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南洋》第八章经纬
一
穿越后的第七年，天师市的人口突破了五万。
天师谷这个旧称已经名不副实——城市从山谷扩展到了海边，又从海边延伸到了平原。新区从十个扩展到了二十个，街道用水泥铺成，两旁是两三层的小楼，商铺、茶馆、饭馆、客栈鳞次栉比。一座石砌的码头伸入海中，可以停泊千吨级的大船。学堂增加到六十所，医馆增加到三十间，工坊增加到一百二十个。蒸汽机从三十台增加到了一百台，机床从一百五十台增加到了四百台。
天枢给这座城市起了一个正式的名字——天师市。林晚棠没有反对。她站在天文台顶层，俯瞰着这座从无到有的城市，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核电池剩余电量：54%。预计满负荷运转年限：7年。」
七年。她还有七年。屏幕上的数字已经不再让她恐惧，而是让她清醒。七年时间，她必须让这座城市在失去天枢后仍然能够运转。
二
天师大学在这一年迎来了第一批外籍教授。不是之前的短期访问，而是正式聘用的长期教职。
汉弗里·戴维是第一个。这位英国皇家学会的会员、电化学的奠基人，在伦敦接到林晚棠的邀请后，犹豫了三个月，最终还是登上了前往广州的船。他带来的不仅是自己的学识，还有他年轻的助手——迈克尔·法拉第。
戴维在天师大学的就职演讲中说道：“我来这里，不是因为这里的薪水更高，不是因为这里的生活更舒适。我来这里，是因为这里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不需要考虑出身、信仰、国籍的地方。在这里，科学是唯一的宗教。”
法拉第比戴维年轻二十岁，出身贫寒，没有受过正规教育。他在伦敦时是戴维的助手，负责清洗仪器和准备实验。但在天师大学，他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实验台，第一次被允许独立设计实验。
林晚棠注意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他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问到点子上。他看问题的角度与众不同，常常让天枢的数据库都感到新鲜。
“法拉第，你在做什么实验？”林晚棠有一次走进他的实验室，看到他在摆弄一圈线圈和一块磁铁。
法拉第抬起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林先生，我发现当磁铁在线圈中移动时，会产生电流。这……这可能是前所未有的发现。”
林晚棠心中一颤。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电磁感应，法拉第最伟大的发现。但在原来的历史中，这还要再过几年才会发生。现在，在天师市的实验室里，它提前了。
“继续做。需要什么设备，直接找赵明。”
三
天师卫在这一年扩编到了一千五百人。
新招募的五百人都是从各地投奔天师市的年轻人，经过严格筛选和训练。他们的装备比第一批天师卫更好——天师市的工坊已经能够自己生产自动步枪的子弹和部分零件，虽然核心部件仍依赖现代物资，但补给线大大延长了。
刘裕被正式任命为天师卫总指挥。他今年二十三岁，已经是一个沉稳、果断的军事指挥官。他的副手王镇恶和朱龄石也都二十出头，是天师大学第一届毕业生。
“林先生，我们现在的火力足以击退任何登陆之敌。”刘裕在汇报中说道，“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弹药。我们的子弹虽然有自产能力，但原料依赖进口。如果敌人封锁了港口，弹药储备只能支撑三个月的高强度战斗。”
林晚棠想了想。“那就储备更多。把弹药库的容量扩大一倍。另外，在山区建一个秘密弹药库，作为备用。”
“明白。”
四
清廷对天师市的态度，在第七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是变好，而是变复杂。荷兰人的失败让朝廷中的强硬派暂时闭嘴，但琦善的“徐徐图之”策略也没有取得明显成效。天师市的商船越跑越远，产品越卖越多，影响力越来越大。南方的官员们发现，天师市的存在让他们收税更容易——商人们赚了钱，官府才能收到税。
两广总督阮元换了一个人。新来的总督叫李鸿宾，是个务实的老官僚。他上任后第一件事，不是派兵围剿天师市，而是派幕僚来天师市考察。幕僚回去后，写了一篇长长的报告，详细描述了天师市的工厂、学校、医院、港口。报告的最后写道：“天师市之富，甲于天下。其兵不足千人，然火器精良，不可轻犯。与其为敌，不如为友。”
李鸿宾沉默了三天，然后做了一件大胆的事——他给林晚棠写了一封信，措辞恭敬，称她为“林先生”，邀请她到广州一叙。
林晚棠没有去。她回了一封信，措辞同样恭敬，说自己身体不适，不能远行，但欢迎总督大人来天师市参观。
李鸿宾没有来。但他从此不再提“剿灭”二字。
五
南务派在这一年正式形成了。
这不是一个严密的组织，而是一个松散的、由商人、官员、学者组成的利益共同体。他们的共同点是：主张学习西方的技术和管理经验，发展工商业，改革弊政。他们不反对朝廷，但也不盲从朝廷。他们认为，只有让百姓富起来，国家才能强起来。
南务派的核心人物有几个：潘振承（十三行总商），伍秉鉴（怡和行行商），林则徐（天师大学第一届毕业生，不是那个禁烟的林则徐），魏源（天师大学研究生，也不是那个写《海国图志》的魏源）。他们通过天师市的电台保持联系，定期在天师市集会。
在一次集会上，魏源提出：“我们应该办一份报纸，把天师市的思想传播到全国各地。”
林晚棠支持了这个想法。第一份《天师报》在第七年秋天创刊，用白话文印刷，每期印五千份，免费分发到南方各省的学堂和商会。报纸的内容包括：国内外新闻、科技普及、农业技术、医疗知识、商业信息，以及一些温和的政治评论。
清廷对这份报纸非常不满，但查禁不了——因为报纸是通过天师市的商船运往各地的，清廷的水师拦不住。
六
荷兰人战败后，英法两国对天师市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英国东印度公司开始把天师市视为竞争对手。天师市的商船队抢走了原本属于英国商人的市场份额，天师市的产品更是压得英国货抬不起头。班克斯爵士虽然仍是天师大学的名誉校长，但他的影响力在下降。英国政府中开始出现一种声音：天师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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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不再是需要保护的“学术基地”，而是一个必须遏制的“商业帝国”。
法国的情况不同。拿破仑对天师市一直持支持态度，因为天师市的产品帮助法国打破了英国的贸易封锁。德布雷被提升为海军准将，负责法国在南海的军事事务。他定期向拿破仑报告天师市的情况，拿破仑的回信总是很简单：“继续保护。那个女人比十个将军还有用。”
林晚棠在英法之间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她知道，一旦天平倾斜，天师市就会失去立足之地。
“天枢，如果有一天英国和法国同时翻脸，我们能撑多久？”
「以目前的军事实力和物资储备，天师市可以在海上抵挡两个月的封锁。但内陆的供应链会被切断，粮食储备只能支撑四个月。”
“那就想办法把粮食储备增加到一年。”
「需要扩大耕地面积，或者从暹罗、越南进口更多大米。」
“两个都做。”
七
法拉第的实验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他成功制造出了第一台电磁感应发电机——虽然功率很小，只能点亮一盏小灯泡，但原理是正确的。天枢将这一发现记录在案，并在天师大学的学报上发表。
戴维看到法拉第的成果，既惊讶又欣慰。他对林晚棠说：“法拉第的成就，已经超越了我。”
林晚棠笑了。“戴维先生，您不必谦虚。法拉第的成就，也有您的功劳。”
法拉第本人倒没有太在意这些虚名。他更关心的是：如何让这台发电机变得更强大，如何用它来驱动机器，如何让它造福人类。
“林先生，我想把发电机装到工坊里，试试能不能驱动机床。”
林晚棠同意了。她让赵明配合法拉第进行改造。三个月后，第一台电动驱动的机床在天师市的工坊中运转起来。虽然效率不如蒸汽机，但它安静、干净、不需要烧煤。
天枢在记录中写道：“电力时代开始了。”
八
一天深夜，林晚棠独自坐在天文台顶层，看着满天的星斗。天枢的屏幕在她手腕上微微发光。
“天枢，你还能陪我们多久？”
「按照目前的电力消耗速度，核电池还可以支撑六年零十个月。但太阳能辅助系统可以延长两年。所以，大约九年。”
九年。林晚棠穿越时三十岁，现在三十七岁。九年后，她四十六岁。她还有足够的时间。
“天枢，如果我离开了，天师市会怎样？”
「天师市已经不再是靠你一个人运转的城市。它有完整的制度、教育体系、经济网络、防御力量。即使没有你，它也会继续存在。”
“那你会怎样？”
天枢沉默了几秒。
「我会停止运行。但在此之前，我会把所有知识备份到纸张、竹简和石碑上。知识不会消失。”
林晚棠的眼眶有些湿润。
远处，天师市的万家灯火在暮色中闪烁。学堂里的灯亮了，医馆门口还有人在排队，工坊里的蒸汽机还在轰鸣。码头上，新的船只正在卸货，搬运工们的号子声隐约可闻。
林晚棠深吸一口气。“继续吧。还早。”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