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夺环(强取豪夺) > 53.第 53 章 求亲
    范明允站在马车旁,听唐照环说完那句话,心绪翻涌。

    “小娘子,”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听了去,“我这两次见你与赵监军相处,觉得你二人不一般。我原以为你在这边待得如意,没想到你还是想回家。”

    唐照环一听连连摇头,动作大得差点把发顶的金缠丝头冠甩出去。

    她赶紧扶住了,苦笑道:“您千万别误会,我是在他手底下讨生活。身边都是公子的人,没法商量。今儿好不容易逮着空隙,您又是个正派人,我才敢开口问问您的意思。”

    雪越下越大,风裹着雪粒子打得马车篷布簌簌作响。范明允的几个亲兵识趣地退远了些,背过身去,围成一个圈,把风挡住。

    范明允郑重道:“若你当真想离开岢岚军,不想再被制约,我倒有个法子。”

    唐照环眼睛一亮:“什么法子?”

    范明允深吸了一口气:“我回去便给家中去信,请家里人向唐家提亲。”

    风大了些,卷着雪粒子打在唐照环脸上,生疼。

    她愣在原地,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好半天才理出个头绪。

    她干巴巴地笑道:“您不用逗我。”

    “我从不说笑。”范明允面色严肃,目光坦荡,像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我是认真的。”

    唐照环摆手:“你我门不当户不对,您是刑部郎中出身,如今又是岢岚军都巡检,前途光明。我不过做个小生意,整日跟布匹粮草打交道,配不上的。”

    范明允听了这话,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格外认真地解说道:“小娘子此言差矣。令尊进士出身,虽说目前尚未授官,但你已是士人之女。我的曾祖虽是相公,可到了我这一辈,不过寻常官宦人家。你我身份,正相配。”

    唐照环被他这番话说得一噎,她打心眼里总觉得自己是织造坊的女掌柜,哪能跟官宦人家扯上关系?可范明允说得有理有据,她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她想了想,又找出了第二个理由:“就算身份勉强配得上,可这天底下比我好的娘子多了去了,有才有貌有家世的,一抓一大把。您犯不着为了帮我脱身,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当筹码。”

    范明允听她说完,更加柔和地看唐照环,像在看一件世间少有的珍宝一样,看得她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太看轻自己了。”他的声音沉稳得像山间磐石,“我范明允活了二十四年,自认见过的人不少。可像你这般的,当真世所罕见。”

    唐照环被他这句世所罕见夸得耳朵发热,垂下眼睛,嘟囔道:“有哪般了?不就是会做几件衣裳、算几笔账么?”

    “烟雨楼那回,换了旁的女子,早就哭慌了神。可你不卑不亢地跟我讲道理,证明自己只是个裁缝,条理清晰、有凭有据,让我这个办案的人都挑不出错来。”

    唐照环想起那回的狼狈,嘴角抽了抽,心说我吓得腿都软了,不过强撑着爆发小宇宙罢了。

    可范明允这么说,她也不好意思拆自己的台。

    “还有你一个人对着西京二十多杆枪,硬是不退半步。那些西军个个五大三粗,手里的枪尖比你人还长。”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钦佩,“我当时就在想,这女子好大的胆量,好硬的骨头。”

    唐照环被他夸得浑身不自在:“要不是您仗义直言,我那会儿早被扔进河里喂鱼了。”

    “可若你没有先挺身而出,我就是想替你说话,也没有开口的由头。”范明允认真道,“是你先站出来出头,我才有了说话的机会。”

    唐照环张了张嘴,发现这话她反驳不了。

    “中秋夜那些走私犯寻仇,刀剑无眼,你明明可以躲得远远的,可你却冲了过来。”

    唐照环想起那天夜里的情形,心有余悸地缩了缩脖子:“我那是一时冲动,事后想想也后怕得很。”

    “不管是不是冲动,你来了。你一个不会武的女子,冲进那一团乱局里,就为了帮我们。

    岢岚军都巡检使司的差事不过是起点,我往后要走的,是一条荆棘密布的路。做我的内人,不能只会绣花吟诗,她得性子坚韧,遇事不慌,有主见有胆略。

    我这些话句句出自肺腑。你这样的人,我走遍天下也遇不着第二个。

    若你肯答应,那是我的荣幸。我范明允此生,必不负你。”

    唐照环被他这番话震住了。

    她两世为人,从没被人这样夸过。

    范明允这番话,像把她捧到了云端,轻飘飘的,踩不着实地。

    她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她很快又冷静下来,想到了第三个理由。这个理由,比前两个都棘手。

    “您就不介意……我跟赵公子之间的那些传闻?”

    “我不介意。”范明允听到这话,没有任何犹豫地摇了摇头,“而且你说你和他没有,我就信你。”

    唐照环没想到范明允会这么干脆。

    这世道对女子名节越来越看重,那些风言风语传出去,旁人嘴里不说,心里头指不定怎么想。可范明允说他不介意,说信她。

    她仔细打量范明允,他肩头落满了雪,左臂还吊着绷带,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会弯腰的松树。他的眼睛干净得像山间清泉,一眼能望到底。

    这样一个人,该是个好夫君吧?

    唐照环在心里头盘算开了。她本来就要嫁人,与其嫁给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还不如嫁给范明允,至少这个人她信得过。

    范明允责任心强,长得也不差,前途光明,关键是他真心实意地夸她,夸得她心里头美滋滋的。

    万一他家里人不答应呢?

    那这桩婚事自然作罢,而且范明允被家里这么一拦,心里头肯定觉得亏欠她,到时候帮她出主意离开赵燕直更加尽心尽力。

    这买卖划算。

    范明允扭捏补充道:“就是我家境寻常,无法让你如在岚谷县一般,过富贵日子……”

    哦,这点唐照环早就知道了。

    范明允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常穿苏杭罗。这种罗比其他产地的罗薄许多,吃不住染料易褪色,所以价格便宜。

    喜欢用苏杭罗的人家要么喜新厌旧得厉害,经常换新鲜颜色穿,要么就是没那么富裕,却又必备几件罗衣撑场面。

    她好心提醒他可以去汴京万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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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祥以旧换新,他没觉得冒犯,听掌柜的说,后来还真派人来过,说明他家确实精打细算。

    不过范明允这点倒不用担心,唐照环从小在永安县长大,家里最穷的时候,交完夏税连锅都掀不开,也就是到岚谷县,她才蹭到了点富贵生活的边。

    “没关系的,我也是穷人家长大的。”唐照环脸上浮起红晕,小声道,“若您家里人不反对的话,我没问题。”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觉得耳根子烧得慌。

    “那,那我尽快给家里传信。”

    范明允说这话时声音发抖,不像在刑部办过案子的干练官员,倒像头回跟姑娘家说话的毛头小子。

    唐照环看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心里头紧张反倒消了几分,正要开口说句“那便劳烦您了”,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双手将她揽进了怀里。

    拥抱轻得像雪花落在肩上,短暂得像一个呼吸,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范明允就已经松开了手,退回原来的位置,垂下眼睛,不敢看她。

    “小娘子莫怪,我一时情难自禁。”范明允清了清嗓子,又道,“放心,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唐照环嗯了一声,低着头,两只手揪着袖口,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似的,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在不远处的阴影里,赵燕直站在风雪中,已经站了很久。

    风把他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雪花落了他满身,他也不觉得冷。他的目光穿过飘飞的雪幕,落在马车旁那两个人身上,一瞬不瞬。

    风从那两人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

    赵燕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拥抱。

    那个短暂的,克制的,却让他觉得刺眼到了极点的拥抱。

    赵燕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冻得胸腔发疼,可这份疼痛让他冷静了些。

    方才他送耶律驰出去的时候,那个骄悍的辽人忽然嘴角挂上了笑容,让人想一拳揍上去:“我看上唐照环了。”

    赵燕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却像被人猛地攥了一把:“您说笑了。唐小娘子是我大宋的良家女子,不是可以随意馈赠的物件。”

    “我知道,所以先跟你商量,而不是直接把人掳走。”耶律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把她给我,价钱随你开。”

    赵燕直垂下眼睛:“我大宋律法严苛。若有人私投辽境不归,全家连坐,流放刺配都是轻的。你想害她连累亲族?”

    耶律驰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边军死个把人有什么稀奇的,你当她走丢了,随便找具尸首结案了事。就算她家里人知道她没死,也不敢嚷破。

    只要把她给我,上封信里你想让我做的事,我做。

    筹划了这么久,万事俱备,只欠我这桩东风。你当初费尽心思把她送到我面前,不就是为了说动我配合?怎么,现在舍不得了?”

    赵燕直没有接话:“耶律刺史慢走。”

    耶律驰大笑起来,飞身上马,呼啸而去,笑声在雪夜里回荡,刺耳得像鸦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