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昭阳盯着眼前这位面试者。
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暗色西装,领口却花哨地绣了只蝴蝶,内衬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里面若隐若现的银质项链。头发染成了金棕色,打理成时下流行的狼尾造型,称得上一声——黄毛。
盛昭阳转着笔,盯着他的头发,脑海里浮现出邻居家总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贵宾犬。
“您好盛小姐,”黄毛开口了,“我叫黄茂,不过我更喜欢别人叫我Leo。”他微微欠身,露出八颗整齐的白牙,“刚从伯克利回来。除了古典乐,我还擅长爵士、流行改编,以及——”
他手上动作一花,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朵玫瑰。
“一点小魔术。”一个瞄准盛昭阳的wink。
盛昭阳差点没绷住,她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椅背才找回一点安全感,随即转头看向旁边的孙经理。
孙经理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小姐,他简历很漂亮,要价也合理。”
盛昭阳犹豫了一下。白夜确实需要轮休,午夜场也该有人顶上,这个Leo看起来……虽然油了点,但业务能力应该还行?
“行吧。”她说,“试用期一周。具体的孙经理应该和你对过了,希望你工作愉快。”
Leo的笑容又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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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白夜正在擦拭琴键。Leo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你就是白夜吧?”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笑道,“我本科也是A大音乐学院的,算起来你还是我师弟呢。”
白夜抬起头,依旧是万年面瘫脸,冲他点了点头。
Leo的笑容僵了一瞬。
艺术类院校向来是有自己的一套江湖规矩的。拜师学艺,论资排辈,师门传承这些东西,放综合性大学里或许只是个说法,但在艺术学院,个个都是古风小生。谁是谁的门生,见了面该怎么称呼,该用什么态度说话,都有不成文的讲究。那些心照不宣的“训新”“冲寝”之类的陋习,美其名曰“传统”“规矩”,说白了不过是散发着迂腐酸臭的、前浪打压后浪的把戏。
Leo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位便宜师弟应该识趣地低他一等,叫声“师哥”,态度恭敬,最好再请他吃顿饭。
但白夜只是冲他淡淡地点了点头。
搞什么?
太不懂事了,对师哥什么态度?
Leo笑容淡了许多,他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听说你是盛小姐的‘御用’钢琴师?有点手段啊。”
白夜疑惑地抬起头,不明白“御用”两个字是从哪儿来的。但Leo已经端着水杯走远了。
他皱皱眉,低下头继续擦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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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21:00,餐厅VIP区。
盛昭阳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Leo在试岗,他弹了一首肖邦的圆舞曲,不算惊艳,却也挑不出大毛病。但比起琴技,他的“附加服务”更吸引眼球——每弹完一首曲子,他都会从袖口、领口、甚至琴盖下面变出一朵玫瑰花,笑眯眯地送给离他最近的女顾客。
餐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和掌声。
“我怎么感觉像在看马戏团呢。”盛昭阳感觉怪怪的。
钱钱坐在对面,亦有同感:“一时新鲜可以,但总归是和餐厅调性不太符合的。”
哪个高档法餐厅的钢琴师会在舞台中央又是变花又是点火?搞得像在拉斯维加斯驻场。
盛昭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一曲终了,Leo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二楼的盛昭阳。他拿起一朵玫瑰,走上楼梯,在她面前站定。
“盛小姐,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他将玫瑰举到她面前,低头轻嗅了一下,然后抬起眼“这支玫瑰……更适合您。”
?钱钱的目光开始微妙。
盛昭阳敷衍地“哈哈”两声。
“不用了,你留着吧。”
Leo的笑容没有变,自然地收起花:“那真是太可惜了。”
他转身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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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一边往休息室走,一边低头摆弄手里的魔术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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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东西他在国外用得挺顺的,变个花,变个牌,酒吧里的洋妞笑得花枝乱颤。
怎么回国之后失效了呢......今天试了几次,反应平平,连盛小姐都不接他的花。
得再想想别的招。
正琢磨着,视线里出现一双脚。
Leo抬起头。白夜背着背包,站在更衣室门口。更衣室在走廊尽头,位置偏僻,但角度刁钻,从这儿刚好能望见二楼的VIP区。
不知道这位师弟在这儿站了多久。
Leo挑挑眉。面前这位师弟一如既往地没有分寸,杵在那儿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直勾勾地看着他。
“师弟,不要挡路。”Leo不打算给他什么好脸色。他径直往前走,肩膀撞上白夜,非常刻意。
白夜往旁边踉跄了半步,又安静地站稳。
Leo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欸对了师弟,”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我看盛小姐对你很特别啊。你教教我呗,怎么才能让老板这么关照?”
白夜抬眼看他:“做好分内的事就够了。”
“分内事?”Leo上下打量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一看就很便宜的裤子,还有那双旧帆布鞋。Leo笑得意味深长,“不止吧。”
白夜没再回应。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Leo看着他的背影,笑容慢慢冷下来。
“装什么清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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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走出餐厅。今天是个晴天,没那么冷,但风还是凌冽。
说不清为什么,胸口像堆满了枯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餐厅。看不到VIP区,看不到盛昭阳。
地面上有一朵玫瑰花的花瓣,突兀的红色,很扎眼。
白夜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转身走向地铁站。
Leo,碍眼的人。从头发丝到鞋尖都碍眼,看盛昭阳的时候尤其碍眼,碍眼得要命。
身后餐厅的灯光在他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细瘦而沉默。
他有些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