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rena看了钱钱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轻轻叹了口气。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汇集到她身上。
“在蓝国,关于怎么发展、怎么治理,一直有两派。”Serena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包厢里足够让每个人听清,“一派,是主张理性发展、科技兴国、民生为本的兴民党——我们叫鹰派。另一派,是主张强势崛起、效率优先、强人政治的利国党——也就是狼派。两派在国会、在司法系统、每一个政策制定的现场,都打得不可开交。”
“那个……”盛昭阳举起了手,“这两派听上去都挺好的啊?一个要稳,一个要快,这不就是选择问题吗?”
“是。初衷都是好的。”Serena看了她一眼,肯定地点点头,“问题在于,走久了,方向会偏。”
钱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什么意思?”
“鹰派主张‘制度优先’。长远规划、可持续发展。这套东西见效慢,但稳。施家三代都在推这个。”
祝行野点了点头:“那狼派呢?”
“狼派主张‘结果优先’。效率、速度、超级强国。这套东西听着很爽,但问题是——”她停下来,语调低了几分,“基于‘强人’的政治,谁来定调决断?”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众人陷入思考,温言的声音格外清晰:“掌权的人。”
Serena看向她,微微点头:“对。掌权的人说一不二,掌权的人拍板定调。一开始,狼派也是想做事的,但权力集中在一个人手里,监管就成了摆设。只要搞定掌权的人,规则就可以绕过,监管就可以放松。而监管一旦松懈,资本就有了可乘之机。”
“所以,狼派慢慢被资本渗透了?”钱钱接话。
“更像是共谋。”Serena微微眯起眼睛,“资本需要什么?放松监管、压低税收、打压竞争对手。狼派能给他们这些。狼派需要什么?需要钱用于舆论支持、政治作秀。资本能给。两边一拍即合。”
盛昭阳脑子转得飞快,眉毛都快拧在一起了:“所以……一开始只是理念不同,后来狼派内部掌权的人,慢慢被资本‘收编’了?”
Serena垂下眼睑,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在意。“那些真正想做事的,被边缘化;那些愿意配合资本的,被推上去。久而久之,狼派就不再是原来的狼派了。现在他们背后站着的,是短期逐利、掠夺式扩张的金融资本。靠收割别人赚钱,靠垄断市场吸血。”
“劣币驱逐良币。”盛昭阳喃喃。
祝行野皱起眉头,他在努力理解这个他从小生活在其中却从未认真审视过的世界:“那鹰派呢?就看着他们这样?”
Serena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细的锋芒:“鹰派一直以来都在制衡狼派,过去一度占上风。但现在......”她的目光回到桌案,但似乎没盯着任何一处,“不一样了。”
“怎么说?”钱钱问。
Serena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松枝被夜风吹动,影子掠过窗棂,在茶台上落下一道一晃而过的暗痕。
“你们有没有发现,现在越来越多的人不愿意‘等’?”
盛昭阳眨了眨眼:“等?等什么?”
“等水落石出,等尘埃落定,等时间证明一切。”Serena语调很平,说得很慢,“人们喜闻乐见的,是立刻站队,立刻发泄,立刻来一场情绪的狂欢。于是比起事实,刺激的‘故事’更受追捧,哪怕这些故事老套、肤浅、浮夸。”
盛昭阳有些听迷糊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钱钱靠着椅背,脑中又闪过祝行简曾经提到的“世界的惯性”。在狗血的世界里,似乎越是浮夸失真的内容,越符合世界的惯性,虐文里的误会,甜文里的巧合,所有角色都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着走向最狗血的结局。这和Serena说的有关吗?那些不愿意等的人,那些被情绪喂饱的人,是不是也在被同一股惯性推着走?是世界的惯性吗?还是思维的惯性?
Serena继续道:“狼派的人敏锐地察觉到这点。而陆正明,则十分聪明地利用了这一点。”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也是在这样的夜晚,爷爷坐在书房的落地灯下,把那份印着陆正明照片的报纸推到她面前,说了一句“这个人,很危险”。
爷爷的判断向来精准,那时她尚不明白,现在她全明白了。
“你们看早间新闻了吗?”
盛昭阳摇了摇头。她今天一早就去了峰会现场,连咖啡都是在车上喝的。
Serena放下茶杯:“今天早上我出门前,电视上正好在播他的访谈。主持人问他怎么看《工业碳排放限制法案》。鹰派推了快两年的东西,要求高污染行业分阶段减排,配套再就业培训基金,工人转岗有保障。陆正明是这么说的。”
Serena复述了一遍陆正明那番“真诚”的演说,眼底浮起讥诮。
“真会说话。明明是为了保护狼派背后那些高污染产业的产值,被他说成‘为工人发声’。法案里配套的再就业培训基金,他一个字不提。”
温言轻声接了一句:“重要的是情绪到了。”
Serena默认,又开口:“而一旦需要他为狼派卖力......”
她想起陆正明的演讲——
“最近有人问我,为什么支持利国党?我说,因为他们是真正干实事的。他们会让我们赢得一切,不断地胜利,直到我们走向伟大。你们看这几年,GDP涨了多少?这都是看得见的成绩。”他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冠冕堂皇地诱哄着一批又一批信众喝下毒液,“当然,有人会说,发展太快有代价。对,但我想问——等我们慢下来,代价就消失了吗?等我们什么都想清楚了,机会还在吗?”
Serena嘴角笑意冰冷:“污染、破坏、大资本垄断、阶级固化......一旦提及这些,就会变成“拖后腿的人”而被推上风口浪尖。”
祝行野眉头锁得死紧。他想起自己以前看那些新闻的时候,只觉得陆正明这个人说话“挺有道理”,从来没有想过那些道理背后藏着什么东西。
“陆正明得势,不是赢在手段多高明。是赢在他把每个人的情绪都喂饱了。想听奋斗的,他自卖自夸;生活不顺的,他帮忙找敌人;社会需要情绪出口,他立即把矛头对准鹰派。党派之争,无非是看谁能得人心。而陆正明太熟悉操纵人心的套路了。”
盛昭阳小心翼翼地开口:“那现在……两派斗到什么程度了?”
Serena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狼派这些年越来越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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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还讲点规矩,现在——”她的语气越来越沉,“为了赢,什么手段都敢用。舆论战、司法战、甚至像今天这样,偷技术、栽赃、封口。”
温言:“那鹰派……”
“一直在蛰伏,等一个时机。”
钱钱明了:“补偏救弊,正本清源。”
Serena不置可否。
温言轻声说:“那我们现在……就等着他们跳坑?”
钱钱点头。
众人又沉默下来,她们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面对什么。
钱钱看着大家,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张桌子上的所有人,完全脱轨了所谓“剧情”,无论什么女主男主女配男配还是NPC,过去迥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此刻汇聚在了同一个点上。
“大家别想那么多了。管他们是姓赵姓林姓陆,只要不是神仙,就都有弱点。”
“对!”盛昭阳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关关难过关关过!”
祝行野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几个人笑起来。气氛松了一些。
“那就这么定了。接下来几天,按计划行事。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席散。
墟之间门口。钱钱和众人道别,刚要上车,温言突然叫住了她。
“钱钱。”她轻声说,“谢谢你。”
钱钱一愣,抬起头:“谢我什么?”
温言微微笑了笑。
“谢谢你让我们知道......”她攥紧了背包的肩带,“可以不认命。”
她对钱钱微微一点头,转身向最近的公交站走去。
——————————
赵氏集团大楼。
办公室里只亮着茶几上方那一圈暖黄色的灯带,把赵天祥油光锃亮的额头照得反光。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敲着。笔记本电脑摊在茶几上,屏幕停留在微博的编辑页面,光标在“发布”按钮旁边一动不动。
赵天祥的声音有些忐忑:“我们直接发声明真的没问题吗?万一盛氏和寰宇那边……”
杨至诚坐在他对面,不疾不徐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东西都到手了,还能有什么问题。”他放下茶杯,目光移到电脑屏幕上,“再说了,专利流程那边有陆主任盯着,你还担心什么?”
赵天祥看着屏幕上已经编辑好的文本,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送键。
杨至诚起身,拿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公文包:“接下来就看发布会了。记住,咬死了是他们抄袭我们。”
他转身离开。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赵氏集团官方微博的置顶声明在数据流中飞速扩散。
「近日,我司注意到盛氏集团在行业峰会上高调发布的“森呼吸情绪空间”项目,其核心数据、模型架构及技术路径,与我司已秘密研发三年的“智慧情感交互系统”高度重合。该技术涉及大量商业机密,我司已于三年前启动相关专利布局,并保留完整的研发日志及时间戳证据。对此,我司严正声明如下……」
声明下方配了一张图。一份模糊的技术文档封面,标注着“智慧情感交互系统·核心架构·2023”字样。
转发量在暴涨,点赞数在狂飙,评论区像一锅被浇了热油的水,噼里啪啦地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