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丽莎·斯卡蒂死死地盯着电脑上的那份邮件,就差把电脑屏盯出个洞。
发件人是她的直属领导,一个叫格里森的老白男,五十出头,发际线已经褪到后脑勺,啤酒肚之大足够叫XXL的衬衫也有心无力,身上总有一股臭气冲天的烟味,日常最爱是在约炮软件上跟各种非白裔女人聊骚。
然而就是这种人,手上握着足以叫普丽莎从天堂跌到地狱的权利——他发来一份工作邮件,措辞是标准的官僚英语——
“经过综合评估”
“基于你的专业背景”
“更好的发展空间”
林林总总,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被踢出核心项目了”。
格里森为这份明升暗降起了个体面的名字,扔给普丽莎一份叫作“推进系统数据分析组高级专员”的工作。普丽莎不难猜到“高级”两个字是格里森用来安抚人心的。这份工作的实质就是台帐工作——整理想法数据、整理测试报告、整理别人写好的技术文档。说得难听点,就是给真正做研发的人打杂。
作为一个印度裔美国人,普丽莎很早就认清了这个世界的残酷,纵然她以普林斯顿大学航天航空专业博士学位毕业,纵然她是整个办公室里学历最高、专业最强的人,她在NASA——美国航天总局——也很难得到什么礼遇。普丽莎的工位在一个狭小的角落,一墙之隔就是弥漫着尿骚味和清洁剂味的男厕所,偶尔她想推开窗户透透气,就被戴夫勒令关上——理由很简单,他可闻不到。
戴夫,一个和格里森如出一辙的白男人,唯一不同的大概是戴夫还没有掌握足够的权力,对普丽莎还维持着表面的客气。戴夫,一个从普渡大学毕业的白人,资历不如普丽莎,学历不如普丽莎,能力不如普丽莎,偏偏晋升速度像坐了火箭似的,只用了两年时间就和普丽莎平起平坐。
这是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不会承认。
普丽莎深深吸了一口气,关掉邮件,打开自己的文件夹——里面是两套子系统的仿真建模方案和一整套的点火序列的时序优化逻辑——这是普丽莎的得意之作,本想着凭借着它在NASA大放异彩,结果命运捉弄人,它们只能在角落里静静吃灰。
普林斯顿航空航天工程硕士毕业那年,她的导师杰克逊教授在她的论文封面上贴了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This is excellent work, truly”。她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贴了三个月,直到纸边的胶干了,卷起来,掉在地上,然后抹点胶,再贴回去。
普丽莎的父母只是普通的印度人,母亲是家庭主妇,父亲是中学教师,靠着省吃俭用,忍着邻里乡里的非议,受着无数债主的白眼,硬生生地用着微薄工资供着宝贝女儿读完了大学。普丽莎拿到NASA的offer的那天,母亲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父亲则敲锣打鼓地奔走在街头巷尾,自豪地炫耀着宝贝女儿有多么出息。他们甚至不能来美国与女儿一同庆祝,因为家里实在掏不出机票钱了。
普丽莎不能辞掉这份工作。
周一早上九点,普丽莎去新办公室报到。
推进系统数据分析组在地下二层,空气不流通,一股怪味令人窒息。她的新工位靠着墙,桌上放着一台戴尔台式机、一部思科电话、一沓没人用过的便签纸。她的新领导仍是一个秃头男人,四十出头,技术出身,沉默寡言,带着普丽莎转了一圈,然后指着打印机说:
“打印纸在下面柜子里。”
整个组有三个人,除了秃头男之外,还有一个叫热苏斯的中年墨西哥裔男人,和一个叫珍妮的白人老太太。热苏斯每天准点上下班,从不加班,看起来已经对这辈子的职业生涯不抱任何指望。珍妮更离谱,戴着老花镜看屏幕,敲键盘只用两根食指。普丽莎站在工位前,看着这两个同事,一种巨大的荒谬感涌上来。她花了四年在NASA最有技术含量的项目组里做研发,现在沦落到跟一个等退休的老太太和一根老油条一起整理数据。
她的职业生涯在这里就算到头了。
她今年三十一岁。
头两个星期,普丽莎每天按时上下班,完成了秃头男交办的所有任务。秃头男发现她速度奇快,准确率奇高,于是开始把越来越多的事情堆给她。热苏斯乐得清闲,每天在工位上喝茶看新闻。珍妮依然在用两根食指敲键盘。普丽莎一个人干着三个人的活,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她说“干得好”。
第三周,格里森来了一趟地下二层。他站在门口,装模作样地端着咖啡,实则偷偷捂着鼻子。格里森朝着自己的秃头同事点了点头,然后在转头离开的时候看了普丽莎一眼。
那个眼神普丽莎见过太多次——不是恶意,不是蔑视,甚至称不上是歧视——只是一个白人男性在确认一个印度裔女性的位置。她在那个位置上,就够了。不需要超出,不需要突破,不需要任何让他不安的东西。
那天下班后,普丽莎开车回家,把车停在公寓楼下,在驾驶座上坐了十五分钟。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这么久,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仪表盘上的灯已经灭了,车窗外是休斯顿六月的燥热空气。
普丽莎开始失眠。
八月的一天,一个自称克莱尔·威廉姆斯的女人给她打了电话。
普丽莎当时正在吃午饭,昨天剩的咖喱鸡配米饭此刻风味仍旧,普丽莎吃得津津有味,然后电话响了。望着陌生的号码,普丽莎慎之又慎地点开了拨通键:
“普丽莎·斯卡蒂?”
“……我是?”
“我是克莱尔·威廉姆斯,是威廉姆斯车队的老板。请问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普丽莎的大脑宕机了。
她倒是知道威廉姆斯这支F1的老牌劲旅,杰克逊教授曾在课上提过一嘴他们的自动操纵系统,但普丽莎不知他们找她有何贵干——
克莱尔倒是开门见山,简单说了来意:威廉姆斯正在重组技术团队,需要一位有航空航天背景的空气动力学工程师。有人向她推荐了普丽莎,说她很适合这个职位。
普丽莎沉默了几秒——“谁推荐的?”
克莱尔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业内很多人都看过她的论文。普丽莎在心里快速搜索了一下——可能是她导师杰克逊教授,他在业界人脉广;也可能是某个她在学术会议上加过领英的人。但不管是谁,这个消息能传到克莱尔·威廉姆斯耳朵里,说明至少有人认真读过她的东西。
这对于一个在NASA地下二层整理数据的三十一岁女人来说,有点不太真实。
克莱尔相当热情,颇有求贤若渴的意味。这种感觉对普丽莎来说很陌生。在NASA待了五年,她已经快要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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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被当作一个合格的专业人士对待是什么滋味了。
我考虑一下。”普丽莎说。
她挂了电话,勺子插在那盘咖喱鸡里,已经凉了。
那天晚上,普丽莎躺在床上,又开始失眠。
克莱尔的电话在脑子里反复播放。威廉姆斯车队,空气动力学工程师,直接参与赛车研发。F1的技术规则和航空航天有很强的交叉性——空气动力学、热力学、材料科学、控制系统。她的硕士论文做的就是热循环模型,放在F1的引擎调配系统上几乎可以直接平移。单从职业发展的角度看,这个选择不差,甚至很好。
但普丽莎不敢赌威廉姆斯会不会是另一个NASA——格里森把她招进研发组的时候,可也是满面笑容呢!
普丽莎一个挺身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瞪着天花板。她又想起了在普林斯顿读书的时候,她一个人背着装满书的双肩包,用两条腿穿梭在各种哥特式建筑中。教授们永远对她客客气气,眼神都是拿捏得刚刚好的微妙——这群老人精,最懂怎么合法地叫人难受。
普丽莎憎恶这种日子,她也不想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
也许是克莱尔的电话起了效果,普丽莎开始有意识地关注起车队的新闻——她才知道威廉姆斯这几年这么烂。
然后普丽莎看见了一个叫林朝的中国女孩跌跌撞撞地闯进围场。
铃鹿雨站的最后几圈,普丽莎比谁都要紧张,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头不断打颤。直到亲眼看着那辆蓝色赛车冲过终点线,普丽莎才松了一口气,接着一股巨大的喜悦把她整个人都给淹没了。
女孩被车组人员高高举起,抛向空中,金闪闪的彩带从她的头顶倾泄而下,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是那样欢欣——
那天晚上,普丽莎又一次地失眠了。
……
+44。
普丽莎按下了拨号键。
“Hello?”这次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声,但不是克莱尔,可能是助理。普丽莎说她找克莱尔·威廉姆斯。电话那头静了一两秒,然后被转接过去。
“克莱尔·威廉姆斯。”女人的声音掺着点笑意,更多是胸有成竹。
“我是普丽莎·斯卡蒂,”普丽莎知道自己被拿捏了,但她心甘情愿,“关于您上次说的职位,我想了解更多。”
……
飞机从休斯顿布什洲际机场起飞,穿过云层,进入平流层。三万八千英尺的高空,天空蓝得不真实,云海在机翼下方翻涌,像一片无穷无尽的大地。普丽莎靠着舷窗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乱七八糟的。醒来的时候旁边座位的老太太递给她一杯水,她小声说了谢谢,把吸管戳进杯盖里。
普丽莎想,等会儿她就要降落在伦敦希思罗了。一个她只在电视和电影里见过的地方,语言没问题,文化不一样。她在NASA吃过的亏,在威廉姆斯可能还会再吃一次。
但普丽莎决定赌一把。
自己的方案是好的,自己的代码是对的,自己的模型是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她的性别和肤色就变差,差的只会是那些人的眼睛。
飞机开始下降了。英伦三岛的海岸线出现在舷窗外,呈现出大片连延的灰绿色,被云层的影子切成一块一块的。
普丽莎用力握了握扶手,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