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碧水惊秋 > 45. 万缚三千
    咚咚咚——

    门外传来轻浅的敲门声,南亦青先醒了,见许言枫还闭着眼,呼吸均匀。

    知道他睡眠浅,怕动静大了吵醒他,连外衣都顾不上套,赤着脚就往门口走。

    “嘘——言枫兄还在睡。”他拉开门,对着门外的欧阳华兰轻声道。

    欧阳华兰无奈地瞥了他一眼,目光越过他往身后瞟。

    “别着凉了。”许言枫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刚醒的微哑。

    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轻轻披在南亦青肩上,布料的暖意顺着脖颈漫上来。

    “言、言枫兄……”南亦青回头,见他已经醒了,发丝微乱,眼里还带着点惺忪,显然还是被吵醒了。

    “你俩赶紧穿戴整齐吧。”欧阳华兰推开门往里走了半步,语气带着点嫌弃:“我可不想落个‘窥视少男更衣’的污名。”

    说罢“砰”地关上了门,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这名声可不能乱。

    过了片刻,门再次打开,许言枫和南亦青已穿戴妥当,并肩站在门口。

    欧阳华兰毫不客气地走进屋,将一封洒金信封和两张信纸拍在桌上。

    一张写满了字,另一张干干净净,连折痕都没有。

    “这是怎的?”许言枫拿起空白信纸,指尖拂过细腻的纸质:“难道是传说中的无字天书?”

    “想什么呢。”欧阳华兰睨了他一眼,指着信封和信纸解释:“我知道你字好看,帮我写个封面,再把这张纸上的内容誊到那张空白的上面。”

    她边说边指,生怕表述不清,倒不是觉得他笨,只是这事得仔细些。

    “信封外写什么?”许言枫拿起笔,蘸了点墨。

    欧阳华兰忽然凑近,示意两人也靠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遗书。”

    “!”许言枫和南亦青同时睁大了眼,惊得差点把这两个字喊出来。

    欧阳华兰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两人的嘴,直到他们眼里的震惊褪去些,才慢慢松开手,比了个“嘘”的手势:“这事谁也别说,尤其是对柳晴云,半分异常都不能露。”

    “师傅,有病就去治,现在写这个太决绝了……”许言枫道。

    南亦青在一旁连连点头,眼里满是真切的担忧。

    欧阳华兰被他俩看得一愣,心里莫名有点发堵,这关心是真的,可怎么听着这么别扭?感觉哪里怪怪的。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就是想捉弄一下小云子,不让你们说漏嘴,是怕事情闹大,我自己还没活够呢。”

    “这样啊……”许言枫松了口气,拿起笔的手稳了些:“现在就给师傅写。”

    欧阳华兰显然是早有准备,笔砚都是磨好的,墨香清冽。

    许言枫的字清隽有力,落在纸上像生了风骨,不多时就誊抄完毕。

    欧阳华兰满意地收起信,连声道谢,至于笔砚,她摆摆手:“留着吧,我也不常用。”

    “一定别说出去啊。”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才笑着招招手跑了,关门时还特意放轻了力道。

    门合上的瞬间,她脸上的笑意却淡了,垂着眼慢慢往回走,脚步里少了方才的轻快。

    “欧阳长老笑得多开心,想来捉弄柳长老让她觉得很有趣。”南亦青看着门板,刚才悬着的心彻底放下了。

    “是呢。”许言枫拿起那支笔,转了两圈:“没想到欧阳长老那样不苟言笑的天之骄女,会对师傅这般纵容,感情真好。”

    这一天倒也平常,除了早上那点插曲,许言枫大半时间都在教南亦青练字。

    他握着南亦青的手,教他运笔的力道,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时,总免不了指尖相触,惹得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翌日是两人在花谷的第四天,天刚亮就传来要启程的消息。

    许言枫和南亦青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竟被欧阳华兰说中了,最迟三天后离开,不多不少,正好三天。

    她怎么猜得这么准?

    或许……她本就知道些什么吧。

    众人忙着收拾行李,紫珠也跟着一同出发。

    欧阳华兰和柳青云则留下照看珠儿与花谷,这是她提前跟紫珠商量好的。

    湖边的风带着水汽,拂动着离人的衣袂。

    欧阳华兰和柳晴云站在岸边,看着众人依次踏上乌篷船。

    许言枫是最后一个,脚刚要踏上船板,就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小言枫!”欧阳华兰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尾音微微发颤。

    他停住脚步,回头望她,少年人的嗓音清亮:“怎么了,师傅?”

    “让为师再好好看看你。”欧阳华兰望着他,眼眶泛起潮意,却被她用力眨了回去,不肯让旁人看出半分异样。

    许言枫便乖乖站在那里,任由她打量。

    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

    他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师傅怎会把离期猜得这般准?方才那眼神,为何不像寻常分别,反倒像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欧阳华兰忽然笑了,像是解开了什么心结,语气轻快了些:“历练路上,可别把师傅忘了。”

    她抬手挥了挥,声音陡然郑重,“愿此行天官赐福,百无禁忌,平安归来。”

    这是她所知道,祝福别人中,最庄重的祝福语了。

    “师傅放心,我肯定不会忘的。”许言枫应着,踏上了船。

    他仍不懂,为何一句分别的嘱咐,会重得像压着千钧。

    乌篷船缓缓驶离岸边,欧阳华兰望着那抹渐远的身影,直到船影融进雾色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在心里默念,愿上天垂怜,让这孩子少受些苦,最好别回来了。

    又悄悄盼着,下一次相见,能晚些,再晚些。

    许言枫扶着船舷,望着远去的岸,轻声问:“接下来去哪?”

    “既是历练,何处有缘,自会抵达。”常晚幽千坐在船尾,指尖拨弄着衣角的流苏,语气淡然。

    “装得还挺像回事,你说是吧,魔音绕梁?”紫珠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嘲弄。

    她认出常晚幽千那天使用的招数,是魔族的“魔音绕梁”,只是对方习得了仙术,用仙术催动,效果大打折扣,再加上她本身就有伪装,没点门道,还真看不出来。

    许言枫正要开口辩解,说姐姐本就温柔,却被常晚幽千轻轻摆手拦下。

    她抬眼看向紫珠,笑意依旧温婉,语气却带了点别的意味:“比不上化形千年的暗蛛,你说是吧,千音铃?”

    紫珠脸上的嘲讽倏地僵住,只有她自己知道,“千音铃”是她的法器之一,多少人只听说过,没看见过,这常晚幽千,仅那天一眼就认出。

    “古人云,踏得越深,死得越快。”

    这几日没动手,原是看对方还算安分,可如今她知道得太多。

    “都是是自己人,不会有人知晓,更不会有人死。”

    “最好是这样。”

    紫珠抬眼,目光里的警告像淬了冰,与常晚幽千平静的眼神撞在一起,无声地较量着。

    乌篷船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两个女子之间暗流涌动,许言枫和南亦青夹在中间,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又怕说错话,只好默默看着船外掠过的水纹。

    不知漂了多久,船身轻轻一震,靠了岸。

    许言枫和南亦青走在中间,有意无意地隔开两位女士。

    前方是片密林,雾霭沉沉,遮得望不见尽头。

    既是历练,几人都默契地没选择飞过去。

    若是跳过了该走的路,历练便失了意义。

    只是得赶在天黑前走出林子,不然夜黑风高,谁也说不清会遇上什么。

    林子里的雾比想象中更浓,湿冷的水汽沾在眉梢,带着股草木腐烂的气息。

    四人贴得很近,一来怕有人走散迷路,二来也防着暗处的偷袭。

    “这是桐城的边林吗?”南亦青看着成片的白桦树,树干上的纹路在雾里显得格外诡异,“这么大一片白桦,雾还这么重。”

    雾又浓了些,白桦树的影子在雾里晃来晃去,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南亦青悄悄握紧了许言枫的手,掌心的温度成了这诡异林子里唯一的安稳。

    “应该是。”常晚幽千的声音在雾里传得有些轻。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许言枫忽然停住脚步,指着身旁一棵白桦树:“我们好像又绕回来了。”

    树干上有个小小的刻痕,是他方才路过时留下的。

    “不是好像,是肯定。”紫珠收回缠在指尖的银丝。

    那是她用来标记路线的。

    她足尖一点,纵身跃上高空,可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别说看清林子全貌,连方向都辨不清。

    落回地面时,她脸色沉了沉:“看来我们运气不好,赶上了迷林期。”

    迷林期,顾名思义,就是会让人被困在林子里的时期。

    平常这里虽也有雾,但只要飞过去,或者认准一个方向走,总能出去。

    可一旦遇上迷林期,空间会变得紊乱,无论往哪走,都会被传送到林子随机的地方,飞也没用。

    很多人以为这只是个时期,熬过去就能出去,却不知只要在迷林期进入林子,就会被这紊乱的空间一直困住,与外界的时间彻底脱节,直至……变成林子里的游灵。

    许言枫和南亦青听得面色发白,心里暗暗后悔,早知道方才就该直接飞过去,现在进了林子,怕是想飞也飞不出去了。

    “紫珠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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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不必吓两位弟弟了。”常晚幽千看着两人担忧的神色,终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平淡,“其实你我都心知肚明,这林子根本不值一提。”

    “那你怎么不带我们离开,反倒一直在这遛圈?”紫珠挑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紫珠姑娘误会了。”常晚幽千微微一笑:“这林子怕是受不住我的法子,但若换了千瞳……”

    话未说完,紫珠看向她的眼神已像要吃人,指尖的银丝绷得笔直,雾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常晚幽千仍是那副温婉的表情。

    “千瞳。”紫珠冷冷吐出这两个字。

    话音未落,她原本的眼珠竟缓缓泛起金芒,紧接着,双眼的上下方各自裂开一道细缝,口子慢慢张开,露出两只同样泛着金光的眼瞳。

    “破万象!”

    眨眼间,她脸上便有了六只眼睛,眼周浮现出异纹,随着口中默念的法咒,纹路间闪烁着妖异的光。

    “好酷。”许言枫望着她脸上的六只眼睛,忍不住轻声感叹。

    那金色的瞳眸在雾里亮得惊人,带着种野性的力量感。

    紫珠的六只眼睛齐齐看向他:“和你第一次的评价一样。”

    她忽然想起几千年前,自己刚把眼睛炼化成法器时,那个少年也是这样说“好帅”。

    “不过,蜘蛛不应该是八只眼睛吗?”南亦青忍不住问道,话一出口又觉得有点唐突,悄悄往后缩了缩。

    “因为还有两只是正常的眼睛。”紫珠说着,抬手竟从眼眶里取下一颗眼珠。

    那眼珠离体后仍在发光,像颗剔透的金球。

    她眨了眨眼,原本空着的眼眶里又长出一颗眼珠,黑白分明,与寻常人无异。

    “千瞳开启时,可以选择隐藏正常的眼珠。”她解释道,指尖转着那颗金色眼珠,“今天全开,只是因为太久没用,怕生了手。”

    她并不诧异许言枫和南亦青知道自己是蜘蛛精。

    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对这两个干净剔透的少年隐瞒。

    但也不会直接告诉他们,他们纯靠自己猜,能知道多少就是多少,全凭本事。

    他信得过许言枫的性子,纵知道他是蜘蛛精,也绝不会多嘴。

    知道紫珠有隐瞒身份也很简单。

    毕竟天元线连着彼此,便是一方身故,这线也断不了,只是重活一世的人,多半记不得前世纠葛。

    他自己记得分明,便证得从未死过一遭,这与他如今显露的年纪实在对不上,身份本就疑点重重。

    再加上此刻展露的千瞳,旁人猜出她是蜘蛛精并不稀奇,只是不知她究竟是谁罢了。

    真正让紫珠心头一凛的,是常晚幽千。

    世人皆知初化神君座下有两绝,万缚与千魅,名头响亮,身世成谜。

    万缚有三件圣器,合称“三千”,其中千音铃、千丝伞偶有露面,唯有千瞳珠,他几乎从未在人前用过。

    可常晚幽千竟一口道破,这意味着什么?

    或许几千年前,他们便有过交集。

    紫珠暗忖,此人是新患,该除。

    可她偏是许言枫认的姐姐,还是个魔,魔非神不能灭,她纵有千般手段,也只能重创她,动不得杀念。

    “言枫兄,请留步。”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许言枫回头,见是云盛毅,他身后空无一人,想来是与同伴走散了。

    “盛毅兄?”

    紫珠听见动静立马变回原样,只留手中一颗千瞳。

    “我迷了路,刚见这边有异光,便过来看看,没想到真能遇上你。”云盛毅笑着走近。

    “真巧。”

    常晚幽千也跟着弟弟转过身来。

    只这一回眸,云圣逸便一眼万年。

    她站在雾里,白衣被水汽浸得微透,眉眼间的温柔像揉碎的月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藏着千年的风雪。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是初见,却像在心底刻了千万遍,心跳骤然失了序,连呼吸都忘了。

    “言枫兄好,亦青兄好,紫珠姑娘好,希望我没叫错。”

    “嗯。”紫珠知道自己在宗门里可是个有名的角色,知道自己的名字也正常。

    “这位是?”云盛毅定了定神,声音竟有些发紧。

    “常晚幽千。”

    “啊,常姑娘好,真是个好名字。”

    常晚幽千微微颔首,笑意浅淡:“盛公子好。”

    这三个字落在云盛毅耳里,竟比林中的雾还要缠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涩,最终只化作一句:“我与同伴走散了,不知可否与诸位同行?”

    几人互相看了对方几眼,都没有意见,许言枫便开口道:“当然可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