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终焉
第三章空城
一
穿越日军接管日本的消息，在一个月内就传遍了东亚。
天师市的电台日夜监听，情报像雪片一样飞来。陈曦坐在政务院的会议厅里，面前是一摞厚厚的译电稿。每一条消息都在印证她最坏的预判：日军正在集结舰队，目标很可能是天师市。
“他们不会等太久的。”陈曦对陈永华说，“他们知道天师市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威胁。他们会在我们做好准备之前动手。”
“我们有多少时间？”
“最多一个月。”
陈永华的脸色变了。“一个月？我们的防御工事只完成了不到一半。岸防炮台只有三座能用的。弹药储备……”
“我知道。”陈曦打断了他，“所以不守了。”
会议厅里一片寂静。
“不守了？”陈永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守了。”陈曦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天师市是一座沿海城市，无险可守。日军有航母、战列舰、巡洋舰，他们的舰炮可以从海上轰击我们，我们的岸防炮射程够不到他们。守在这里，只会把所有人拖进火海。”
她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天师市向西，越过珠江，进入内陆山区。
“撤。所有人，所有能搬走的设备，所有人才，所有物资。搬不走的，炸掉。绝不给日本人留下一粒粮食、一台机器、一张图纸。”
“撤到哪里？”陈永华问。
“韶州。那里四面环山，易守难攻。铁路可以直达，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
二
撤离令下达后，天师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不是建设，是拆解。
天师大学的实验室里，法拉第带着学生们拆卸发电机、变压器、电动机。每一个零件都被编号、打包、装箱。戴维蹲在化学实验室的地板上，亲手把一瓶瓶试剂封好，放进铺满稻草的木箱。
“戴维先生，这些东西太重了，能不能……”一个学生说。
“不能。”戴维头也不抬，“这一瓶试剂，可能救一百个人的命。搬。”
工坊里，赵明的徒弟们正在拆卸机床。每一台机床都被拆成零件，涂上防锈油，用油布包裹，装进特制的木箱。那些无法拆卸的大型设备——高炉、锻锤、汽锤——被工人们装上炸药，引线接到了外面的□□上。
“可惜了。”一个老工人摸着高炉的炉壁，眼中含泪。
“不可惜。”赵明走过来，“炸了，日本人用不了。等我们回来，再造更好的。”
医馆里，张婶带着护士们打包药品。抗生素、奎宁、疫苗、手术器械——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销毁。
“张婶，这些绷带能带走吗？”
“能。绷带不重，全带走。”
“这些药膏呢？”
“带走。一盒不留。”
学堂里，老师们把所有的课本、教材、教案装进木箱。孩子们排着队，每人背着一个书包，里面装着几本最喜欢的书。
“老师，我们还会回来吗？”一个女孩问。
老师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会的。等我们把坏人赶走，我们就回来。”
三
南务派的支援在撤离令下达后的第三天就到了。
潘振承亲自带着三十艘商船，从广州赶来。船上装满了粮食、布匹、药品、建材，还有五百名自愿参战的青年工人。
“林先生不在了，但天师市还在。”潘振承站在码头上，白发在海风中飘动，“我们南务派，与天师市共存亡。”
伍秉鉴的船队随后赶到，运来了两百吨铁料和三千桶火药。他本人没有来——他正在广州组织商人们捐款捐物，已经募集了十万两白银。
林则徐从江苏发来电报：“天师市若需支援，江苏义不容辞。已组织三千新兵，随时待命。”
陈曦一一回复：“物资收到。人员暂不需。保存力量，以待后战。”
她知道，这不是一场短期的战争。天师市需要长期抗战，需要外部的物资和情报支持。南务派的网络，就是她伸向全国的手脚。
四
日军联合舰队在穿越后的第四十五天出现在珠江口。
不是一个方向，而是三个。南海上，航母“赤城”“加贺”“苍龙”“飞龙”在驱逐舰的护卫下展开阵型，甲板上停满了零式战斗机。东海上，战列舰“长门”“陆奥”“伊势”“日向”带着巡洋舰和驱逐舰，封锁了所有出海口。台湾海峡方向，运输船队载着五万登陆部队，在巡洋舰的掩护下缓缓驶来。
天师市的系留气球在三百米高空看到了这一切。陈曦站在天文台的顶层，手里拿着望远镜。她能看到远处的黑点——那是航母上的飞机，正在起飞。
“他们来了。”她平静地说。
“撤离完成了多少？”陈永华问。
“百分之九十。核心设备和人才已经运到了韶州。剩下的，都是搬不走的。”
“那就炸吧。”
陈曦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赵明，引爆。”
五
爆炸声从天师市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
高炉倒塌了。锻锤碎裂了。汽锤炸成了碎片。工坊的屋顶被气浪掀翻，浓烟滚滚。医馆的药房被炸毁，碎片飞散。学堂的图书馆里，那些来不及搬走的书架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陈曦站在天文台上，看着自己一手建起的城市在烈火中燃烧。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十五年前的五胡十六国就已经流干了。
“所有人，撤。”她说。
最后一批撤离的队伍沿着铁路向西行进。陈曦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身边是刘裕和王镇恶。三千天师卫，两千工人，一千学生，五百医生护士，三百教师。一万多人，在夜色中沉默地走着。
身后，天师市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六
日军登陆是在第二天清晨。
五万士兵从运输船上跳下，涉水冲上沙滩。没有抵抗。没有炮火。没有机枪扫射。只有寂静。
先头部队小心翼翼地推进，穿过码头，穿过街道，穿过空荡荡的工坊和学堂。他们在一座倒塌的高炉前停下来，看着那些扭曲的钢铁，闻着空气中残留的火药味。
“他们跑了。”一个士兵说。
“不。”他的长官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和焦黑的墙壁，“他们毁了这里。什么都不给我们留。”
联合舰队的炮火在登陆前就已经把天师市的岸防炮台、码头、仓库、铁路枢纽炸成了废墟。零式战斗机低空掠过，投下炸弹，把一切还立着的建筑炸平。战列舰的巨炮轰击了整整两个小时，炮弹落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当旭日旗插上天师大学钟楼的残骸时，这座曾经辉煌的城市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没有一个人，没有一粒粮食，没有一台完整的机器。
日军指挥官站在钟楼下，看着满目疮痍，脸色铁青。
“搜索。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
士兵们在废墟中翻找。他们找到了破碎的玻璃器皿、烧焦的纸张、扭曲的金属。没有一件完整的东西。
“报告，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物资。”
“报告，没有发现任何人员。”
“报告，没有发现任何武器。”
指挥官沉默了。他们花了巨大的代价——炮弹、炸弹、燃料、人力——来摧毁这座城市，但这座城市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已经自毁了。
“向东京报告，”他说，“天师市已被占领。但敌人已经转移。请求下一步指示。”
七
东京，临时政府总部。
东条英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一份关于天师市战役的报告。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咀嚼。
“天师市的人撤到了内陆。”山本五十六说，“他们把能搬走的都搬走了，搬不走的都炸了。我们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伤亡呢？”东条问。
“零。他们没有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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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条沉默了很久。“他们在保存实力。他们在等待时机。”
“我们怎么办？”山本问。
“暂时不追击。”东条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我们的目标不是天师市，是征服世界。天师市只是一个障碍，现在这个障碍已经被清除了——至少暂时。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国内的整合需要时间。石油开采才刚刚开始。士兵的训练还需要三个月。军工生产还没有达到峰值。在这一切完成之前，我们不能贸然扩大战争。”
“那清朝呢？蒙古呢？”
“拉拢。”东条说，“派人去北京，去见清朝皇帝。告诉他们，日本愿意帮助他们驱逐洋人，恢复中华。条件是与日本结盟，允许日本在东北驻军，开放矿产开采权。”
“他们会答应吗？”
“也许不。但试试总比不试强。”
八
清朝皇帝道光收到了日本人的国书。
国书写得很客气，用汉文写成，措辞恭敬。日本人称自己为“海外同种”，称清廷为“上国”，表示愿意“共御外侮”，建立“大东亚共荣”。
道光把国书扔在桌上，对军机大臣们说：“你们怎么看？”
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说：“陛下，日本人狼子野心，不可信。他们刚刚占领了天师市，烧杀抢掠。与这样的人结盟，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他们在天师市并没有烧杀抢掠。”另一个大臣说，“根据情报，他们只是占领了一座空城。”
“那是因为天师市的人自己跑了。如果他们没跑，你觉得日本人会客气吗？”
争论持续了三天。最终，道光下了一道旨意：不与日本结盟，不开埠，不割地。但也不主动挑衅，不宣战，不干涉。
“静观其变。”他对大臣们说。
九
蒙古的方向，结果类似。
日本人派出的使者带着礼物和国书，去了乌兰巴托。蒙古王公们看了国书，又看了看那些精致的礼物，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答应。
“我们和日本人没有交情。”蒙古王公对使者说，“他们来了，我们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等我们知道了，也许已经晚了。回去告诉你们的皇帝，蒙古不结盟。”
使者空手而归。
东条英机听到回报，没有发怒。他只是说：“没关系。等我们准备好了，他们自然会来。”
十
韶州，天师市临时驻地。
这是一座山城，四面环山，只有一条铁路与外界相连。天师大学的师生们挤在祠堂、庙宇、民宅里，实验室设在废弃的仓库中，工坊搭在河边的棚子里。
陈曦坐在一间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日军在天师市的部署、舰队的位置、华南沿海的兵力分布。
“他们暂时不会进攻了。”刘裕站在地图前，“他们的主力已经撤回日本，只在天师市留了五千人的守备队。”
“五千人？”陈曦皱起眉头。
“五千人。他们觉得天师市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错了。”陈曦站起来，“天师市不重要，但韶州重要。我们在这里，他们不会安宁。”
她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峦。
“联系林知夏。告诉她，天师市已经丢了。但火种还在。我们还需要时间。”
“多久？”
“不知道。但越快越好。”
远处，韶州的万家灯火在暮色中闪烁。学堂里的灯亮了，孩子们在读书。医馆门口还有人在排队，工坊里的蒸汽机还在轰鸣。这座城市，正在成为新的天师市。
十一
韶州电台室的值班员在深夜打盹时，被一阵急促的信号声惊醒。他戴上耳机，信号已经消失。他在日志上记下：“02:17，南极方向，信号强度比上次稍强，持续约五秒，仍无法解析。”陈曦看到日志后，沉默了片刻。“总有一天，我们会知道。”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