的,谁知道崔五郎那嘴跟开了光似的,太会劝了,一杯接一杯,我都不好意思不喝。这下好了,关系没拉成,倒把自己灌了个烂醉。”
“行了行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唐照环正色问道,”我问你,你是不是还想接那批货?”
唐鸿音沉默了片刻:“是,我回去想了一宿。你说那批货来路不明,接过来有风险。我想了想,咱们也不是没有办法。
整批拉到洛阳或者汴京去卖,太扎眼,容易出事,就把它们拆开卖。
茶叶和香料换了包装,分散到洛阳和汴京的几个老主顾那里,看不出来。
万和祥在杭州还有个分号,珠宝和丝绸托他们送到杭州去卖,江南富庶,那边的人出手大方,就算卖得比汴京贵一点,也不愁没人要。
这么一倒腾,倒贴的钱不算特别多。多走几趟火山军,也就挣回来了。大不了,我把我自己在洛阳买的那间院子抵押了,先周转周转。”
他说得很轻松,唐照环却听得心里发酸。
洛阳那间院子,是他花了好几年置办起来的,想着真娘要是婚后在永安县住不习惯,就带她回洛阳住。所以盖的时候极其用心,一砖一瓦都是他自己盯着弄的。
他连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法子都想出来了,说明真愿意冒这个险。
唐照环开口:“你想接,我支持你。富贵险中求,我有个更好的法子。”
唐鸿音愣了一下,看着她。
“往北走,”唐照环一字一字地道,“去朔州榷场。”
唐鸿音的眉头皱了起来。做生意的没有不知道榷场的,那是宋辽两国设在边境的交易市场,每年交易额动辄数百万贯。可他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没听过朔州榷场这个名字。
唐照环简单将昨日从春草那里听来的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朔州榷场位置,到辽国那边对丝绸茶叶香料的需求和边军买卖的先例。
然后说到她听赵燕直解答,正规渠道从代州去朔州太慢,所以要了岢岚军的身份凭证,准备从草城川直接过去。
唐鸿音的脸色变了:“环儿,你疯了。”
唐照环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唐鸿音急急小声劝她:“这算偷渡。赵监军给咱们身份凭证又怎样?他管得了他自己的人,管不了别人。万一有哪个多事的把这事儿捅出去,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再说,咱们对辽国一窍不通,连朔州榷场怎么走都不知道,万一走到半道被人劫了,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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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到了榷场那边人家不让卖,咱们怎么办?
这些都是问题,你总不能指望赵监军的身份凭证能保咱在那边不被欺负。那是辽国,不是大宋。”
唐照环道:“赵监军把王副将借给咱们了。他应该熟悉这条路,有他带路,不会走丢。”
唐鸿音摇头:“你怎么知道他懂这个,他不一定走过商路。就算他懂,草城川是两国交界,什么人都有。就他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真遇到危险了也不顶用。”
他说得有理有据,唐照环一时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把最大的那个坎翻过去了,却忘了看脚底下的小石子。这些细节,她一样都没想。
不管怎么说,必须先试试榷场,不能因为有风险就畏手畏脚。再说了,也未必会遇到唐鸿音说的那些,反而往南走的危险实打实。
唐鸿音继续劝说道:“我还是觉得往南拆开了卖稳妥,虽然麻烦些,至少人货都安全。你说呢?”
“可你那些法子,真的安全吗?”唐照环反驳道,“我实话跟你说,那批货是陈大官人的,他在汴京人脉比你广,耳目比你多,你换个包装他就不认得了?万一被他查出来,唐家怎么办?
万和祥的杭州分号才开了不久,根基还不稳,你一下子拿出那么多珠宝和丝绸去卖,引人注目。江南富庶是不假,可富庶的地方,盯着的人更多。”
两个人就这样僵在那里,谁也不肯让步。
院子里的海棠花一片接一片落下,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雪,让人羡慕,落就落了,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二位这是怎么了?一路上都没听见你俩吵架,怎么这会儿脸红脖子粗的?”
崔五郎站在门口,头上戴着逍遥巾,穿着棕褐色道袍,衣袂飘飘,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味道。
唐照环迎上去,笑道:“崔郎君怎么来了?也不提早说一声,我好去门口迎接。快请进,屋里坐。”
崔五郎双手笼在袖中,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不必不必,我就在门口站站,说几句话就走。咱们同为公子办事,不用这些虚礼。”
他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递了过来。
唐照环接过来一看,是两张盖着岢岚军大印的身份凭证,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唐鸿音和唐照环的名字。印章朱红,墨迹新鲜,显然刚办下来没多久。
“公子让我送来的。有这个东西,从草城川过境,只要不碰上巡边的,一般没人查。就算查了,这凭证也是真的,不怕。
他担心唐家缺人手,光王将军不够用,还专门送了一个强力外援过来。”
唐照环本能想拒绝,赵燕直送人,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万一这人表面上帮他们,实际上赵燕直安排他到了榷场反水,把商队往辽国那边一交,唐家就是实打实的通敌,到时候连辩都没处辩。
她斟酌着措辞,开口道:“公子一片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商队已经有不少人了,再加人手,怕是……”
“见见人再说。”崔五郎打断她,朝外头喊了一声,“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