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应该最清楚吗,这个世界源自你们。”司尘转身,抬手轻拂衣袖,四周的星光骤然亮了一瞬,光点自他手中散开,牵引出无数画面:远古人类围着篝火跳舞的影子,半人半马的身影在星空下奔跑,希腊神庙前祭祀的白色衣袍被风吹起,敦煌壁画上的飞天衣带流转。
画面加速,钱钱看到骑士小说里的城堡和恶龙,莎士比亚剧中的哈姆雷特举着骷髅头,歌德的浮士德在书房里对着魔鬼签下契约,然后是更近的画面,黑白电视上的肥皂剧,彩色银幕上的英雄史诗,网络小说里的修仙和武侠,手机屏幕上划过的竖屏短剧,弹幕里飞过的“好甜”“好虐”“爽文大女主”......
“这是被你们所处的‘外世界’创造出来的‘里世界’。幻域,幻想之域。自人类第一次在星空勾勒出半人马时,幻域就存在了。人类历史流动了多久,幻域就跟着发展了多久。”司尘停下来,看着那些画面像落叶一样在虚空中缓缓旋转,“外世界的艺术发生了异化,幻域自然无法独善其身。”
从篝火旁的史诗到竖屏短剧,从莎士比亚到短视频里十五秒一次的强冲突反转。钱钱看着那些画面,感到荒谬的同时,又生出一种愤怒。
“所以呢?就因为你觉得烂,它就该被毁掉?那些活生生的人,他们的存在难道毫无意义吗?”她压抑着火气。其实她能理解司尘的失望,一个从人类诞生之初就存在的世界,看过了篝火旁的史诗和神庙前的祭祀,看过了莎士比亚和歌德,现在却在看这些。任何看过那些画面的人都会失望。但她在这里生活了那么久,她亲眼看到盛昭阳、温言她们的成长,她最清楚这些人不是没有意志的纸片人。司尘太傲慢了,好像他看过了那些史诗和悲剧,就觉得这些人的挣扎不值得被看见。
司尘盯着她看了半晌:“你不是最讨厌这些愚蠢的降智的存在吗?你在在乎什么?”
“我讨厌的是烂俗的剧情,但被卷进去的角色,她们未必同样不堪。”钱钱回忆,“昭昭、温言、Serena、祝行简、祝行野、白夜......他们会反思,会改变。她们和我一样,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和你一样?”司尘微微偏头,“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他们改变了,是你在改变。钱钱,你被同化了。”
“怎么可能,我一直很——”
“你以为你是清醒的,但世界意志早就感知到你的存在了。你一点都没察觉吗?”
钱钱忽然想起了祝行简。那天他冒然拜访时奇怪的举动,以及他离开后,她站在家门口,忽然被一阵强烈的被注视感攫住的悚然。
原来如此,是世界意志在试图同化她。
“但……我没有上钩。”她说。
“是吗。”司尘看着她,语气忽然放轻了,“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钱钱啊。”钱钱脱口而出,随即立马反应过来。
钱钱。她叫钱钱。
——但这是小名,她的大名叫什么?
她拼命回想,回忆像蒙了一层雾——她经纪人的名字是什么来着?她大学宿舍的门牌号......她入行演的第一部剧......她抚上额头,发现自己统统想不起来了。
“遗忘,就是你被同化的证据。”司尘了然地看着她。
“我……”钱钱有些无措。
“剧情在矫正,而本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你会是什么结果,很难想象吗?这个世界崩塌,你才能安全抽离。你的世界,才能不被侵蚀。”
钱钱茫然地消化着这些信息:“……我的世界,侵蚀?”
“幻域在侵蚀现实。它脱胎于人类的想象力,但早有了自己的意志。它是和外世界相等同的存在,也能产生影响现实的力量。”司尘挥手,那些悬浮的画面重新排列,像一本被快速翻页的书,“你们以为你们只是在写、在读、在看,但你们写下的故事、读过的小说、看到的剧作,早开始悄悄改变你们。‘生活对艺术的模仿,远甚于艺术模仿生活’——这是外世界的艺术家窥见里世界一角后书写的箴言。”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外世界追求什么,里世界就放大什么;里世界反哺什么,外世界就崇尚什么。你以为你只是在消遣,只是‘看着玩玩’,殊不知就是在这样的自我麻醉里,审美与思考,都被无痛阉割。”
司尘的神情太过冷漠,他站在星海之上,俯视着努力生活的人们,说他们无药可救,说这个世界不配存在。钱钱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击:“所以呢?人需要情绪,需要宣泄,需要爽一下,有错吗?社会压力那么大,下班看个剧,为什么还要被安上失智和低级的帽子?”
司尘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片刻后,他开口:“原剧情里,祝行野是怎么追求温言的?”
钱钱一愣,脑子里自动翻出原剧情的前几章:“不就是霸总那套,强制爱、壁咚,说‘女人你成功引起我的注意’之类的。”
“你爱看吗?”
“当然不爱!”
“但喜闻乐见的大有人在。浪漫的背景音乐、暧昧的氛围外加帅气的脸,就会让观众尖叫着在男主角的‘霸道’‘深情’里沉沦。”
“狗血剧情不都靠这些工业糖精。”钱钱说。
司尘笑了,钱钱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近乎嘲讽的东西。“是啊。艺术是这样巧言令色,以至于你们都认同了——骚扰、猥亵、情感虐待,也能是爱情。”
钱钱呆住了。
她想反驳,但哑口无言。那些霸总剧的片段和司尘说的话,正在以一种她从未尝试过的方式叠在一起。她以前只是觉得那些剧情是“套路”,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套路”在现实世界里对应的是什么。她只是觉得无聊,没有觉得危险。
“那些‘追妻火葬场’里,男主虐了女主几十集,最后轻飘飘一句‘我错了’就能获得大团圆结局。于是现实里,一个被打、被骗、被毁掉生活的女人,在面对跪下来求原谅的男人的时候,谁教她离开的勇气?”
不,这不对。
“你把观众当成毫无抵抗能力的傻子了吗?现实和电视剧不一样,没有人会这样逆来顺受。”钱钱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
“当然,她们不会逆来顺受。她们会愤怒,会哭泣,会咒骂,但也仅此而已。之后,她们就和那些被困在剧情里的角色一样,等着男人有朝一日浪子回头,或者期待被另一个更优秀的男人拯救。这个世界只教会了她们这些。”
他在诡辩。
“不,我们还知道可以报警、可以求助、可以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己。我们是人,没有剧本约束,我们有我们的主体性!”钱钱义正言辞地反驳司尘。
司尘看着她,眼中有悲悯。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知道集体潜意识吗?”
“荣格?”
“是的。外世界的智者。他提出人类有一种超越个人经验的集体潜意识,由世世代代积累的原型构成。神话、宗教、民间故事,都是它的载体。”司尘抬手,四周的雾气涌动,那些悬浮的画面重新排列,从宙斯的雷霆到女娲的黄土,从摩西分开红海到后羿射下九个太阳,“而现在,狗血剧情在代替‘神话’,生成新的集体潜意识。”
“……你拿狗血剧情,碰瓷荣格?”钱钱觉得有些滑稽。
“言情剧里,女配对女主总是恶毒得没有理由,于是人们生成了‘女性之间天然有敌意’的潜意识。”司尘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打着大女主旗号的作品,最后赋魅一个更加优越的男性,于是人们便生成了‘女强男更强’的潜意识。底层逆袭的爽文,靠宝物、贵人、金手指实现逆风翻盘,于是人们便生成了‘幸运比努力更优越’的潜意识。”
钱钱张了张嘴。她想起了自己演过的那些短剧。每一个都是同样的配方:女主被欺负,男主出现解决问题;或者女主突然获得某种金手指,从此逆风翻盘。从来没有人教观众,如果没有人来救你怎么办,如果金手指不来怎么办,如果逆风翻不了盘怎么办。
“英雄救美看多了,女孩就觉得‘我需要被保护’。霸道总裁看多了,男孩就觉得‘钱权凌驾于一切’。以暴制暴看多了,所有人都觉得‘暴力能解决问题’。美好的品质与高贵的出身绑定,戾气被隐匿在‘爽就行了’的评论里。”司尘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说出的话却让钱钱越听心越沉,“理性被架空,规则被僭越,所有人都在铺天盖地的重复里被洗脑:爱情是这样的,成功是这样的,正义是这样的,真相是那样的。”
他顿了顿。
“你以为这些东西是在娱乐你,但事实是,它们在塑造你。你听多了,就信了。你信了,就这么做了。所有人都这么做,世界就变成故事的样子。”
钱钱喃喃:“惯性……”
她想起了祝行简在咖啡厅里说过的话:“这个世界里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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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的发展,似乎也有这种理所当然的惯性。”
那时候她以为他说的是这个狗血世界的运作规律。现在她忽然明白,他说的不只是这个世界。他说的是所有人——外世界的观众,里世界的角色,在这个幻域里被困住的每一个意识,在被这股惯性推着走。
“思维的惯性……变成世界的惯性……”她终于明白过来。
“对女性的弱化、对强权的崇拜、对暴力的美化、对规则的蔑视......它们正在成为新一代的‘集体潜意识’。你们以为自己置身事外,但其实你们早就开始书写自己的命运。”司尘的声音穿透了那些悬浮的画面,穿透了钱钱脑子里所有残存的侥幸,“美与丑、善与恶,清醒与麻木,从来都是共生的。但当所有人都在用情绪上头的惯性去生活、去判断、去抉择,世界的天平就会不可遏制地往极端的那端倾斜。现实世界,早就有了这样的端倪:不是朋友,就是敌人;不是好人,就是坏人。没有中间地带,没有复杂的人性,所有人都在站队,所有人都在喊口号,所有人都在找敌人。理性的声音被淹没,复杂的声音被围攻,不同的声音被消音。一部分人草木皆兵,另一部分人噤若寒蝉——你真的愿意看到这样的世界吗?”
钱钱被他问住了。
她发现自己动摇了,因为她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她想起那些热搜,每一个话题底下都是两派对骂,没有人在讨论事实,所有人都在发泄情绪。她想起那些短剧,弹幕里飞过的全是“好爽”“就该这么治他”“男主好帅”。她也曾经是其中一员,她也觉得“爽就行了”。
“可是......”她的声音变得没有底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失去幻域,人类的精神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她几乎有些痛苦,“你厌恶麻木和盲从,但失去了想象力的人类……失去了情感投射的人类……绝对的清醒,绝对的理性,和绝对的泯灭人性有什么差别?”
司尘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那和我无关。”
“你……”
“或者,等待世界矫正剧情,你的朋友们成为剧情清醒的傀儡。这样的世界,就是你所期望的吗?”
她不期望。
她闭上眼睛,掩住眼中的挣扎。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钱钱说。
她想要拉住盛昭阳,拉住温言,拉住祝行野,拉住白夜,拉住Serena和祝行简。但她只有两只手,而她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决心要毁灭整个世界的神。
“有。”温言轻轻开口。
钱钱一怔,温言一直没有说话,她几乎忘记了她还在场。
她说什么?有办法?
钱钱欣喜地抓住她:“什么?”
温言眼眶微红,但带着一丝笑意:“我留在这里,继承司尘,成为新神,改变一切。其他所有人,都可以拥有清醒的人生。”
钱钱愣住了。她猛地转向司尘,声音压不住的愤怒:“这是你的威胁吗?”
“这是交易。”司尘的声音很平静,“代价是她不会再有‘人生’。她只会是规则本身。”
“哪有这种交易,她根本没得选!”钱钱几乎是吼出来的。
“钱钱。”温言轻轻叫了她一声。钱钱转头看她。
“我从来......都没得选。”温言弯起眼睛,眼角微微闪烁,“原剧情里,我是个工具人。活着就是为了被虐,死了就是为了让男主后悔。觉醒之后,我每天都在害怕那个结局。是你让我知道,离开剧情,我有那么多的可能。”她看着钱钱,目光很深,“是你让我知道,可以不认命。”
“可是……”钱钱的眼眶红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温言说的是对的,她从来没有得选。原剧情里没有,觉醒之后也没有。唯一一次有人给了她选择的机会,就是此刻——成为永恒,或是沉沦。
“现在轮到我了。”温言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让大家永远不用再认命。”
意识海深处传来轰隆隆的闷响,像是整个幻域的根基正在被什么东西撼动。
司尘皱眉:“没时间了。”
虚空被撕开了一道金色的光芒,司尘伸出手,温言没有犹豫,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两人的身影在金色光芒中开始变淡。
“温言——”钱钱下意识伸手去拉。
绚烂的金色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