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薇作为独狼通关了自欺营地,传送回宿舍时,屋内依然和离开时一样黑。
窗帘没拉,窗外对面楼的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红光。光线很弱,只够照亮衣柜的轮廓。
她没有开灯,而是走到门边,背靠着冰凉的木门,等眼睛适应黑暗。
手环还在手腕上,古铜色的金属贴着皮肤。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黑着,没有消息。
蓝燃没有问她怎么通关的,赵磊没有问她有没有受伤,王浩没有问她要不要一起组队,陈教授也没有问她近况。副本如此,生活也是如此,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她。
只有漫展里才有人关心自己。
陆薇慢慢走到梳妆台前,拉开窗帘坐下。她对着镜子,借着月光看着里面那张素颜,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没有血色。一个普通的、刚洗完脸准备睡觉的女生。
她伸出手指,在镜面上擦了擦,一半是模糊的灰,一半是苍白的真实。
她开始化妆。
粉底液是舞台妆专用的,厚重、遮瑕力极强,像一层腻子。
她的脸在镜子中慢慢变成一张白纸,没有表情,没有瑕疵,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温度。粉底液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哑光,像瓷器的釉面。
接着她拿起眉笔。沿着眉骨上方画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眉尾高高挑起,几乎刺入鬓角。她的眉毛原本是柔和的、微微下垂的,此刻变成两把倒悬的刀。
然后她拿起那支深紫色的口红。没有用唇线笔,直接对着镜子涂,涂出嘴唇的边缘也没擦掉。唇形被刻意扩大,嘴角向上收束,画出一个不属于她的、冷硬的弧度。深紫色在苍白的脸上像一道新鲜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最后是眼妆。深紫色的眼影从睫毛根部向上晕染,一层一层,像淤青在扩散。眼线笔沿着内眼睑画了一圈,又在眼尾拉出一道长长的、向上飞扬的尾巴。假睫毛贴上,又长又密,像两把黑色的扇子。
她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睫毛在空气中扇动,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然后她戴上那顶紫黑色的长假发。一直垂到腰际。她用手指梳理了几下,让发丝自然散开。
陆薇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的人。
现在的人不是她。
那是一张面具。
白色的脸,紫色的唇,飞扬的眉,上挑的眼线,黑色的长发。每一个细节都在尖叫,都在表演,都在告诉看的人——我在这里,我是特别的,我不是普通人。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衣柜不大,塞满了各种颜色的布料、蕾丝、缎带、假花、羽毛,挤在一起,像一个被压缩的花园。她的手指从衣架上滑过,最后停在那件洛可可风格的黑色长裙上。
陆薇脱下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全部丢在一边,然后套上那件黑色的长裙。
裙撑硌着她的肋骨,勒得有点紧,但那种紧让她觉得安心。
点缀星象图纹的黑裤袜和蕾丝长手套远远看着像无尽星空。只有全身紧紧被包裹住,她才能感到安心。
她走到穿衣镜前,侧过身,看着镜子里那个穿黑色长裙的女人。
肩膀的位置有点松,领口太低,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她的手指摸了摸那片皮肤,凉的,像瓷器。然后她把手放在腰间,微微侧头,眼睛眯成一道缝。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面具看着面具。
她开始跳舞。
她踮起脚尖,双手举过头顶,身体向后弯成一个紧绷的弓。紫黑色的假发从肩上垂下来,在空气中轻轻晃动。她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手腕翻转,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温戾堡垒控制室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监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整个堡垒的生死,都在她一根手指上。那种感觉,不是恐惧,是……支配。
嘴角微微上扬,紫色的唇在白色的脸上裂开一道弧。
接着她双臂展开,身体前倾,左脚向后抬起,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鸟。第一次按下“调温”按钮的那一刻。不是恐惧,是兴奋。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最后的轻车熟路。她发现自己擅长这个。不是擅长机械,是擅长统治。
她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按,像按在某个看不见的按钮上。
接着她旋转她跳跃。左脚为轴,身体猛地转动,裙摆像一朵被狂风撕扯的花,暗红色的玫瑰纹在灯光下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血雾。自欺营地里,她微笑着站着,一个油腻男惊愕盯着胸口喷出血花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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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的诧异和恐惧,给了她另一种生活的体验。
旋转结束时,她的裙摆缓缓落下,像一朵花慢慢合拢。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子,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最后的最后,她脑海里仿佛出现了终章呢喃的启发,她一个滑步向前单膝跪地,双手向上伸展,像在祈求什么,又像在拥抱什么。她失败了,可是她也成功了。
她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接住从天上落下的什么东西。也许是雪,也许是灰,也许是掌声。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从口型看,是“谢谢”。
谢谢谁?谢系统?谢命运?谢自己?还是谢那些尸体?
她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歪了一下头。
眼眸深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然后她转过身,双手交叠在胸前,缓缓鞠躬。像舞台上的舞者在演出结束后向观众致意。
宿舍里没有观众。但她知道,自己刚刚完成了一场完美的演出。
她直起身,走到衣柜前,开始卸妆。
假发摘下来,露出乱糟糟的真发。假发被随手丢进衣柜,落在一堆布料上面,像一个死去的动物。
然后她起身打开了灯,拿起卸妆湿巾,慢慢擦掉嘴上的深紫色口红。湿巾上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像血迹。擦掉眼线,擦掉假睫毛,擦掉那层层叠叠的深灰色眼影。擦掉眉笔描出的凌厉弧线,露出下面原本柔软的、微微下垂的眉毛。
最后是粉底。一张又一张湿巾,一层又一层剥离,面具在慢慢脱落。
镜子里的人一点点变回原来的样子,没有任何表情。
她脱下黑色长裙裤袜和手套,叠好,放回衣柜最深处。
换回卫衣、牛仔裤、运动鞋。
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才是陆薇。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不是笑,是某种“只有我知道”的确认。