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空调总是开得很低。出风口在头顶嘶嘶地送着风,把日光灯的苍白吹得微微晃动。温言趴在桌上,手指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笔已经从指间滚到了桌面边缘。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着,睫毛轻轻发颤,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然后她猛地弹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她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衬衫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贴在脊椎上,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地撞击,一下一下。
门被推开了。林小薇走进来,看到温言的样子有一瞬间的怔愣,然后又迅速切换成了冷漠的神色。
“要睡回家睡。在这儿装可怜给谁看?”
温言很疲惫,她并没有和林小薇争辩,站起身,合上笔记本,绕过林小薇往门口走去。
林小薇看着温言的背影,突然觉得拳头打在棉花上,气更不打一处来了,她痛恨温言这种不争不抢的样子,明明她看起来什么都不想要,但是得到了所有的一切。
“温言。”林小薇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甚至带着一种恨意,“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就是这种姿态——明明什么便宜都占了,还一副‘我很难’的样子。你知道多少人想活成你吗?”
温言在门口停下脚步。她回过头,眼中有微微的惊讶。
“......你羡慕我?”
林小薇被这个直白的问题问住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否认,然后她冷笑了一声,但那声冷笑用力到显得有些心虚。“羡慕你?我可怜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温言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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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被梧桐树切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花坛边的台阶。温言坐在长椅上,看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草叶,目光放空。
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下。一个人坐了下来,和她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温言转过头,有些意外:“司教授,您今天有课?”
“没有。”司尘手里拿着一本古籍,他笑笑,“我在图书馆查文献。”他的目光在温言脸上停了一下,顿了顿,“你怎么了?”
“老毛病。”温言苦笑了一下。
“又梦魇了?”
温言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在司尘面前她总是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明明他大不了几岁,论辈分也只是导师的朋友,但她对他说话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用一种晚辈对长辈才有的坦诚,好像说出来就能被“指点迷津”似的。“每次醒来,我都感觉自己真的经历了一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也更害怕,如果那真的是我的命运......”
“命运。”司尘轻轻重复,然后笑了,“命运能把你怎么样?”
“如果它存在——”
“好。”司尘转过身微微面向她,语气温和,“如果存在这样一个固执的神明,它安排每个人的一生,分毫不差。那它最怕什么?”
温言愣住,她脑子里飘过好几个虚无缥缈的答案。
“它最怕有人打乱它设定的轨迹。”司尘看向远处,梧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风里轻轻翻动,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草地上,几个年轻人正在玩飞盘。飞盘脱手飞出去,被风吹得偏了方向,一个女生跳起来去接,指尖碰到边缘却没抓住,飞盘落在草地上弹了两下。她的同伴笑着跑过去捡起来,朝她喊了句什么。
“人类总喜欢造神。”他不紧不慢,“如果真的有神,那各方神明里,命运之神大概是最忙的,得操纵那么多人的一言一行。”他停了一下,“但你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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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奇怪吗?人们宁愿把生命诉诸虚无,也不愿意相信做出决策的、付诸行动的、最容易改变他们命运的自己,才是神明。”
温言看着那几个玩飞盘的学生。刚才那个没接住飞盘的女生已经把飞盘重新扔了出去,这次飞得很稳,稳稳地落进同伴张开的手里。她们击了个掌,笑声被风送过来,零零碎碎的。
“你呢?比起自己,你更相信命运?”
温言几乎是下意识反驳:“我不信。”
她不想信,也不要信。
司尘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安静,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答。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已经无所畏惧了。”
温言怔在原地。风从梧桐树梢穿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司尘已经站起来,把那本古籍夹在臂弯里,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去继续查文献了。天凉,别久坐,小心感冒。”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把古籍递过来。“读书能静心。如果得空,可以看看。”
温言接过。封面上印着几个古朴的篆字——《庄子》。
她站起来,双手捧着书,微微欠身。“谢谢您。”
司尘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晃了一下。他的背影渐渐融进梧桐树影里,亚麻色的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温言低头看着那本书,翻开封面。书页之间夹着一张泛黄的书签,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很旧了,但笔画清晰——
“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
温言盯着那行字。
要先醒来,才知道自己一直在梦里。
她慢慢把书签夹回原处,合上书。风吹过,翻动书页,她的眼神逐渐清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